《【戚顾】我反对》一点青霜

13、两重天

　　法律不会为任何情感而动摇。一方面它冷漠无情地面对着囚犯的哭喊与悲叹，另一方面它听而不闻民众的喧嚣。——拉瑟福德·B·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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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卷参加完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工作会回到B市，不顾车马劳顿从机场直奔自己领导的二分检，一路怒气不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得力的干将、检察系统众所周知的业务精英戚少商，居然会莫名其妙栽在一个出道不久、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手上。

　　“这么晚了您不直接回家休息，回来干什么？快下班了……”沈边儿接过雷卷的手提行李，诧异地问。

　　雷卷也不答话，板着脸往办公大楼里走。沈边儿示意司机先将车开去停车场，然后紧追几步赶上雷卷。

　　“卷哥，出什么事了？”沈边儿偷眼观察雷卷的神色，暗暗揣度，“最高检领导……批评我们了？”

　　雷卷依旧不理，脸色越发难看。沈边儿不敢再问，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直到出了电梯、走到检察长办公室，雷卷“砰”地一声大力推开门，才对沈边儿甩出一句话：“去叫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马上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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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少商走进雷卷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自己跟随了十年、亲如兄长的领导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清瘦的背影在夕阳斜照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单薄了，有一丝沧桑况味，心不由地微微一颤。

　　“卷哥，对不起。”

　　听到戚少商的声音，雷卷蓦地回转过身，小而凌厉的一双眼，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最得自己器重与信任的下属、兄弟，半晌，一声冷笑：“你还知道说对不起？”

　　戚少商没有作声。虽然支持顾惜朝还陈某清白的决定他从未后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雷卷和二分检没有歉意。

　　“你怎么解释这件事？”雷卷抄起桌上的报纸朝戚少商一扬，不用看也知道是当期的《司法关注》，“一审已经判决的案子能让你在二审打成当庭改判，而且是改判无罪！戚少商，你太有本事了，我们院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才了！你真给我争气！”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抬眼与雷卷盛怒的目光相对，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代表的是国家、是公诉人、是检察院不是你自己！你看看这上面记者都写了什么？”雷卷说着用力将报纸摔在桌上，提高了声音，斥道，“老百姓因为这个案子开始质疑公检法机关、律师反倒成了捍卫司法公正的英雄、错判引发的国家赔偿……你想过后果有多严重吗？这些后果是你能承担得起的吗？”

　　“如果二审维持原判，枉顾事实真相，难道这才是司法机关的威信吗？”戚少商控制不住，朗声开口，目光炯炯直视雷卷，“陈某确实没有犯罪，被害人确实受家长指使而诬告，一审确实是错判，难道我应该昧着良心、为了维护所谓司法机关的颜面去纵容包庇一审的错误？”

　　“住口！”雷卷厉声叱喝，用手指着戚少商怒道，“你少跟我义正词严慷慨激昂，我什么时候让你纵容包庇了？检察院的职责就是审判监督，法律规定二审程序就是为了纠正一审错误。现在说的是，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问题，为什么还要出庭支持公诉？为什么不让发回重审？别说你不知道程序上应该怎样处理！”

　　“我当时……”戚少商下意识想继续争辩，却突然发现，这个问题自己似乎也解释不清，便硬生生顿在了此处。

　　“说啊，怎么不说了？”雷卷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戚少商，锐利的眼神紧紧锁定在他脸上，将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冷哼一声，“你当时并不认为一审判决有问题，如果不是那个叫顾惜朝的律师，你不会混淆了判断，连自己的立场都分辨不清！”

　　“不，不是，卷哥！”戚少商直觉雷卷的话像是在怀疑二人私底下达成了某些不法交易，急忙解释，“顾惜朝没做过任何违背律师职业道德的事，我的为人怎样你更心里有数，我们虽然在法庭上对立，但都是为了还原事实，纠正错判，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司法公正，我绝不会知法犯法、亵渎检察官的声誉！”

　　“我相信你的廉洁清正，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一个在法庭上偏袒、维护律师的公诉人还算不算一名合格的检察官？”雷卷紧盯着戚少商，一脸的沉痛，“你还好意思说司法公正？最高检的领导们原本已决定把今年的‘全国模范检察官’荣誉授给你并给你记二等功……你，太让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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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检察院开车出来，戚少商只觉心头格外沉重，不想回家，一路随着车流漫无目的只管向前行驶。

　　方才与雷卷的一番谈话，反反复复在耳畔回响，戚少商侧目望着车窗外的建筑、树木、车水马龙……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也辨不清正确的方向。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做法会给公安局、一审检察院和法院乃至整个司法系统带来怎样的影响，但因为一直坚信，纠正错判是检察官的神圣使命，维护法律尊严更是每位司法工作者与生俱来的天职，如果陈某确实无罪，他当然有责任让法律还其公道，所以就下定决心，支持顾惜朝这位胸怀正义、忠于事实真相、敢为被告人鸣冤的杰出律师。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以为自己很明白，“以事实为依据”是“以法律为准绳”的前提也是所要追寻的结果。

　　然而，就在半小时前，雷卷的一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一个在法庭上偏袒、维护律师的公诉人还算不算一名合格的检察官”使他如遭雷击，震愕当场。

　　——忠于事实，难道要以牺牲审判公正为代价？

　　——诉讼制度为什么要设立控辩双方而法官中立？如果公诉人与辩护人站在同一阵线，必然会有一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这样的审判程序所认可的证据、所确立的判决，即使幸运地契合了案件事实，又如何能使大众信服？

　　——只追求实质正义而破坏程序正义，怎能实现司法公正？

　　——薛某一家若以自己在法庭上一味放任辩护律师、怠于履行公诉人职责为由起诉，自己又能找到什么辩解理由？

　　雷卷批评得很对，自己真的混淆了立场，模糊了作为一名代表国家控诉犯罪的检察官的身份……

　　想到这里，戚少商感到说不出的压抑和沮丧，雷卷失望至极的沉痛表情就在眼前浮现，令他心绪凌乱，再难集中精神，只得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戚少商猛吸两口，想平复纷乱起伏的心情。

　　可一想到愧对卷哥，也许还会连累他受上级责罚，一颗心无论如何难以平静。

　　更遑论愧对胸前的国徽，辜负国家和人民授予检察官的权力与信任，更使他无法原谅自己。

　　什么“全国模范检察官”，什么二等功……枉费了卷哥与上级领导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他这个有着十年显赫成就的检察系统最年轻有为的公诉处长，竟然会感情用事，在法庭上犯了“立场性”的错误！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问题，为什么还要出庭支持公诉？为什么不让发回重审？别说你不知道程序上应该怎么处理！”

　　“你当时并不认为一审判决有问题，如果不是那个叫顾惜朝的律师，你不会混淆了判断，连自己的立场都分辨不清！”

　　——卷哥何等睿智，洞悉一切，若没有顾惜朝，他真的会对一个没有直接证据、一审已经判决确立的普通强/奸/案如此煞费苦心、不惜一切代价吗？

　　戚少商对着后视镜中的自己苦笑，一遍遍扪心自问——会吗？

　　香烟在指间静默燃烧，他兀自沉浸在内心深刻复杂的情绪之中，浑然不觉，直到烟将燃尽，灼痛了手指，才如梦初醒一般，忙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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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令已入深秋，黄昏落日之后风渐冷，戚少商想关上车窗，无意间侧目，却像是入定了一样，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对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的恋人正亲热依偎着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男的清雅俊秀，女的温婉美丽，提着包装精美的烟酒礼品，一路有说有笑，向着与自己所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愈行愈远。

　　如此幸福甜蜜的情侣，眼中只有彼此，当然不会注意到一辆停在街边的车里，还坐着一个消沉落寞的失意人。

　　但戚少商却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人脸上踌躇满志的飞扬神采。

　　——他本该如此，出人头地，功成名就，而不是失意潦倒，埋没一生。

　　——自己最不忍看的，就是他失落不甘的眼神，空负才华抱负却无处施展，为了心中理想化的正义，哪怕只有一己之力也要顽强地与既有规则抗争到底。

　　——他是自己发自内心认可的知音，与自己怀有相同理想、棋逢对手却又惺惺相惜，从他身上，能够找到昔日那个对法律狂热追寻的自己。正因为此，自己才会毅然决然、摒弃“立场”、不计一切后果甚至不惜令旁人艳羡的赫赫荣誉和锦绣前程也要倾力相助。

　　那么现在，自己该为他高兴不是吗？一举成名，万人景仰，事业爱情双丰收，他相当成功了！

　　连日来一直为他担忧的心也能放下了，人家哪有什么受伤？原来有恋人在身边便足以忘却一切！

　　想着想着，戚少商很想开怀大笑，咧开嘴，却比哭更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