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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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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要么喜欢我,把我当作英雄,要么厌恶我,骂我是一个助纣为虐的恶棍。但谁又能否认我是美国最棒的刑事诉讼被告辩护律师呢?你要想压倒我,就只有在法庭上打败我。——厄尔·罗杰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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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陈某强/奸/案按法律规定并未公开审理,然而还是不乏神通广大的记者通过各种渠道获得了庭审的部分资料,由此,一直对本案密切追踪的媒体们愈发铺天盖地报道起来,而顾惜朝这位横空出世的律师界“黑马”自然也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
“哈哈,这期的《司法关注》上头条了!”英绿荷兴高采烈扬着手中的报纸冲进办公室,“看这标题多震撼——‘强/奸/本无罪,年轻律师力挽狂澜;冤屈终得雪,花季少年免陷囹圄’,嘿嘿,这下子你顾律师可露了大脸啦!”
此时屋内,顾惜朝正在伏案工作,仿佛根本没听到英绿荷的声音,头也不抬继续敲击键盘。
“喂喂,小顾你快来看啊,”英绿荷眉开眼笑把手里的报纸直直送到顾惜朝面前去,“你不是总发愁没有名气、咱们业务少么,这回可是一举成名啦!”
“你看不见我在工作吗?”顾惜朝终于抬起头,却是冷沉着脸,神情显得颇不耐烦。
“哟,你这是怎么了?”英绿荷眨眨眼,对着顾惜朝左看右看,奇怪地问,“凭自己真本事干一番事业出人头地,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现在好容易成功了,干吗又是这副模样啊?”
“英子,你很闲是不是?”顾惜朝瞪了英绿荷一眼,指指桌上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说,“正好,你把判决书送去陈某家,顺便跟他沟通一下国家赔偿的事。”
“去就去,”英绿荷嘟着嘴把报纸撂在桌上,斜睨着顾惜朝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这是谁又惹到你了……”
顾惜朝面无表情,再不答话,继续埋首做他的工作。
“哎……”无奈地叹了口气,英绿荷抓起桌上的文件袋,一转身出门去了。
直到楼道里高跟鞋的“嗒嗒”声彻底消失,顾惜朝才缓缓抬头,将目光定格在英绿荷留下的报纸上,慢慢地,拧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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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引起法律专业媒体注意、令《司法关注》这类报刊用头条位置大篇幅报道自己,一度是顾惜朝在寂寞的创业时期不断鞭策自己的动力。
英绿荷说得没错,胜诉、扬名、出人头地……这一切是他胸中升腾不息的热切渴望。默默捱过了多少清贫、冷遇、艰苦与压抑,为的就是有这一天,可以一鸣惊人,一飞冲天,让昔日的上司后悔他的离开,让女友的家人认可他的能力,让社会上一众势利小人仰望他的成就!
而今,理想终于达成,“名不见经传、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年轻律师顾惜朝”,赫然成了媒体笔下“明辨是非、一肩担正义的司法公正守护神”,他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悠然自得捧起报纸,嘴角噙一抹自负的笑容,好好去享受那一行行华丽的赞美与惊叹。
他本该如此,他很想如此。只是,他做不到。
那一个个为了标题醒目而特意加大加粗的黑体字,在他眼中很像一张张肆意嘲笑的扭曲的脸。
——如果胜利要以牺牲尊严来换取,那么,他还要不要扬名、要不要出人头地?
顾惜朝将头重重靠向椅背,痛苦地闭了双目。
他以为自己很坚定,很坚强,无论旁人是否理解他的职业,只为自己认定的真理和正义一路追寻到底,他相信真相大白的时候,所有人就会明白他,钦佩他,支持他。
就像戚少商一样。
过去的人生岁月,因为出身,因为个性,因为木秀于林、曲高和寡,他几乎没有朋友。
愿意与他骈手牴足一起创业的英绿荷,无非是因为喜欢自己。
而美丽温柔的爱人晚晴,对于自己真正的大志也并不十分了解。
除了,那个似是与生俱来的对手、却偏偏又如命中注定的知己的人。
因为戚少商,使他更加确信自己的信念,连肩负追诉犯罪职能、对刑事案件被告人深恶痛绝的国家公诉人、检察官,都能毫不掩饰对自己的肯定,并在庭审时放下所谓的“立场”毅然决然支持自己,还会有谁不认可他是最称职的辩护律师?
他是发自内心想感谢戚少商,若没有发生后来的事,自己一定会请他去旗亭喝酒,庆祝这一场激烈精彩的对决,结果其实是他们共同的胜利。
若没有,那一掌的耻辱……
一念及此,数日来拼尽全力想要忘却的一幕再次清晰地现于脑海,左颊上依稀又开始热辣辣地灼痛,顾惜朝咬紧牙关,闭紧双眼,努力压制胸中翻涌而起的混合着震惊、悲愤、委屈、困惑以及抑郁的一波波惊涛骇浪。
往昔纵然郁郁不得志,被上司批评,被同事排挤,被女友的父亲轻看,他却可以反击,可以离开,可以避而不见,继续走自己的路,而不会低头、屈服甚至受辱,尊严扫地。
他感到自己辛辛苦苦挣扎奋斗建立起来的全部骄傲、自尊与信念,被受害人母亲结结实实的一掌击得灰飞烟灭。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分辨不清了……
——既然陈某已经亲口承认女方“不愿意”,既然案件已几乎走完全部诉讼程序,既然一审判决已经明确认定强/奸/罪成立,所有人似乎都可以心安理得等着看被告人锒铛入狱,以此为看起来无辜可怜的受害人一家主持“公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据理力争,推翻有罪判决,残忍地揭穿被告人无辜、受害人诬告、公检法机关渎职的真相?
——这一个结局,为了陈某一家欢天喜地感激涕零而引起所有其它各方痛恨谩骂,到底自己赢了,还是输了?自己究竟是尽职尽责、胸怀正义的律师,还是泯灭良知、危害司法的讼棍?
回想起彼时心中曾产生过的猛烈撞击,顾惜朝条件反射般坐直身子,睁开眼睛一把抓过桌上的《司法关注》攥在手里,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平复内心底里又一次浮现的迷惑。
——他没有错,媒体已经给了他正义的评价不是吗?
只是在当日挨打的那一刻,面对薛某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他是真的迷茫了,困惑了,所以怔立当场,无法应对。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一个对自己而言无比重要的事实,那就是——戚少商亲眼目睹了他挨打受辱的整个经过。
——戚少商,为什么偏偏是他?
顾惜朝一声长叹,站起身走到窗前。是哪一天偶然发现,原来从这扇被他们改做办公室的卧室窗子可以正好俯视到那人习惯在楼下停车的位置?
窗外一片肃杀。深秋时节,树木已落尽原本繁茂的叶。
顾惜朝有些自嘲地牵牵唇角,看来公众舆论的肯定与支持似乎仍不足以令他彻底排解郁闷落寞的情绪。
自那天庭审结束,他们之间没有联系,至今。
不是不知,戚少商彼时所为全是一番好意,并非居高临下向他施舍同情怜悯,只是在那个特殊的情形之下,自尊突遭打击、思想处于迷茫混乱中的他,惊觉最狼狈不堪的一面竟然落在那个被自己视为唯一对手、屡屡想要战胜和超越而绝不愿在任何场合向其示弱的人眼里,本能的自我防御令他瞬间又竖起了全身的刺,不容一丝脆弱外露而逃之夭夭……
他不及去想,戚少商,会不会被自己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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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客厅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打断了顾惜朝的思绪。
只道是英绿荷从陈家回来了,顾惜朝定了定神,转身向外走,想要问问陈某一家对提起国家赔偿行政诉讼是什么意见。
“惜朝,原来你在呀,”不想迎面竟是傅晚晴如花的笑靥,软语温言对他说道,“爸爸打电话给我,让咱们晚上回家吃饭呢。”
“回家吃饭?”顾惜朝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爸……傅伯伯主动打电话叫我们回去?”
“是呀,”傅晚晴一双大眼盛满了由衷的喜悦,开心地笑道,“我想爸爸肯定看了今天的报纸,知道你打赢了官司,很为你高兴呢。”
“哦……”听了这句话,顾惜朝形容不出心中是怎样复杂的感觉。
“别哦了,快点走吧,”傅晚晴挽住顾惜朝的胳膊,把头轻靠在他肩上,略带娇嗔地说,“今天别再说工作了好不好?难得爸爸高兴,你回去好好跟他聊聊,今后一家人就能和和美美啦。”
眼见女友一脸幸福地倚靠着自己,满心里都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顾惜朝不由地也被傅晚晴的情绪所感染。想想她那官位显赫的威严父亲,这次竟然也能放下架子主动让自己回去,而自己却一直为着自尊与骄傲找了种种借口不肯先去向长辈低头,让晚晴左右为难了许久……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感到愧疚,遂用力一揽她的肩,微笑开口,语气也格外温柔:“好,我们现在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