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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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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案子是靠耍手腕来获得成功的。我喜欢收集有力的证据,然后尽量利用这些证据来作为辩论的基础,这是我办案的方式,而且,几乎每一次,我都依靠这种方法圆满地获得成功。——克莱伦斯·丹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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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开庭。审判长核实了被害人的身份后,按程序先由公诉人进行询问。
薛某自进入法庭后显得凄惶无措,强/奸/案被害人的身份令这个年轻保守的农村女孩羞惭而自卑。虽然旁听席上空无一人,可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公诉人、辩护律师和法警依旧让她感到莫大的压力,听审判长说开始询问,她紧张得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头垂得很低,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戚少商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一阵恻然,被害人此时此刻的处境,他当然能够体会,只是再多的同情与不忍都要暂且搁置一边,因为案件的事实还关系到另一个年轻生命的未来,犯罪成立或者无罪的判决将决定陈某此后的人生。
与对面辩护席上的人对视一眼,他知道顾惜朝也是同样的心情。
“被害人薛某,请你讲一下案发当天的情形,”戚少商用最温和的语气对女孩子说道,“别紧张,慢慢说。”
回忆并陈述案发当天的情况对薛某而言自然是无比艰难,她很长时间不肯开口讲话,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审判长和戚少商耐心地引导劝慰,她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其它情节讲述与被告人基本相同,唯一的区别就是说陈某用言语对她进行了威胁。
“陈某是怎样威胁你的?”戚少商温言问道。
“他说……”薛某依旧垂着头,小声回答,“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跟我分手……然后在学校里散布谣言,毁我名声……”
“他这么说,你害怕吗?”戚少商继续问。
“嗯……”薛某点了下头。
“为什么害怕呢?”戚少商问。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重点大学,我家那边考进来很难,爸爸妈妈供我读大学也很辛苦,我想好好上学,将来找个好工作,”薛某这次的回答倒还算顺畅,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戚少商一眼,“他说要在学校里散布谣言诋毁我,我怕……我怕影响我在学校的学习……”
“陈某要跟你发生两性关系,你愿意吗?”戚少商直视女孩子的双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听到这句问话,薛某的身体像触电般一抖,脸“刷”地红了,迅速低下头,两只手死死攥住衣服下摆。
“被害人薛某,请回答公诉人的问题,”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响起,“被告要跟你发生两性关系,你愿意吗?”
“不愿意……”薛某的上身前倾,头低得已经看不到脸,声音很细很轻,几乎听不到。
“审判长,我问完了。”戚少商向法官颔首示意,紧跟着瞟了顾惜朝一眼,后者眉一扬,唇角略略向上勾起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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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辩护人的询问时间。
“我想请问被害人几个问题,”顾律师锋利依旧,紧盯着薛某开始发问,“你和被告人陈某什么时候正式确立的恋爱关系?”
“到……到那天,就……半个多月……”薛某面对顾惜朝的询问明显要比面对戚少商时紧张,半晌才呐呐地开口。
“你们是怎么交上朋友的呢?”顾惜朝追问,“是别人介绍的?还是自己谈的?”
“这……”薛某有些迟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嗫嚅着说,“他……追我……”
“也就是说,你们是自己认识的,”顾惜朝打断薛某的话,重复了一句,“是他追求你,你答应了,然后确立的关系,是这样吧?”
“呃……他……”薛某被顾惜朝的咄咄逼人问得有些惊慌,“他……天天找我……”
“我知道,”顾惜朝迅速接口,“我的问题是,他追你,你答应了,然后确立的关系,是这样吗?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薛某小声回答,大气都不敢出。
戚少商坐在对面的公诉席上,听顾惜朝几句话问下来,已经基本明了他的思路,看到被害人惶然不安的样子,心中不由暗暗叹息。想起上次高某的案子,专家证人都被这位顾律师问得哑口无言,何况面前这个生活刚刚经历巨变、涉世不深的单纯女孩。戚少商相信,若是案情真像他们猜测的那般,薛某一定会在顾惜朝的强大攻势面前漏出破绽,他更感兴趣的,是对面辩护席上的人到底准备从何处下手突破,对于这个看似简单,却因为缺少直接证据、案件事实难以认定的强/奸/案,纵然被害人的陈述出现漏洞,要想通过询问对法官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却依然不易,戚少商迫切想要了解,顾惜朝究竟有什么法宝,可以让他看起来如此胸有成竹、信心百倍?
那边的询问仍在继续。
“被害人你刚才指称,与被告人发生关系乃是由于被告人对你进行了胁迫,胁迫内容是跟你分手、在学校里散布谣言、败坏你的名誉,是这样吗?”顾惜朝问这个问题时不紧不慢,话说得云淡风轻。
“是……”薛某点点头。
“哦,散布谣言、败坏名誉……”顾惜朝似是在自言自语,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问了句,“他是怎么说的?散布什么谣言?怎么就能败坏你的名誉呢?”
“……”
片刻的沉默。
顾惜朝对薛某的反应早有所料,也不急着催问,调转视线扫了一眼公诉席。戚少商冲他眨了眨眼。
“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在学校里说我作风不好……”薛某答得有些犹豫。
“你有什么把柄在被告人手里吗?”顾惜朝忽然提高声音追问了一句。
薛某一惊,下意识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急忙解释:“不不,我怎么会有这些……我在学校的表现一直都很好的,老师同学都能证明的……”
“既然没有,既然你一直表现很好,那么多人都能证明,为什么还会对莫须有的谣言这么害怕呢?”顾惜朝两道逼人的目光紧紧锁住被害人,像是要看穿薛某的灵魂。
“我……”薛某怔住,用牙齿咬住了下唇,神情有些茫然,停了一会儿,喃喃道,“他……他也说要跟我分手……”
“所以是这句话对你产生了影响,”顾惜朝再次打断了薛某,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愿意与被告人分手,你本心里是喜欢你男朋友的,你们发生关系是两情相悦,他并没有胁迫你!”
“不,不是的……”薛某慌乱地摇头,脸上瞬间失了血色,颤声道,“我不愿意……是他威胁我的……他那天跟我说了好长时间……”
“那天是被告人第一次向你提出发生关系的要求吗?”顾惜朝镇静自若,思路清晰,没有理会薛某的反驳,顺着她的话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薛某咬着嘴唇,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几次提出要求,你都不愿意吗?”顾惜朝追问。
薛某点点头。
“那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顾惜朝直视着薛某,加重语气问,“你爱他吗——被告人陈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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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的一系列问题收放自如,软硬兼施,年轻的女孩被这个凌厉的律师问得失魂落魄,毫无招架之力。眼见被害人面色惨白,一双眼里隐有泪水,跟随戚少商出庭的书记员再也坐不住了,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的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戚处长今天中了什么邪了,竟能容忍那姓顾的律师如此嚣张?
戚少商当然明白书记员的用意。只是一番问答听下来,再看到薛某种种异常的表现,如果说开庭之前戚少商心中还有些许疑惑,至此他已经可以确信顾惜朝的判断是正确的,反对已然没有意义,辩护人的询问给法官的影响已经很难扭转,他只须静待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最终揭穿。
“被害人薛某,开庭前我有幸借阅了你们学校第十期校刊,上面有一篇名为《那一道彩虹》的小说,非常精彩,你看过吗?”询问接近尾声,顾惜朝忽然提出了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庭上众人一时都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戚少商听了,却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那一道彩虹”这几个字从顾惜朝口中迸出,对薛某而言犹如当头一棒,她呆呆地坐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看着辩护席上那位神奇的律师,大眼睛里泛起泪光。
“我看过之后很感动,故事中那个‘帅气、热情又充满朝气和活力’的男孩子,‘像一道彩虹’,给作者带去了‘过去十八年苍白的人生从来没有过的七彩的颜色’,可男孩子不是父母和老师眼中的那种好学生,所以这份感情因为背负上了父母和师长的厚望、外界的眼光还有一些道德观点而变得异常沉重,作者爱得很执着,却也相当辛苦……”说到这里,顾惜朝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薛某,似在发问,又似在叹息,“被害人今天来到法庭上指控被告人,究竟是因为被告人胁迫了你,还是这些压力胁迫了你?”
伴随着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哽咽,年轻的女孩把脸埋在双手间,失声痛哭起来。
法庭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女孩子的哭声重重撞击着每个人的心。戚少商一声轻叹,案子该落幕了,可这个“真相”又留下了多少值得认真反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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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二审合议庭综合评判本案全部事实证据后,采纳了辩护人的意见,改判被告人陈某无罪。
庭审结束,审判长和审判员相继离去。戚少商对跟随自己的书记员交代了几句,径自走到辩护席前。
“祝贺你,顾律师,”戚少商微笑着对顾惜朝伸出手,“别忘了开庭前你答应的事。”
“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向你郑重说一声谢谢!”顾惜朝伸出手与戚少商紧紧握在一起,“走,今天我真的该好好请你。”
两人边说边走出审判厅,刚一出门,就看到两眼哭得红肿的薛某和父母站在楼道里。
戚少商上前几步,走到薛某的面前想要安慰几句,薛某的母亲看到后面的顾惜朝,突然冲了过来,在众人都未来得及有所反应的瞬间扬手抽了顾惜朝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顾惜朝的左颊清清楚楚印上了一个掌印。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还有没有人性啊!你让我闺女以后怎么做人哪!”薛某的母亲大哭起来,指着顾惜朝破口大骂,举起手又要打。
“住手!”戚少商被薛某母亲的举动惊得一身冷汗,眼见顾惜朝入定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喝一声飞扑过去,一把攥住了薛某母亲的手,挡在顾惜朝身前厉声叱道,“我警告你们,殴打辱骂辩护律师是犯法的,你们不要太过分!”
“我打死这个没人性的律师……”薛某母亲激动得情绪失控,口不择言胡乱哭骂着,薛某和父亲死死抓着不敢让她再上前。
这一叫一闹,几个法警闻声赶过来,暂时制住了薛某的母亲。
“你敢再打,我一定把你关监狱里去!”戚少商脸色铁青,看了看吓得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的薛某父亲,再看看哭得满脸是泪的薛某,咬咬牙,对法警们一挥手,“赶紧让他们走!”
法警们迅速带薛家三口离开,楼道里只剩下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人。
“你怎么样?”戚少商转身对着顾惜朝仔细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愈发显得掌印和左边的脸颊红得灼心。
那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顾惜朝的脸上,戚少商却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抽了一巴掌,钻心的疼让他失去冷静,控制不住对着薛某一家人大吼大叫。
而顾惜朝仿佛根本没听到戚少商的问话,站在原地不言不动,眉头紧锁,咬着下唇,眼神中是那种负伤野兽的眼里才会迸射出的怆痛和狠绝。
“来,让我看看,”戚少商情急抬手想触碰顾惜朝的脸,“我们正好去旗亭找高鸡血要点冰块,敷一下就能消肿……”
顾惜朝猛一侧头闪过戚少商的手,一言不发拔腿就走。
“顾惜朝!”戚少商一把抓住顾惜朝的胳膊,此时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疼,因为他太清楚,面前的人是真的受伤了。
“放开!”顾惜朝瞪着戚少商眼睛都红了,用力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