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我反对》一点青霜

10、勠力同心

　　审判是不相一致的事实陈述和法律理论之间的竞争。——罗伯特·基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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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面沉似水，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戚少商，自开庭以来，无言的攻防一直在彼此的眼波交缠间惊心动魄地进行着，此时，他感到压力正渐渐逼向自己。

　　——戚少商，果然名不虚传，不同凡响！

　　顾惜朝在心里为对面的人喝了一声彩，尽管他知道这是胜负成败的关键时刻，尽管他也感到心头沉重、手心冒汗，但是，棋逢对手的激越强过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形势虽不利，他的心里仍是隐隐升起了一丝兴奋。

　　“辩护人申请法庭通知被害人出庭接受询问。”多说无益，顾惜朝深吸一口气，觉得是时候提出这个事关成败的重要申请了。

　　“反对！”未等审判长说话，戚少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径自脱口而出，“被害人受到摧残，目前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好，出庭接受询问必然会受到刺激，恐造成更大的损害后果。”

　　顾惜朝愕然，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戚少商，你竟然反对被害人出庭？难道你不记得自己曾说过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难道你真的打算枉顾事实真相？

　　然而这是千钧一发的关头，来不及多想，顾惜朝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全力争取！

　　“本案关系定罪最重要的直接证据只有两份——被害人陈述和上诉人供述，如今两份证据相互矛盾，事实真相无法查清，恳请法庭同意辩护人的申请！”顾惜朝有些急，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一边狠狠地瞪着戚少商。

　　四目相对，戚少商顿觉胸中一窒——顾惜朝的眼神中混合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惊愕，有焦虑，有担忧，有怨怼，有失望，有不甘……犹如当头一棒，他猛然醒悟，心念电转：

　　——戚少商，你在怕什么？你为什么要反对被害人出庭？难道你不想知道事实真相吗？难道你只在乎本案的胜负，只关注检察机关的颜面，而宁愿放纵错误，牺牲无辜，践踏正义和公理？

　　——检察机关除了追诉犯罪，另一重要的职能就是审判监督，纠正错案，如果本案确有隐情，如果陈某真的无罪，你应该支持顾惜朝，和他一起查明真相，捍卫法律尊严。

　　——你与他虽然立场不同，诉讼职能各异，但你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追求，你们是惺惺相惜的知己，看到他承受着如此大的压力仍执着地坚持信念，追寻真理，难道你还在乎一场官司表面上的输赢？难道你还介意两人之间谁占上风？你们为的，是一个共同的目标啊！

　　…………

　　思想斗争，只是刹那间的事，当审判长再一次望向公诉席时，戚少商眸正神清，抿紧了薄唇，保持了沉默。

　　于是，审判长点点头：“好，同意辩护人申请，通知被害人到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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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庭时间。

　　戚少商走出审判厅，一眼就看见顾惜朝倚在走廊的窗前，静静地沉思。

　　“在想什么？”快步走到他身边，戚少商轻声问道。

　　“为什么不再反对我的申请？”顾惜朝调转视线凝视戚少商，轻轻地说，“我很清楚，公诉人的意见对法庭有怎样的影响力……”

　　“我说过，我和你一样，都希望查明真相，正义远比一场胜负对我来说更有价值。”戚少商坦然迎视着顾惜朝的目光，认真地回答。

　　两人面对面静立片刻，戚少商看到，顾惜朝冷凝的脸上，渐渐绽开一抹温暖的笑容。

　　这一笑，春风化雨般滋润心田。

　　“现在只是通知被害人到庭，胜负还不一定呢。”顾惜朝眨眨眼，难得戏谑一次，“怎么，戚处长这就准备认输了？”

　　“遇到你，可能早就注定我要输了……”戚少商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笑道，“我们之间总要分出胜负，我倒宁可输的人是我……”

　　“我知道，你敢于正视错误，知错就改。”顾惜朝笑得很欣慰，并未多想，“你与别人不同，我相信！”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戚少商深深地看进顾惜朝的眼里，为二人之间终于能够如此轻松融洽地相处感动不已，一时激动，不假思索就冲口而出，“我不忍看到你失落不甘的眼神。”

　　顾惜朝怔住，全未料到戚少商竟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一句话。在对方两道热切目光的注视下，内心深处忽然又感到了那日听戚少商说把他当作知音时的那种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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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她爹你看，那不是姓戚的检察官么？”二人正相对无语，背后骤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顾惜朝即刻醒觉，暗自敛起心神，回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楼道里迎面走来三个人——一对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女，还有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顾惜朝一眼就认出朝戚少商招手示意的中年妇女就是坚决不许他找被害人了解情况的薛某的母亲，而迎上前去的戚少商在经过他身旁时也压低声音为他确认：“那女孩就是被害人。”

　　顾惜朝一双锐目仔细打量着终于得见的本案的被害人——朴素的衣衫、不施脂粉并未减损她清丽的容颜，只是面色稍显苍白，沉静而略带忧悒的眸子在与他的目光交汇的刹那迅速移开了视线。

　　“哎，你咋也在这儿？”薛某的母亲一看到顾惜朝立刻垮下脸来，下意识拽住女儿的胳膊就往自己身后拉，很不高兴地嘟囔了句，“看啥看？有啥好看的？”

　　“这是顾律师，也是来出庭的，”戚少商了解被害人家属对辩护人的戒备心，站出来想缓和一下气氛，“他……”

　　“我认得他，他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蛋请来的律师，他来找闺女想从我们这里套话，我没让，”薛某的母亲接过戚少商的话，有些忿忿地瞪着顾惜朝说，“他就是想替那混蛋小子脱罪，检察官，您可得替我闺女做主！”

　　薛某母亲一番话说得戚少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份，作为国家公诉人，替被害人主持公道、依法严惩犯罪人是与生俱来的天职。在这一场较量中，顾惜朝代表被告人陈某是与他对立的，而薛某一家人该是他捍卫甚至保护的对象。然而无论他对自己的立场和职责的认识如何理智，无论类似的情形在以往工作中如何屡见不鲜，但薛某母亲对顾惜朝的敌视还是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既然已经到了，就赶紧进去准备开庭吧。”戚少商没再回应薛某的母亲，改向薛某的父亲示意。

　　“好，咱们现在就去。”薛某父亲朝戚少商点头，招呼着妻子和女儿迈步就往审判厅方向走。

　　“慢着！”就在这时，自薛某一家出现一直若有所思没有开口的顾惜朝忽然伸手一拦，淡淡说了句，“被害人的父母不能进去。”

　　“你说啥？”薛某的母亲一听就急了，嚷道，“闺女是我们亲生的，我们是她亲爹娘，为啥不能进去？”

　　顾惜朝眉一挑，锐利的目光在薛家三口人脸上来回逡巡，却没有回答。

　　“顾律师说的没错，”戚少商替顾惜朝作了解释，“您女儿已经成年了，满18岁了，按法律规定可以独立出庭参加诉讼活动，不需要父母代理了。”

　　“代理？什么代理？我们不代理啊！”薛某的父母不是很明白，对戚少商说，“我们不说话，就坐下面听听，检察官您给通融通融……”

　　“这不是我能通融的，”戚少商摇头苦笑，“听也不行的，这案子按法律规定不公开审理，不能旁听，你们二位就在外面稍等一会儿吧。”

　　这下，薛某的父母面面相觑，怔立当场，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而跟在他们身后的薛某，听到这里全身微微一震，脸上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隐约还带有几分紧张，在发现戚少商和顾惜朝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的时候，慌得赶紧低下了头。

　　“丫头，现在我和你爹进不去，你见了法官要好好说，别害怕。”愣了片刻，薛某的母亲首先反应过来，抓过薛某开始嘱咐。

　　“要照实说，别胡思乱想，”薛某父亲也在一旁叮嘱，“不知道的别瞎说，有检察官给你做主。”

　　“那混蛋把你害成这样，判他刑是他罪有应得，你这傻丫头可别犯糊涂，”薛某母亲说着用力拽了拽女儿的手，“你听到没有啊？”

　　薛某一直半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听到母亲问话也没有抬头、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所有的一切，尽数落在了算无遗策的顾律师眼里。

　　已无须再看，顾惜朝唇边勾起了一抹成竹在胸的自信笑容，没有理会众人，自己转身向审判厅方向行去。

　　走出几步，蓦然听到戚少商的声音响在耳畔：“如果今天你赢了，开完庭你请我喝酒。”

　　顾惜朝止步，回头，迎面就是戚少商那张笑出两个酒窝的圆脸。

　　——什么也不必说，彼此都已了然于心，对这个案子，他们已有相同的判断，胜负算什么？他们要做的是合力还原事实真相。

　　“好，”顾惜朝眉间眼底都是笑意，朝着戚少商点点头说，“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