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这俩人闹哪 ...
-
“原来陈工和我们时尔是高中同学,那还真是太巧了。”
虽然是老相识,但两个各自坐在同事边上,一张圆桌上刚好相对,桌正中摆放着微缩的假山假花。圆形瞳孔,圆形孔洞,层层叠叠,像陷入了一个只能看到时尔的长焦镜头。
陈劭珣那番上来就给合作对象系围巾的骇世惊俗行径并未引发过多热议,对方领导一副赔笑的家长样。副总兼市场部经理边恒也见惯了大风大浪,双方都相当淡定,三言两语就客套过去:
“你们学校人才辈出啊,时尔是我们这边的技术骨干,陈工也这么年轻有为。”
“对对,我们小陈啊刚毕业留学回来的,现在博士在读,在做产品开发这一块很了不得的,是高材生!”
“......咳。”
时尔莫名其妙地咳了一声。
边恒替他把杯子往边上收收:“怎么还呛着了。”
司经理端着手和蔼地笑,余光看到端坐得和相亲一样紧张的陈劭珣,目光又不免看向对面那个正推着眼镜的沉默青年。
据说是太子爷的前男友。
上午陈劭珣偶遇旧爱,当即拉响了一级警报回去给他们开分析会,从头到脚换了三套造型,强烈要求他们今晚在饭局上打配合,必须侧面、不露声色地烘托太子爷这几年的成就和经历。
叫他一大把年纪的人接受这件事还真不容易,瞎闹吗这不是。但司经理作为被陈劭霈一手提拔上来的老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眼力见。这事儿也不难,谈合作就是卖产品,卖太子爷也是一个道理。
什么鸡蛋萝卜陈劭珣,推销出去就是好产品。
司经理的表情越发如沐春风:“现在都是后生可畏,我们这种老骨头也就只能给年轻人打打下手了。像我们也没想到谢总边总这么年轻就能做出这个成绩,还是年轻人懂年轻人,这方面我们起步晚,都要向你们多请教。”
“您客气了,术业有专攻,我们公司都是一群敲电脑的,产品方面我们也不太了解,还要靠您那边团队把关。”有服务员上菜,谢云暄将桌子转了过去,“我看陈工的脸很眼熟,我们公司对面的广告牌上的就是陈工吧?”
陈劭珣才把目光收回来,谦虚地应了一声:“之前读书的时候做了点副业,广告没投放几个区域,可能是实在有缘。第一次见面,还不知道大家都成天和我抬头不见低头见,估计都看烦了。”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下来,时尔低着头,耳边的声音和这几年来反复听过的访谈重合,他自认为从未没缺席过陈劭珣任何一点改变,可人摆到面前却发现他又变得陌生。
边恒调侃道:“哈哈,那陈工也算个名人了?我今天是不是应该要个签名比较好?”
“这就折煞我了边总,我现在也就是个小员工。”
谢云暄问:“副业发展也不错,怎么读书后没有继续往那方面发展?”
陈劭珣说:“家里原来有人是做这一行的,给了不少建议,最后还是想尽量干些实事。刚好公司在做数字化系统,也和我专业相关。”
“数字化系统?”谢云暄来了兴趣,“哪方面的?”
“主要是做我们公司自己的PLM系统和虚拟仿真技术这一块……想用算法代替一部分实验,尽量缩短研发周期,降低成本。”
“那还真是巧,”谢云暄接话,“我们时尔就是做算法的,你们俩应该很有话说。”
话题突然绕了回来,时尔正咽下一颗花生米,抬头见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也有陈劭珣依旧莹亮的眼睛。
对面侃侃而谈那么多,这小孩就一句话不说,谢云暄老父亲一样操心,无奈笑道:“他就不爱说话,不会表现自己。”
司经理了然:“他们私底下肯定聊天,多大的缘分呢,同窗好友,现在工作上还能碰见。”
边恒点头,注意到面前空空的杯子:“都忙着说了——司经理,陈工,喝点?”
“我来吧。”时尔突然起身。
替领导倒酒是很常见的事儿,但他一起身,陈劭珣突然也就跟着动。司经理连忙道:“哎时工客气了,不用做这种事,服务员——”
服务员小姐姗姗来迟,连连道歉,说今晚生意太忙了。她挨个斟酒,直到最后一个轮到陈劭珣,才走过去就被时尔叫停:
“他喝饮料。”
声音不大,但足以够所有人听清。陈劭珣瞳孔微微睁大,服务员小姐举着酒瓶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两个年轻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有点拿不准该听谁的。
“......哈哈,”司经理说:“看来这几年私下联系不少吧,连小陈不能喝酒都知道。”
边恒看谢云暄一眼,桌子底下给他打手势:要么情敌,要么前男朋友。
谢云暄摆两下中指,意思是滚蛋,赶紧给圆圆。
“陈工不爱喝酒不用勉强自己,我们时尔也不喝,今晚我们都随意。”
边恒笑着举起自己的杯子打圆场:“刚好我们这些爱喝的多喝几杯啊,哈哈,来,司经理,我敬您。”
一桌子酒杯,偏偏陈劭珣面前的成了椰奶,好像什么成熟的伪装突然被戳破。谢云暄提议大家一起举杯,预祝这次合作顺利。人声热闹,时尔垂眸,将剩下的白酒给自己倒满,仰头,微微皱眉,一口闷完。
.....谁说他不喝来着。
边恒放下酒杯时再次看了眼谢云暄,又肯定地打了个暗示:前男友。
谢云暄眼皮轻轻扯了一下,表示:天啊,闭嘴吧。
时尔平日里确实不喝酒,他跟着纯粹蹭一顿晚饭,不然谢云暄真怕他饿死在办公室,顺便给他创收,赚一把老板的代驾费。
谢云暄以为时尔今天也是这个意思,但看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天花大几千买个西装就觉得不对劲了。司经理棋逢对手,蛮意外道:“时工酒量很好?”
“还好,”时尔眼镜下的脸有了一点颜色,皮肤白的人就这样,酒精要起效就很明显,唇齿仿佛被泡到软烂了,滚烫地发红,显得唇下那颗痣更显眼。他微微笑了一下:“我敬您,经理。”
司经理乐呵呵地举杯。
屋子里空调开得很热,陈劭珣系上的围巾一早就被褪下,再过一会西装外套也被搭在椅背上。时尔单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因为皮薄而青筋明显的小臂。
他这种一丝不苟的人格外适合穿正装,只是稍长的头发又破坏了那种正经感,显得他整个更加松弛,偏偏腰身又窄,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反驳了边恒那句“他不喝”还不够,他还要反驳谢云暄那句他不爱说话。他站起身,挨个给所有人都敬了酒。司经理、谢云暄,边恒,甚至是边上那几个没说过话的工程师。陈劭珣端着椰奶心惊肉跳地等着,看他掠过自己,以为是最后才轮到自己,结果时尔坐下了。
看着太子爷变灰的脸,司经理很有眼色地打趣道:“时工怎么不喝我们小陈也喝一下,太熟了?”
时尔皱着眉头,他白皙的皮肤红得愈发深刻。他往下解了一颗扣子,像是被酒烧得难受,又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不耐烦,抬起头,礼貌地微微笑了一下:“他又不喝酒。”
不是你让人家喝的椰奶吗!
边恒对谢云暄撤回那道暗示:情敌吧!
谢云暄把眼睛闭得更久:别添乱了。
陈劭珣将杯子放回原位,暗淡的眼睛却不死心地盯着时尔。时尔低着肩,抬上抬下间领口不自觉松下去,露出一小截白皙流畅的脖颈,但比起那些,更引人注目的是灰色衬衫边缘绳隐隐可见的灰色编织绳。
陈劭珣落寞的眼睛又一点点亮了起来,以至于时尔后知后觉地再拢领口已经来不及了,手从领口皴擦而过,最后干脆松开。
那年的吵架比起吵架更像拌嘴,就像时尔替他顶罪时他们在办公室门口的拌嘴。时尔也对他说了重话,说什么要是清醒冷静就应该不管他,可他们之后还是一样相处。
而且时尔什么时候不冷静了?
好像最开始时尔也试图不回他的消息,结果陈劭珣一边打视频,一边在电话里哭着问:我们现在是要绝交吗?时尔就又继续回复了。人应该见好就收,所以陈劭珣不敢再问下去: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下半边个暑假他赖在国内不走,为了躲避爸妈的唠叨躲了出去,最后父母的电话打到了时尔那里。
明明是天大的事情,他却依旧挂着看不出来表情的脸,叹息里只有无奈地问陈劭珣:你不是答应我会好好准备留学吗?陈劭珣又急得眼睛通红,说:可是......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
时尔对他说: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陈劭珣,有些事情不能再像小孩一样用情绪解决问题了。
所以陈劭珣坐上了去德国的飞机。
他们中间有六个小时的时差,可陈劭珣发的消息时尔从没有不回过,时尔是信守承诺的人,他说没有问题就没有问题。
他们还会是同班同学,一起拍毕业照,直到很多年后总有人那里有他们一张合照的同班同学。
但陈劭珣开学前再飞回来的时候家里却收到了一箱衣服,是他放在时尔出租房的所有衣服,时尔仍回复照旧。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第二天开学,一大早就在班里等着,看一个人又一个人进班,直到上课了、查作业了,时尔都没有来。
他疯了一样当着王主任的面翻窗,跑去问周夫春这是什么意思?生病了?请假了?家里有事?然后周夫春告诉他:转学了。
时尔说过:我不走,我会留在这。
陈劭珣不信,魂不守舍地躲在厕所里问时尔他为什么不来,时尔也是同一个回答。那时候陈劭珣把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月以来时尔第一次主动说自己的事情,除此之外,自己发什么他都只是单方面回应而已。
陈劭珣说:你不是说我们之间没有问题吗?
时尔说:没有问题。我想轻松一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下班时间总是特别宝贵,没做什么都已经将近十点钟,结束前陈劭珣去了趟厕所,回来时尔和外套已经消失不见,围巾被拉在椅背上,谢云暄主动对他的目光解释说是去买单了。
边恒下楼挨个给他们安排代驾,人不少,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陈劭珣被拉在队伍最后,攥着围巾,一个人慢腾腾地下了楼。
临近打烊,服务员都人来人往各在忙碌打扫,陈劭珣躲过拖把,看到时尔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还紧攥着小票。
他头抵着墙,西装外套搭在腿上,一动不动地闭着眼。领口松着,衬衫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截,头发戳在眼下,投掷出一片不停晃动着,会呼吸的细碎阴影。
陈劭珣情不自禁地走近一点,想叫他名字,想问他住哪,想说我送你然后顺理成章地得到他的住址,想厚着脸皮去看他有没有用自己给的钱好好生活,是不是和奶奶一起过得很好。
送完人走的谢云暄正返回来,谢老板顾头还要顾腚,他还在门口就看到醉倒在沙发上奄奄一息的时尔,有些无语。这个没出息的醉成这个小虾米样是要干嘛?带回去又要被老婆骂。
算了,谁叫他人好。
“陈工怎么回去?”谢云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叫车吗?”
陈劭珣猛地转过头,谢云暄正朝着他走来,对方显然看到了时尔这副不让人省心的样儿,也看到了陈劭珣在边上想伸手又没感的犹豫样儿,表情老父亲似的明显有点嫌弃。
“人我会送回去,”谢云暄勤勤恳恳地从捡起时尔的外套,搭在自己胳膊上,“不用担心。”
结果陈劭珣看着他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竟然反问:“为什么是你送?”
谢云暄:“......住得比较近。”
做好事还要被质问,他想:这俩人闹哪样。
“我开车回去,谢总喝了酒不方便吧,”陈劭珣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告诉我他住哪,我送他回去吧。”
“......我没怎么喝,不用担心,”谢云暄看了他一眼,神色有点难以捉摸说,“我叫了代驾,马上就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就推门进来了小跑过来。谢云暄把钥匙给他,伸手转手拍拍时尔的肩,时尔像猛然惊醒,愣了一秒,腿有点软。谢云暄伸手给他搭了一下,很短,叫他看路。
谢云暄一直把时尔送上车,回过头再次陈劭珣确定不需要代驾,像是迫不及待回家似地上车走了。
迎面落下的雪搭在他的睫毛上,陈劭珣眨眼慢了半拍,拔腿跑向停车位,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很近,很近是多近?
不要担心?他们老板长得就一副衣冠禽兽样,哪有老板这么好心还送员工回家?
雪越下越大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陈劭珣咬牙切齿地握着方向盘,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拐进了一个小区。门口有保安岗亭,道闸杆抬起来,车进去了。陈劭珣在门口停了一下,摇下车窗塞了条烟过去,保安第一次见这种大款,问也没问,把杆抬起来放行。
他开进地下车库时,正巧看到代驾骑车折叠车驶出。他随便找了个空停下,熄火,坐在车里看着谢云暄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的门。时尔出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谢云暄扶住他的胳膊。时尔站稳了,把胳膊抽出来,自己走了两步,又晃了一下。
他们在一起等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劭珣近乎夺门而出,他看到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升,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直到抵达某个楼层,停了。
并且再也没有动过。
陈劭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数字,地下车库本来就冷,寒意随着鞋底往上升,直到四肢百骸被冻僵失去知觉,他像要失去意识的人,两眼一片漆黑。
电梯还停在28楼。
陈劭珣转过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回响,那双价格不菲的手工皮鞋被暴殄天物地拖在地上,每一下都拉得很长。他拉开车门,像是连滚带爬地把自己塞了进去,捂着脸拼命平复着心情。
突然之间,他想起谢云暄手上戴着的戒指。
陈劭珣手有点颤抖地找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
大半夜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时陈劭珣已经有点气急败坏,近乎咬牙切齿道:“起来干活,展悦科技老板谢云暄,给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