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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骑马 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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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亭台水榭,曲音袅袅。
亭中的女子白衣无瑕,发间簪着一支茉莉花发钗,未施粉黛,清绝出尘。
曲终,仆人引着少年缓步而来。
慕覃放下手中琵琶,待少年在对面坐下,便浅笑盈盈抬眸,注视着他轻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垂头敛目,静默不语。
僵持间,慕覃忽然笑了,她明亮的眼眸望着面前阴郁的少年,无半分不耐。
她抬手轻捂唇角,眼弯如月牙,声音轻快:“是我说错了。自现在起,你便是我府上的人,过往种种无半分瓜葛,该有个新名字了。”
清风吹拂而过,几缕乌丝轻轻贴在她莹白的侧脸,慕覃依旧柔柔地笑着,眼底盛着晨光般的暖意。
少年知道慕覃声音好听,此刻听了她这般话语,心头微微一颤,搁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便同我姓慕,唤‘瑞安’。我盼你一生顺遂,平安无虞。”
少年一愣。
就在慕覃以为他不会作出回应时,他倏地抬起头,眼睫轻颤,轻而缓地对她点点头。
慕覃眼中笑意愈深,起身背对慕瑞安,望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池水,温柔地道:“晚间会有大夫来。”
她早已派人查过,这少年并非生来不能言语。
垂下的袖摆被轻轻扯动。慕覃回头,见慕瑞安一个劲对她摇头,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里,竟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慌。
慕覃蓦然懂了,抬手揉着他的头,温柔解释:“安心看病,我不觉麻烦,不会赶你走的。”
慕瑞安绷直了身子,愣愣地望着慕覃。
*
之后,慕瑞安便在慕府留了下来。
慕覃为他请了夫子教文、武师授艺,又寻来医师悉心调养他的身体,事事妥帖周全。
在慕府安稳住了几日,慕覃便带着慕瑞安出门了。
…
平远侯府的朱红大门外,慕瑞安一身黑衣立在檐下。
今一早,侯夫人递了帖子,邀请几家小姐入府,慕覃正在列。
突地,门被人从里推开。小姐们娉娉袅袅,被侯府下人恭敬送出。
慕瑞安转身,冰冷的眼眸倏地亮起,大步一跨,几步便到了慕覃身边——除了转身的动作有些慌乱。
慕覃今日穿了身绯红色的衣服,柔顺的青丝盘起,簪着支并蒂海棠花步摇。耳环是金蝴蝶缀着红色浑圆的珠玉,简单贵雅。
慕覃含笑看向慕瑞安,道:“等久了,瑞安?”
慕瑞安未言,却疑惑地望向慕覃身旁,朱黛正抱着个东西。
见慕瑞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朱黛开口解释:“这是侯爷夫人送给小姐的。”
朱黛语气难掩骄傲:“紫檀老料为身,纹理温润,冰蚕丝作弦,音色清亮。这般考究的好琵琶,极为难寻。”
慕瑞安不予置评,侧过身抬手向二人示意不远处的马车。
慕覃颔首往前走,岂料未走几步便被人叫住。
“覃儿。”
慕覃一愣,循声望去。
女子着绯色劲装,环抱手臂,潇洒倚柱,笑盈盈地看着她。
慕覃高兴地惊呼:“棠姐姐!”
慕瑞安在慕覃身后,看到慕覃见到女子喜形于色,眼眸微沉。
绯衣女子快步走到慕覃跟前,轻揉了揉她的头,笑道:“我新得了匹好马,覃儿可要跟我去瞧瞧?”
见慕覃面露犹豫,女子爽朗一笑,狡黠体贴地道:“别担心,我已差人告诉柳姨。你不是早与我说想学骑马,今日我正好有空。”
邱棠乃衙役之女,自小习武,性情豪放不羁。
二人意外相识,却分外投缘,渐成要好的朋友。
…
恰当春日,郊外绿草如茵,浓荫匝地,是骑马的佳地。
邱棠教时耐心十足,慕覃学得又认真,不久便基本掌握了骑马要领。
之后,两人骑着马跑了几圈,考虑到慕覃初学,邱棠控制了速度,没敢骑太快。
春风习习,刚下过雨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不远站着的慕瑞安,直直望着骑着马、笑容明艳的慕覃。
他沉寂腐烂的心,在这一刻竟奇迹般缓慢复苏,死灰复燃。
心脏的剧烈跳动不容忽视,一股来历不明的情绪席卷了他。
纵使内心翻江倒海,慕瑞安面上仍是不显分毫,那双眸子一如既往,古井无波。
他只是定定望着马上黑色劲装、青丝飞扬的慕覃,目光如影随形。
过了许久,红霞漫天。
邱棠转头朝慕覃告辞:“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慕覃今日骑得尽兴,笑着应道:“再见,棠姐姐,祝你查案顺遂!”
邱棠眼尾微扬,唇角微翘,对慕覃轻点下头,随即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转眼便隐入漫天红霞里。
邱棠走了,慕覃也没了兴致。
腿间疼痛愈演愈烈,慕覃动了动,只想忍着回府处理。
刚学不久,她就觉腿间发疼,应是磨破皮了。可瞧着邱棠教得兴起,自己又真心想学,便将那点疼硬生生忍了下来,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此时,一旁等着的慕瑞安和朱黛,正朝她走来。
慕瑞安走得很快,几乎算得上跑。朱黛一开始正常行走,见他这么快,也提了速度。
慕覃照着邱棠教的方法下马,怎料落地时腿一软,竟险些站不住。
要跌的瞬间,一只手掌稳稳落在她腰侧,清减有力的手臂已环了上来。
慕覃猝不及防跌进来人怀里,鼻尖萦绕着某人身上淡淡的清香。
她知道是慕瑞安,勉强站稳后刚要推开,他便先一步松开手臂,转而用更稳的力道搀住她的手肘。
慕覃转头看慕瑞安。他仍是之前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只是皱起了眉。
朱黛收回慢了一步的手,担忧地看着慕覃:“小姐,你怎么了?”
慕覃转头安抚道:“无事。”
她看向慕瑞安,唇边漾开一抹浅笑,额上还沁着层薄汗,是方才骑马留下的。
“瑞安,麻烦你扶我去马车,谢了。”
慕瑞安压下心中的不悦,抿着嘴,听话地扶着慕覃往马车去。
见她移动缓慢,扶在她手肘上的手指颤了颤,却终究没做出多余动作。
…
回府后,朱黛立马取来伤药。她和邱棠自幼都习武,身子皮实,竟没料到慕覃初学骑马会磨伤。
看到慕覃破皮出血的伤口,朱黛心疼得眼眶发红,边流泪边轻手轻脚地上药,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慕覃忍着痛,还分出心神安慰她。
屋外,慕瑞安听着屋内动静,面若寒霜。那双平日里沉寂的眸子,此刻透着沁人的冷意。
他转身离开慕府。
有的仇,是时候报了。
给了机会却不珍惜,那就休怪他无情。
—
破烂肮脏的小屋内,到处是空酒坛。床上的男子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整个房间脏乱不堪,唯有角落一处算得上干净。湿冷的地上铺着破旧床褥,却洗得发白,周边也洁净,物什摆得井然有序。
一张檐下,两处天地,天差地别。
熟睡的男子突地被冷水泼醒,他张嘴要骂,却看到了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男子怒极,抬手就要一巴掌扇去,被人攥住了手腕。
少年漆黑的眼眸在泠泠月光下毫无波澜,他眼也不眨,拧断男子手骨,指节错位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男子痛得嘶吼,怒火中烧的同时,心底升起莫名的恐慌。
他收了在慕瑞安面前的颐指气使,怯怯地问:“凌儿,你怎么了?”
慕瑞安听到那声“凌儿”,下意识皱眉欲反驳,却念及此行目的,便压下了冲动,脸上未显分毫。
与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慕瑞安掏出匕首抵在男人脖颈,薄唇轻动——他知道这人读得懂唇语。
“你想怎么死?”
¨
慕瑞安处理好一切后,悄无声息回了慕府。
他仔仔细细洗了澡才上床,不想外面的脏污弄脏了这里。
在慕府的这些天,是他过得最安宁、最舒适的日子。
慕瑞安闭上眼,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
这一切,都是小姐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