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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观 雨中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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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垣山。
清云观前青石长阶上,慕覃着青白色云纱丝裙,裙摆浅青渐变,隐淡青暗纹。
发髻低挽成圆髻,侧边几缕发丝轻垂,髻间插白玉栀子花簪,余发松披身后,发尾柔顺。
发后系浅翠绿发带,末端垂落,风拂轻晃,与裙相映,清丽脱俗。
她身后站着青绿色衣裙的朱黛,以及难得换下黑衣的慕瑞安。
慕瑞安入慕府已三月有余,这些时日从未闲着。
他嗓子遭人用药毒哑,纵使慕覃请了最好的大夫,恢复也非一日之功。
慕瑞安望着身前的慕覃,眼里漾着浅浅柔意。
慕覃为他特制了一支炭笔,还做了本方便随身携带、随时取用的纸制巧书。
如此,与人交流时,他便可写在纸上。
这段时间调养下来,他不复来时的面黄肌瘦,身高也蹿了不少,之前尚比慕覃矮些,如今却已一般高。看这势头,怕是很快就要超过了。
墨色长发用发带束起,他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气——与从前判若两人。
暮光自天边倾泻,为他披上一层朦胧纱衣。
少年鼻梁高挺,眼似含情,墨瞳深邃如夜,长睫垂落时自带柔意。
偏偏一双剑眉,又添了生人勿近的冷意。
盯着身前的少女,他无意识地扬起了嘴角。
*
清云观在山顶,上去需要爬长长的石阶。
慕覃已到谈婚嫁的年纪,慕母意动,催促着让她到庙里求姻缘。
慕覃倒不在意,也不想那么早嫁人,但慕母执意,她也不好拒绝。
不过,她没选择慕母挑的几个香火旺的寺庙,而是选了一座道观。
三人走过牌坊,跨过门槛。
当今太后极度尚佛,民间百姓受其影响也都偏信佛教、排斥道教。
是以道观多冷清,有些甚至已经荒废殆尽。
雾蒙蒙的清晨,清云观里除了穿着道袍的道士,的确没什么人影。
一名坤道远远朝他们走来。
慕覃上前迎了几步,步履娉娉袅袅。
她轻唤:“道长。”
坤道回礼,她长相周正,不算漂亮,但周身气质殊为不同——眉宇间自带一股宁静致远之气韵,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施主此行所求为何?”
慕覃柔声答道:“上香添油,顺便求段姻缘。”
坤道伸臂让出路,缓声道:“请随我来。”
*
跪在神像前求好姻缘,慕覃起身向坤道道谢。
朱黛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香囊,递过去:“香火钱。”
坤道后退一步行礼,身旁童子上前接过。
慕覃问:“我们能在观里走走吗?”
她从没来过道观,而这座观又有点与众不同。
坤道微笑:“自是可以。”说罢,唤来路过的童子,柔声吩咐:“清庭,带几位香客四处看看,好生照顾。”
…
清云观宫宇众多,一座座古朴庄严,有不少道士在做着课业。
三人随道童走着,听他细细讲述。
昨晚刚下过雨,空气清新,他们边走边看,听小童照本宣科地讲解,心情都很舒畅。
而悄无声息间,天边聚起黑云。
雨忽倏而至,细珠飘飘扬扬地洒下,打在脸上,透着丝缕凉意。
道童拍脑袋惊呼,石像娃娃一时有了生气。
他皱起眉:“坏事了,书还晾着,不是说没雨吗?”
不及话落,雨就以迅雷之势瞬间变大。
斗大的雨珠打在身上不似之前无觉,道童赶忙引路,声音带着焦急:“几位请随我来。”
…
道童带着跑到一处水榭。
此时几人的衣服都已经湿了。
道童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看同样擦水的慕覃等人,心里懊恼。
他不该因初次带人参观就激动地带人跑这么远。
顾不及多待,他抬头对慕覃等人道:“稍等,我去拿伞。”
话音未落,扭头就要跑,被朱黛眼疾手快拉住了。
道童转过头,见朱黛拉着自己,慕覃坐在凳上,慕瑞安凭栏而坐。他脸色苍白,羞赧地说:“雨下这么大,你们湿着衣服,很容易生病。”
道童抿紧嘴唇:“是我的错。”
他失了分寸,带人走得太偏,这里离最近的观宇还有段路程。
道童稚嫩的脸上满是自责,慕覃可见不得一个小孩脸上是这副神情。
她唤道童到身边坐下,道童顿了顿,听话地过去了。
慕瑞安将外衣给了慕覃,她身上的衣服虽湿,但不算严重。
春日的衣衫本就薄,贴在身上,难免有些失礼。
朱黛会轻功,问明方位,慕覃就让她先行一步。
慕瑞安既将外衣给了她,便再没有多余的衣物分给朱黛。
朱黛走后,慕覃让慕瑞安也用轻功走,他却没同意,沉默地拉起了她的手,只触碰手腕。
*
他们自不会让一个小孩为他们冒雨取伞。
慕瑞安起身看向慕覃,掏出她给的巧书。
上面用炭笔写着两字:“我去。”
慕覃看了他一眼,嗔怪道:“我就舍得让你去了?”
慕瑞安垂头,错开她的视线,又坐了回去。待慕覃转过头,他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弧度。
见道童不安,慕覃摸了摸他头,安抚地说:“没事的,或许雨等会儿就停了。”
慕覃的头发湿了,外面的衣服也溅了水,整个人湿漉漉、水灵灵的。
道童咬了咬嘴唇,低下头闷闷地“嗯”了声。
慕覃见他还是放不下,便唤他的名字,提问题转移注意力:“清庭,你几岁入的观?”
¨
半个时辰后,雨势仍未减,隐隐还有变大的趋势。
清庭趁朱黛闭目养息,在慕覃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拔腿冲进了雨幕。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我去取伞!”
慕覃阻拦无果,低叹一声,看向慕瑞安,不舍也得放人:“瑞安,你去看看。”
慕瑞安没有半点被支使的不耐,笑着看她,眼里分明在说:“我尽快回来。”
刚来那会,慕瑞安脸上除了皱眉几乎没别的表情,可前不久,他就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渐渐会笑了。
如今一见慕覃便眉眼带笑,只是面对旁人时依旧冷着脸。
慕覃看着他,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慕瑞安呼吸一滞,转身几乎是仓皇地冲进了雨幕。
¨
不久,慕瑞安拿着伞出现了,慕覃起身看着他的身影走近。
在慕覃询问的目光下,慕瑞安进了亭子,不敢欺瞒,立马掏出巧书,拿着炭笔写字。
慕覃虽担心却没催促,等他写好,接过巧书一看,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却依旧遒劲利落。
“他跑得太快,我找过去没看到身影。问观里人,也没人见到他,现在已经在找他了。”
慕覃接过慕瑞安手里的伞:“我们也去。”
…
慕覃循着声音找到道童时,他正倒在一个矮坡下,痛得低声呻吟。
她立即扔了伞,小心翼翼地下坡,此时瓢泼大雨,但她已顾不得这些。
她见清庭捂着腿,便轻轻按上去,柔声问道:“受伤了吗?”
清庭清秀稚气的脸因疼痛微蹙,吸了口凉气,不好意思地应:“是。”
慕覃正犹豫如何处置,似是因感到安全,清庭眼一闭,竟晕了过去。
她赶紧抱起清庭,沿一旁小路走去。
清庭走的并非来时的路,他该是太着急,抄了这条僻静小道。
也不知走了多久,慕覃只觉抱着清庭的双手已麻木不堪,她甚至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能抱着他走这么久。
终于,在簌簌掉落的细密雨珠中,雨幕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慕覃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间屋舍。
她脚步不由得加快,却仍稳稳抱着怀里的孩子。
将清庭小心放在地板上时,慕覃已全然湿透。
她理了理头发,叩了叩门,心里期盼屋舍的主人能是位女子,但若不是也无妨,眼下最要紧的是清庭的伤势,让他能遮风避雨。
慕覃扬声说明缘由,礼貌恳请:“我与家人上观祈福,不想大雨突至,身边的童子不慎受了伤。望贵人能容我们进屋避雨,顺便处理伤势,感激不尽。”
慕覃对着门行了一礼,说:“此恩没齿难忘,小女子将来定会报答。”
半晌,门内毫无动静,慕覃攥紧的指尖已泛白。
她强作镇定,声音里的慌张却藏不住:“请帮帮忙!他真的伤得很重。”
这次门开了。
见开门的是名男子,慕覃下意识背过身去。
黑衣少年显然没料到门外是这番景象,先是一愣,随即迅速低下头,转身从屋内取来一件厚衣服递给慕覃,语气有些不自然:“穿上。”
慕覃伸手接过,少年偏过头,始终不看她。
穿好衣服,她正要俯身去抱清庭,才动了动就被喊住。
少年正处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我来。”说罢上前几步,弯腰抄起清庭,抱在怀里,慕覃默默跟在身后。
进屋后,慕覃转身轻轻合上门。
少年听到关门声,挑眉看向怀里昏迷的清庭,问道:“他怎么受的伤?”
慕覃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走得太急,可能伤到了脚。”
少年将清庭安置在软榻上,接着半蹲脱下清庭的鞋袜,握住脚踝仔细看了看,道:“不严重。”
说罢,他指尖微动,只听“咔嗒”一声脆响,放下清庭的脚,道:“好了。”
慕覃不自觉松了口气。
少年侧过头,仍不敢看她:“我去取干净的衣物来。”
话音未落,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屋子——全然忘了屋里还有另一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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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覃试了试清庭的体温,有些发烫。她黛眉微蹙,心里暗自自责:若不是自己想要四处走走,清庭也不会为了取伞,摔伤了腿。
环视屋内,空间宽敞却陈设寥寥,干净整洁,想来并不常有人居住。
直到目光扫过书案方向,慕覃才惊觉屋里还有人。
身着月白色素雅白袍的男子端坐在书案前,乌发半披半束,一支玉簪斜插发间,正垂首专注看着案上书卷。
他坐姿如松,周身萦绕着清雅出尘的气质。
慕覃虽未多看,却已觉惊为天人,心里忍不住赞叹:这位公子的容貌,竟是她两世所见最出众的。
她欣赏美好的事物,却做不出一见面便死盯着人看的无礼之举。
慕覃正思忖是否该打招呼,念及方才匆匆一眼,男子似在专注处理正事,便觉得还是安静为好。
只是她尚未开口,男子已先主动说话,声音同他本人一般清润温雅,如玉石相击般清朗通透:“桌上有热茶。”
慕覃抬眸望向男子,恰见他也正看来。两人目光猝然撞上,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连忙回神,朝男子莞尔一笑:“多谢公子。”
男子未作回应,复垂首处理手中之事。
慕覃便不再多言,起身从桌上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
淋了许久大雨,浑身早已湿透,热茶入喉才觉暖意渐生。
她又倒了杯茶搁在桌边,待晾至不烫嘴后,便缓缓喂给清庭。指尖触到他指尖,竟冰凉得像块寒玉。
慕覃转身将手掌贴在盛满热水的壶身焐热,再回身拉起清庭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摩挲回暖。
屋内一片寂静,两人各自忙着手中之事,再无言语。
…
一盏茶后,少年回来了。
他将干净的衣裳递给慕覃,慕覃接过,仰脸看他,请求道:“公子能不能帮他换了衣服?”
少年沉默着接走了衣服。
慕覃嫣然一笑:“多谢公子。”
少年这才敢看她,声音含糊:“你也去换,那边的屏风后。”
“好。”慕覃点头,抱着衣服走向屏风。
见她进去,少年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深呼吸一口气后,快手给清庭换好衣物。
随后,他走到书案前,恭敬拱手:“殿下,查清楚了,不是刺客。”
青年执笔未停,温声吩咐:“去让师父们找些治风寒的药,熬好端来。”
少年走后,慕覃从屏风后走出,这身道袍竟十分合身。
没见到少年,她不由有些焦躁,还想问有没有治风寒的药。
正暗自琢磨间,青年忽然开口,仿佛洞悉她的心思,解释道:“玄烨熬药去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好听,玄烨该就是那黑衣少年的名字了。
慕覃心定了些,朝男子端正行了一礼,诚心致谢:“这次真是多谢二位公子。”
青年抬眸看向她,声线清润依旧,语气淡然无波:“举手之劳罢了。”
待玄烨端来药,慕覃先喝完自己的,便将另一碗喂给清庭。很快,清庭开始发热,她与玄烨在一旁照料,过了许久才退了热。
屋外雨势渐小,慕覃惦记着朱黛和慕瑞安,见玄烨将清庭照顾得稳妥,便起身告辞。
“玄公子,可否借我把伞?有人在等我。”
他们三人此前分头寻找,如今清庭安好,自当出去汇合。
玄烨给清庭盖被的手微顿,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只道:“可以。”
慕覃郑重向他行礼:“谢谢。”
离开前,她看向书案前的男子,见他依旧专注,便无声退了出去。
*
从那里离开没多久,慕覃便望见撑着伞寻来的慕瑞安。
望见她的刹那,慕瑞安沉沉的眼眸瞬间亮起,强按捺住跑过去拥抱的冲动,只是静静望着她朝自己走来。
自得知慕覃的下落,他便一刻也未曾耽搁,即刻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