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晴安筑

51、五方持 要学会在离

　　辰时，日光明，一行人走到客栈大门。

　　归辞向黑执道：“那就按计划中的来吧。”

　　黑执点头。

　　四人商定分开行动，归辞与展飒一道，在藏狐老板的协助下，查探城内画卷木牌；黑不直跟着黑执，绕城巡查，警惕凶手再布收息。

　　出门前，归辞特意戴上幂篱。

　　展飒看不到归辞样貌，啧道：“长这么漂亮干嘛老遮着？”

　　“师父说我太漂亮，会吸引花花绿绿大禽兽，大禽兽见色起意，会折磨我的。”归辞看展飒绚丽缤纷，“不是指你。”

　　黑不直激动地指展飒：“是他！就是他！”

　　黑执捂着黑不直的嘴，随意打个招呼，强拽着人往城外去。

　　展飒怒瞪着黑不直离开，转头对归辞挤出笑：“我们入城吧。”

　　藏狐部族专门管理客栈，昨日为对抗臧胡方正，全员出动，全见到归辞随手洒纸吹飞臧胡方正的一幕，又得了归辞药物治愈，往日要养数月的伤势短短一夜便痊愈了，听藏狐老板说是要协助归辞，各个风风火火地蹿高踩低，召集城内兽人列队。

　　众兽人虽未亲见收息阵□□元，但一早起来，族内莫名少了生灵，心中都惶恐，又听藏狐老板描绘昨夜所见惨状，无不担惊受怕，生怕改日奇死亡的是自己，甚至是族内幼子，即使看到展飒到来，吓得哆哆嗦嗦站不稳当也坚持留下，希冀自己的配合能帮着抓到真凶。

　　归辞挨个检查兽人们佩戴的木牌，发现自己一靠近，兽人们就直抖，他以往从未见过此等怪事，心中纳闷，直到余光中瞟见缀着自己的展飒。

　　鸟族向来以艳美为傲，越是强悍的鸟族生灵，身上色泽越是艳丽夺目，而展飒甚至拥有着高大的人形与凌厉的面孔，绝对强大的象征。说实话，展飒不笑的时候，归辞心底也会无端生出惧怕来，难怪这些修为尚低的兽人害怕展飒。他戳戳展飒：“义父，不然你也戴顶幂篱吧？”

　　展飒：“那不行，我的绝世容光不能被遮！”

　　“那你笑笑，不要这么严肃。”

　　展飒听话扬起唇，他正四处观察谁带了木牌，一张嘴巴诡异弯着的凶脸撞进路边小豹子眼中，小豹子哼叽一声就哭了出来。

　　小豹子身边一只豹兽人急忙冲展飒拜道：“这孩子自生下就伤了脑子，什么都不懂，他不是有意的！”

　　展飒：“怎么不是有意的！这小猫定是有意的！”

　　街上众兽人听展飒语气直硬，扑通通跪了一地。

　　“他定是见我倾世之颜，自认终生不可有我万一之美貌，绝望生泣啊！他脑子不好，眼光倒是不错！哈哈哈哈哈……”展飒得意大笑。

　　众兽人齐齐应是。

　　归辞扶额，上前半抱住小豹子拍拍：“不怕不怕。”视线落到小豹子颈间挂的木牌上，指指木牌道，“这个给哥哥看看好不好？”

　　小豹子止住哭，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看面前白花花，用爪子乖乖勾出木牌。

　　归辞捏起木牌，木牌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这块木牌的质感与先前细查过的木牌不同，腻，滑，像有极细极碎的粉覆在上面一样，但却有五处相对粗糙。粗糙处是长条，一根在木牌前，四根在木牌后。他将手指按个盖在粗糙处，确定那是被一只大手拿过的痕迹。

　　“宝宝乖，不怕不怕。”归辞柔声说着，手覆在小豹子眼睛上，回头叫展飒，“义父，你来看，这是不是你昨天摸过的那块木牌？”

　　展飒见归辞搂着小豹子，不悦上前：“昨天遇上的就是这小哭猫，肯定是同一块木牌了。你可别抱他了，他脏兮兮的，摸过的东西一手尘。”

　　归辞道：“不是尘，你再摸摸。”

　　展飒随意刮了下木牌，将染了灰的手指给归辞看：“是尘吧。”

　　“这尘我摸不下来。”归辞用力搓搓木牌，再用指腹蹭蹭展飒沾灰尘的手，果不其然，他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归辞想想，说道：“是蝶类蛾类翅上的翅鳞。”归辞的羽翼看去毛茸茸，大体似鸟雀之翅，其实毛绒之上附有细腻粉尘，那是翅鳞，极细极小的鳞片，比尘埃还微小，摸着滑软，归辞小时候总偷偷变出羽翼捏着玩。

　　道旁挂着副巨大的彩花画卷，归辞先前查看时也摸到了细腻粉感的东西，但没见手上蹭到灰尘，以为是特殊的颜料，再次上前查看，确定那是翅鳞残留，便回到兽人中央，问他们是否见过蝴蝶或蛾子之类的东西。

　　藏狐老板忙应：“前些日子，城中突然出现许多灰蛾，落在画卷或木牌上，我们想是那花太逼真，吸引了蛾子，也没上心。”

　　归辞问：“灰蛾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藏狐老板：“快一个月了，大概二十六、七天吧。”

　　那时候归辞还在迷离问心，算算时间，应是他服下蒙霖泪不久。“看来对方不是针对我。”归辞想，又问道：“昨夜这小豹子有没有失常怔魇之状？”

　　藏狐老板：“这个可不清楚。”

　　豹兽人举爪子：“有！他昨夜梦游。”

　　归辞道：“你具体说说。”

　　豹兽人：“这孩子父母双亡，脑子又不好，我对他多有照顾。昨日听说各家各户都有食物丢失，怕他饿着，连夜去给他送肉干，正遇上他踮脚往外走，吓一跳啊。这儿夜里不安全，不定就有哪个大息来闹事，大家都不出门的，就算不遇上大息，碰上其他情况也没人能发现。我生把他扯回石房，抱着他挤了一宿。”

　　城中生灵以石为房，这边石头基本都是半人多高，内部空间不大，往往一兽占着三到五块石，睡觉、劳作、饮食……的区域分开在几块石头中，除了才降生离不开乳汁的幼崽，都是一兽一石自己睡。也难怪夜里一百多兽人聚众离城没被亲友阻止。

　　如果展飒没有误打误撞抹去翅鳞削减魇术，如果豹兽人没有因为关心去找小豹子，恐怕昨夜出事的就是一百二十五兽人。

　　“五方持？”归辞喃喃。

　　展飒问：“你说什么？”

　　归辞急忙抓住展飒：“我怀疑是五方持，你有办法快速跟黑执与不直交流吗？”

　　展飒点头。

　　“你告诉他们，让他们以昨夜见到收息阵的地方为正隅，围城探四方，看看是不是东南西北四隅皆有死于收息阵的兽人。”

　　归辞话音方落，展飒便道：“告诉他们了。”

　　归辞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这么快？”

　　展飒得意：“那当然，我是谁啊！话说五方持是什么？”

　　归辞：“五方持是一种加持阵。在东、南、西、北、中五方布下同一种阵法，在同一时刻，让五个阵法同时作用于五之倍数的物件或生灵，那么，以最中央的阵法为核心，以四方阵法所拢圆形区域为范围，会形成又一个巨大的同类阵法，重新作用于阵法范围内同样的物件或生灵。”

　　“有趣。”展飒饶有兴味。

　　“哪里有趣？”归辞心中一阵后怕，“如果昨夜真是五方持，要不是小豹子被护下，城中所有生灵都会被吸干精元的。”

　　归辞与展飒没有刻意收声，众兽人闻言，纷纷倒抽凉气。

　　一大一小两道黑影跃过人群，闪到归辞与展飒身边，正是黑执与黑不直。

　　黑执：“我们绕城巡查时，发现另有三地出现被吸干精元的兽人，每地各二十五兽人，听到主传讯，猜测你们或有头绪，带着尸骨赶回来了。不直。”

　　一声令下，黑不直张开嘴，呜呜叫着喷出近百具尸骨。

　　那近百名兽人虽被吸净精血，但衣物还挂在骨骼上，被空旷地生出的旋旋急风吹得颤颤巍巍。

　　兽人潮中，有兽人通过衣物认出自己亲友，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很快停在原地，现场只骚动几息，又恢复平静，只剩稚嫩的、还没学会压抑、还没经历太多凄苦的童声高泣，但那声音没多时也被捂住了。

　　归辞无法理解兽人们诡异的淡然。

　　藏狐老板迈出兽人潮，朝黑执与归辞郑重跪拜：“感谢你们为我们带回部众尸骨，如若可以，还请让我们带走尸骨，好生安葬。”

　　归辞急忙上前托起藏狐老板：“当然可以。快起来。”

　　各族分收走自己部众的尸骨，现场转瞬空落，各兽人又穿行于荒地怪石，归于劳作，就像昨日见到的那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归辞立在原地，兽人潮散去，回旋的疾风吹得他缭乱空渺，他想失去亲友的人会悲痛欲绝，会发了疯地紧抓着一点希望疯魔，会用愤恨填满胸腔，对世间施下最恶毒的诅咒，就像他当年那样。可是兽人们没有。

　　“为什么他们是这样的？”他不解。

　　展飒：“他们就是这样的。”

　　归辞仍然不懂：“为什么他们就是这样的？”

　　黑执：“这世间太无常太混乱了，他们必须要学会在离别与死亡面前麻木不仁，才能不至绝望而死。”

　　归辞深深吸一口气，抽抽鼻子，尽力用正常的音调发问：“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黑执：“生不如死也甘愿熬着，因为他们还有后辈，他们还有牵挂与执念。”

　　归辞胸间有团紧涩的火熊熊燃着，他眨眨眼，从睫上赶下泪珠，眺目看去，日光洒着，天却是灰霾的，因为远方那辽阔的土地上，怪石嶙峋，灰夷盈目。他看不懂这苍莽天地。

　　他顿觉虚软，蹲身抱住自己，意外看到与他等高的石上刻着拙劣的大头画，显是稚子笔触，那分不清是狼是狐是豹的简笔小画洋洋洒洒地舞着，勾连起系晾在石上的一城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