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晴安筑

48、臧胡方正 此花千瓣，

　　老板抖如筛糠，觑展飒。

　　展飒：“问你话呢。”

　　老板因着紧张，声音紧涩：“方才……方才与客栈洒扫部下在一处，还有便是异变之王中王之息牙老大了。”

　　归辞若有所思，郑重道谢后进客栈。

　　展飒跟进客栈，恶狠狠瞪老板一眼。

　　老板掌心掐到发麻，直待展飒远去才松下一口气，已是大汗淋漓。

　　黑执对藏狐老板道：“鸟族大息脾气不好，别让你部下接近，有事找我。”

　　老板恭敬向黑执躬身：“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如何称呼？”

　　“黑执。”

　　“黑……”老板眯缝眼瞪得滚圆，因激动呼哧往外喷气，结结巴巴道，“黑……您是黑执大人！”

　　“别声张，我很快离开。”黑执随手取出一粒豆大的金子，抛向老板，“我想问问终魇蛛部族的消息，以及，近来有没有什么怪异之人途径，特别是缠绷带的人。”

　　老板着急忙慌接下金子，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那看着金子的小缝眼却透出精光，一个没控制住，哈喇子啪嗒就掉到了地上。

　　那金子表层浮光，细看下光辉流转，灵能充裕，分明是当世最能助人修行的浮息流金，这一小粒金子，价值可比他所守的整座城都高，够助他修炼到开启众五世，入中历练了。

　　黑不直嘴中叼着块跟他一般大的骨头闪现，直勾勾看流金，嘴一歪就将骨头甩了：“你不要就给我吃了啦。”

　　黑执捂住黑不直的嘴，黑不直嗷嗷嚎一嗓子，在黑执怀里鼓气蹬腿。

　　老板赶忙用两个大巴掌死死盖住浮息流金，向黑执点头哈腰，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这座客栈占地极广，总共有三栋双层的小楼，彼此隔得极开。

　　归辞与展飒被只跛脚小藏狐引进二楼房间，房间东侧开窗。此地多怪石，当地生灵依石造房，一应建筑并不高大，却挂满瞩目的红与橙，与天边火滚似的艳云互衬，从窗口眺目，可望半城明媚。

　　小藏狐送完人，跌晃着就要离开。

　　归辞看他还小，毛发稀疏，勉强能人立，更多时候是四爪着地行走，但前左爪受了伤，爪上毛发都被血液粘结，走路一踮一踮，好不可怜。

　　“等等。”归辞叫住他，蹲身看小藏狐，“你受伤了，怎么不敷药？”说着，取出盒药粉，“我给你撒些药。”

　　那小藏狐眼神中有着远超年纪的狠厉与警惕，细量面前白花花，虽看不到白花花里面那人的模样，但觉那人语气温柔，不似坏人，试探伸爪。

　　归辞将药粉抖在小藏狐爪上，问：“你这么小，怎么受伤了也没狐管，爸爸妈妈呢？”

　　小藏狐匆匆收回爪，并不答话。

　　归辞想他不熟悉爸爸妈妈的叫法，又问：“你的父亲母亲、阿父阿母、阿爹阿娘呢？就是生下你的藏狐。”

　　小藏狐冷巴巴道：“死了。”

　　归辞愣住：“抱歉。”

　　小藏狐深深看归辞一眼，迅速跳走了。

　　展飒嫌弃地看小藏狐跳远：“你管他做什么？”

　　归辞起身，怅然道：“他还那么小。”

　　“比他小得多了去了，比他小得多又死了的也多了去了。”

　　“为什么？”

　　展飒不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好像觉得，悲惨与死亡是很寻常很不值得上心的事？”

　　展飒哈哈笑，忽而止住笑声，神情冷冷：“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归辞听展飒言之凿凿，莫名有些怕。

　　恰在此时，高频刺耳的嚎叫响彻，声浪无形却有质，愤懑满溢，竟是震得整栋房晃荡起来。

　　归辞急忙跑到窗边，扶着墙，随时准备跳出去，意外看到对面房上有一身形高大脸型方正之人在房顶蹦跶，蹦一下嚎一嗓子，两脚踩塌一间房。

　　“那不是客栈老板么？”归辞说完反应出不对，那蹦跶塌房的“老板”只是身形与客栈门口的老板相近，其实已经是完整人身，不似客栈老板身上还生着毛发。

　　他满腹疑惑，余光被楼下一行人吸引。只见真正的客栈老板出现，身后跟着大大小小有明显藏狐特征的半人，想必便是客栈洒扫部下。

　　藏狐部下老弱病残兼而有之，武器是扫帚锅铲，个个长着与客栈老板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厌世脸，对肖似客栈老板的“塌房老板”敌意满满，眯眯眼中填满同仇敌忾。

　　归辞视线在厌世脸们中游移，疑惑探究之情满场飞。

　　黑执不知何时抱着黑不直上楼进了房间，解释道：“那来犯的是藏狐部族大息‘臧胡方正’。”

　　“既是藏狐部族大息，理应为藏狐部族谋福，怎么看样子是来对付藏狐们的？”归辞思索，想到一种可能：

　　绝大多数部族内，族内仅有一名大息；若是族内大息有多名，那么族中生灵便可自行选择大息尽忠，积年累月下去，他们会受大息影响，越近人越会对同族其他大息产生抵触。

　　然而，大息一旦缺少族内供奉，会虚弱甚至殒灭。不乏有穷途末路的大息，为了活命强行给族内生灵打烙印，逼迫族人尽忠。臧胡方正莫非在打这个主意？

　　在归辞记忆中，此做法令人不耻，有此行径的大息会成为众矢之的，人皆可诛。他又想，二十五年过去，造生那般丧心病狂的事都有人做得出来，想必强抢族民已然可算磊落行径了。

　　臧胡方正塌房娴熟，藏狐部下集结迅速，他们之间的恩怨必然经年累月，争斗已如家常便饭。

　　客栈老板一声令下，身强藏狐呜哇上前，将妇孺护至身后，悍然迎向注定不可战胜的族内强者。苍茫中，大风啸扬，利爪划烂皮肉的细微刺啦隐没于哀嚎，狐毛被扯下，毛发末端蘸血，把把高飞，纷纷触目，叫人心惊。而恃强凌弱的臧胡方正嘎嘎大笑：“服从于我！”

　　归辞扫两眼战况，视线落于瑟瑟发抖，仍绷直脊梁回护幼狐的孱弱妇孺；方才那跛脚小藏狐也被护着，他学着长辈，张开臂弯将更小的藏狐幼崽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受惊狐崽背部，动作轻柔，狭长的眼中却盛满截然的刚毅与怒火，目光追索着臧胡方正，似乎被剥皮剜肉的是自己，痛红了眼，恨意可燎原。

　　大息对族内生灵有天然的吸引力与压制力，此等条件下，却遭族狐抵死相抗，最好是老实等死，否则可实在该死。归辞注意到小藏狐的眼神，心想，能被族内幼子恨成这样，恐怕是罪该万死。

　　在迷离问心画的符纸还没用完，归辞甩出一张符纸，暴风陡起，席卷向臧胡方正。

　　臧胡方正没料到会有旁人对他下手，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被风吹到天上，“嗷嗷”长叫着消失在了茫茫怪石堆。

　　豺狼狐狗接连赶至，帮着救治伤者、修缮客栈，老板举着一张有桌板大的大木盘，木盘上摆满腌制风干的肉块肉条，勉力撑着平衡，摇摇晃晃进了房，特意来致歉道谢：“厨房食材失窃，就剩这些分挂在院中的肉干了。”

　　归辞想定是黑不直干的，眼下那些藏狐部众最缺的就是医药，便取出些药物给藏狐老板弥补。

　　藏狐老板感激涕零地冲归辞拜拜。

　　归辞挑出一根齐整小肉干，用一侧尖牙努力地磨肉吃，状似不经意地向老板打探臧狐方正的事，又辗转问到牙舍屠头上。

　　老板起先顾忌展飒在场，战战兢兢，几度站不稳，却听归辞几番询问，轻声细语，言辞平和，好像将他一个小小藏狐看得重要，每句话都会上心一样，便认真答话，说到后来，真情流露，吐露心声：

　　“牙老大前日才来巡过我们小城，刚离开不久，臧胡方正定是想他暂时不会返回，这才胆敢下手。”老板恨道，“就是死，我们也绝不供奉臧狐方正！向他供奉，给他力量，他不仅不感激不回馈，反而得寸进尺，认定我等活该受他折辱为他卖命，竟丧心病狂肢解幼狐呜呜呜……”

　　原来牙舍屠有藏狐特征，有资格与臧胡方正争夺藏狐部众。作为异息，他不需要外来供奉，也无变态恶趣，非但不像其他大息那样压榨手下，反而给予投诚者力量，助他们生智成人。因此，但凡能被牙舍屠接纳的生灵，大都主动背弃旧息选择新主。

　　被抛弃的大息怎么甘心？三天两头闹事，今天来个藏狐大息，明天来个黑狼大息，牙舍屠虽极力周旋，总免不得疏漏。

　　归辞打听得差不多，提议看看城里风光。

　　老板激情上头，自发带一行人出客栈，沿途尽是豺狼狐狗，当中不乏有人样者。

　　“我们这块儿是牙老大罩的。多亏牙老大不逼我们供奉，还赐福我们，我们才能和乐生活，修出人形。”老板提到牙舍屠，满心满眼崇敬。

　　附近生灵有与他同样的信仰，闻言或握贴身木牌，或拜近处画卷，万分虔诚。

　　木牌与画卷上同绘花卉。此花千瓣，七彩素雅。

　　展飒喜好缤纷之物，扬手夺下路边一小豹子的木牌，细看后指绕自己靓丽刺眼的发尾，啧啧道：“就是颜色淡了点。可惜，可惜。”将木牌丢回给敢怒不敢言快要哭出来的小豹子，发现手上多了一层灰白的粉，嫌弃甩甩手。

　　黑执警惕着黑不直图新鲜将木牌叼入口，冷脸安慰小豹子，借机瞟一眼木牌图案，又看归辞神色。

　　归辞见到花卉图案，面上惊骇，当即问：“你们为什么拜这个？”

　　老板道：“牙老大贴身带着块小木牌，木牌上就刻着这种花。他特意刻了许多一样的木牌给城中生灵，如果遇上重大险情，将木牌掰断，他就会收到消息赶过来。大家都不舍得用，将木牌留给族中孩子带，教导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用。”

　　展飒嗤笑：“也不怕小孩犯蠢？”

　　老板苦笑：“族中少有孩子降生，生下来吧，就跟着我们吃苦，没过过好日子，小小年纪，个个谨小慎微。”说着说着，伸手抹抹泪。

　　“那还生？”展飒轻慢道。

　　归辞拉拉展飒。

　　展飒还道是自己说话霸气，魅力太大，引得归辞撒娇崇拜，勾唇邪笑。那笑若有形，拌到菜里炒炒，能腻得人当场反胃。

　　黑执在旁观察到此景，砸上眼皮，不忍直视。

　　这座城不大，不多时便走到边界。

　　“前方是一片荒芜之地，再行百里才有人烟，是牙老大所救部下另一聚集地。”老板介绍。

　　归辞遥望远方，见荒地怪石中略无生机，入目尽是宏广的阴仄。

　　天色已晚，视物有碍，归辞看不大清远处景物，总觉某块石后或许潜藏着什么怪物。

　　忽听窸窣踏地声，随声望去，只见小城中见过的豺狼狐狗纷至沓来，齐齐往荒僻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