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晴安筑

46、归域 命中注定的

　　圣光照进窗，归辞抬手遮眼，翻身在藤床上埋首。

　　自出迷离问心，已经过三日了。他本可直接沉睡大半月，但少年时被苍轨精心照料着，觉浅时哼唧两声就会有糕点蜜水送到嘴边，一来二去，养成了睡两三天就得吃饱喝足再继续睡的习惯。

　　已经不会有人再如此纵容自己了。归辞手脚翘出藤床，晃晃荡荡怅然若失。

　　不久后，他拿出锦囊，从中掏出一片巴掌大的金荷叶，应是金奔古留的，归辞觉得熟悉，他少时随师姐师兄入世，在许多地方都看见过这东西，往往挂在高楼上，很是瞩目。

　　“师兄留这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呢？让我入百般世吗？”归辞思索片刻，想着想着面上浮出笑来，一想到金奔古，就想到离开迷离问心时，身上凭空多出十六块骨赋，想是这些年入迷离问心的大息带进去的。

　　归辞入迷离问心除了找爸爸，当然少不了收殓骨赋的心思，只是始终没有感应到骨赋气息，还以为那地方没有骨赋，原来全被金奔古搜罗起来，还在最后送给自己啦！

　　归辞在藤床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想：“还是没有爸爸的消息，阿尽也不知怎样了，等救好雅，我就跟媚与雅入百般世找他们，跟他们一起收殓骨赋。”

　　叩叩——门外传来叩响，黑执：“阿留，我带了医毒女来，如果你醒着，可以见见她。”

　　归辞打着哈欠开了门：“好。”

　　缔缔雅自毒而亡，躯体内部寸寸腐烂，灵魂不知所踪，也不知是被她自己毒散了还是飘出体消散了，归辞本已放弃希望，却意外在关川媚左肩感应到缔缔雅残魂，急忙用骨赋牵引残魂入了幽昙茎种。事后竟发现残魂与茎种太过相契，已经融合得极深，恐怕再过段时间就彻底不可分割了。

　　残魂与茎种相融是好是坏，若是结果不好，归辞却已然没本事将残魂从茎种分离了。上天入地，能处理此状况的恐怕只有医毒女。

　　归辞有关于医毒女的记忆消失大半，但他相信，幽昙与关川媚皆出自医毒道，医毒女知此消息，不会置之不理，睡前特意交代黑执帮忙寻医毒女来净化别域。

　　医毒女身形虚幻，没有实体，不耐净化圣光，被黑执安置在山脚一间小木屋。

　　去小木屋的途中，展飒不知怎么就溜溜达达缀上归辞了。

　　“没你事儿了。”展飒冲黑执摆摆手，“找你弟弟玩儿去。”

　　黑执麻着脸：“我并不想与他一道啃树皮。”黑不直被一同传送回净化别域天门，上山后吃花啃树，不亦乐乎。

　　“随便你啃什么，别来打扰我啊。”展飒贴着归辞笑嘻嘻。

　　黑执见归辞对展飒唐突举止并不反感，闭目长叹。

　　归辞看黑执神色惋惜，却不知他在惋惜些什么，想是担心自家弟弟不务正业还乱吃乱喝，恐怕吃出问题，于是说道：“师姐师兄总会在山腰厨楼为我备茶点，你可以跟不直一起去吃。

　　黑执心想，别说茶点了，茶渣子都被他那头大无脑、巨口渊腹的弟弟吸进嘴里，连厨楼周边花花草草都被他啃了大半。虽说净化别域的人因有神力在身，无需通过饮食汲取能量，但归辞回来了，他嘴馋。陆参明为此托黑执入百般世弄些时令瓜果、新鲜蔬肉来。

　　黑执冲归辞木然点点头，转身入百般世买菜去。

　　下行途中，遇上鹤凌空带剑修弟子练剑，归辞唤她一声。

　　鹤凌空又惊又喜：“小师弟醒了？怎么才睡这么会儿，十天都不到？是不是饿了……”说着，面显惭色。

　　其他净化徒心疼围上归辞：

　　“小师弟，厨楼没东西给你吃了。要不摘点草叶给你团团煮煮，味道虽然不佳，但也能垫肚子，不至于饿坏了。”

　　“小师弟，你恐怕得饿两天……你怎么已经瘦了几圈啊，本来就只是只孱弱的小猫，现在简直只剩骨头了！”

　　“小师弟……”

　　“啊？”归辞摸摸脸，手下触感弹软，用指腹拨拨，脸颊肉还会晃荡，怎么都不至于“只剩骨头”吧？

　　展飒听他们哭哭啼啼，看向被自己的精元喂得面上生润、眼中流媚的归辞，鄙夷想：“这群蠢东西，什么眼神儿？我亲自喂出来的，能有什么不好！”

　　告别一行净化徒，继续下行，归辞与展飒到时，关川媚正捧着幽昙茎种与医毒女对坐。

　　“雅与茎种已无可分割，再过两日，会开始沦为幽昙养分，直到彻底消亡。”医毒女专注地看着关川媚，眼中无波无澜。

　　关川媚忧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有的。”医毒女道，“若将幽昙茎种带回医毒道，种入迷瘴地，待幽昙成花，雅自然会归来。那要一千年。”

　　关川媚神色黯淡，静默良久，将幽昙茎种递给医毒女：“请您带她入医毒道吧。”

　　医毒女却不接：“我无法带幽昙茎种入医毒道。”

　　关川媚惊惑：“怎么可能？”

　　“当年，将在医毒道吸够生息的幽昙茎种投海的，是先主。我接任医毒主时，继承了她的意志，虽然不知为何，但将幽昙茎种带回医毒道的，不能是我。”

　　关川媚清泪直下，抱着茎种恸哭不止，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如果是我呢，我带她回医毒道？”

　　医毒女淡然道：“医毒道生灵，非殒不可归故里。”

　　关川媚决绝道：“我愿意死。”

　　“死后，出于医毒主的职责，我得选个合适的地方将你埋葬。你会重焕生机，重新修炼，再次经历漫无尽头的生长。”

　　关川媚眼中坚定出现裂隙。

　　归辞想，若是可以与爱人在一地相伴相守，又有什么不好呢？可宁愿为缔缔雅牺牲的关川媚，竟然犹豫了。他大为不解，但感现场死寂，说道：“或许我有办法，但未必能成功。”

　　关川媚急忙看向归辞。

　　归辞道：“我可以制造一种东西，只需要原身的血液，就能复制出人来。我有雅的血。但是所需材料繁杂……”

　　医毒女打断归辞：“不可以的。”

　　归辞坚持：“可以的。”

　　医毒女：“只有朴迭可以。朴迭已经消隐了。”

　　归辞愣住。

　　展飒在一旁若有所思。

　　归辞想想，仍然不放弃此念头，打算追问。

　　医毒女又打断归辞，且转换了话题：“媚，你可以守着幽昙种直到雅消亡，也可以归医毒道陪着雅生长。你现下心绪不稳，我留服药助你安眠，好好休息半天，等醒来再好好想吧。我会等你的。”说完，她走出门去。

　　归辞安慰关川媚：“或许我的方法是可以的。”

　　关川媚捧着幽昙茎种，指间夹着医毒女留的药，冲归辞摇摇头：“我了解主的。若不是确凿如此，她不会发声阻止。”目光落在展飒身上又迅速飘了回来，“谢谢你。”

　　归辞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再多言，与关川媚告别。

　　出得门去，见医毒女候在院中，归辞上前：“你在……等我吗？”

　　医毒女睁着圆圆大眼，点点头，头颅一转，专注看向跟着归辞的展飒：“你走吧。”

　　展飒反手指自己：“我？走？”他目光在归辞与医毒女之间逡巡。

　　医毒女又点点头。

　　“我才不走。”展飒抬手就搂住归辞，“我倒要听听你们有什么好聊的！”

　　医毒女眨眨眼，不说话，就直勾勾盯展飒，看样子是想将人盯走。

　　归辞见状，劝展飒：“你要不先走吧？你跟着我也没什么事。”

　　展飒暴跳如雷，指着医毒女：“你为她赶我？”

　　展飒一嗓子吼得道旁草木齐颤，归辞赶忙捂耳朵。

　　医毒女呆着一张脸，等展飒吼声余音停下，对归辞道：“我看看你的手。”

　　归辞伸手，医毒女半摸上归辞手心，指腹慢慢移到归辞手腕。归辞能感觉到，她其实是在探自己的脉搏。

　　展飒在旁，看归辞将宝贝到碰一碰就又甩又抽的手随意交给医毒女，当下妒从心起，歪着个嘴醋道：“哟！看手相呢？医毒主还会这玩意儿？给我也看看。”一巴掌压到归辞手心，生生插在医毒女与归辞的手之间。

　　手相什么的，主医毒的医毒女当然不会看，展飒只是寻了个由头胡乱插话，不料医毒女呆呆道：“命中注定的事，我知道一些。”

　　展飒才不信：“哟！那你看看我的命。”

　　医毒女是孩子样，只到展飒腹部高，却不看展飒的手，而是仰头认真望展飒的脸：“你命中有一个半子。”

　　展飒：“什么绊子？”

　　医毒女：“儿子，你有一个半。”

　　归辞在旁疑道：“怎么还会有半个儿子，难道是指我这个义子？”

　　医毒女摇摇头。

　　展飒失笑看归辞：“这你也信？一听就是乱说的。小孩子那种又丑又吵又没用还容易死的玩意儿，啧啧啧！敢近我的身，看我不碾碎他们？我一个孩子都不会有。”

　　归辞冷脸转开头。

　　展飒急忙贴到归辞身上：“你不一样。你这么漂亮有本事，义父最喜欢你了。”

　　归辞抽手甩开展飒。

　　此时医毒女认真向归辞道：“你会有两个孩子。两个。”

　　归辞偏头望医毒女。

　　医毒女强调：“你一定要记住我方才的话，不然你的心会死。”

　　展飒不闲不淡瞟医毒女：“以前没见你那么爱开玩笑。”视线转向归辞，“你可真够讨人喜欢的。”

　　归辞细致打量医毒女，试图看出些什么，但医毒女就像一个洞明的孩童，保留着最本真的对万事万物一视同仁的心，因而平淡恬静，没有深沉的七情六欲，只是永远专注而深刻地看。

　　“谢谢你。”归辞向医毒女道，“我有一个疑问，为何媚连死都不怕，却好像不愿意回医毒道重新生长？那儿不是她的家吗，还能跟相爱的人一起扎根，不是很好吗？”

　　医毒女：“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要背负着生的希冀，在漫长的光阴中饱受煎熬，这对医毒道所有从暗无天日中磨出来的生灵而言，比死可怕得多。”

　　归辞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