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晴安筑

45、离世 泪有尽，而

　　缔缔雅像被地板震弹般，身体有节奏地一荡一荡，上百足肢更是诡异地一跳一跳。

　　归辞低头看石，石地板分明平平稳稳，没有半分异常。

　　“雅，你怎么了？”关川媚声音发紧，扑上缔缔雅。

　　缔缔雅神情惊恐，面上虫纹急剧亮起，发出灼目的光芒。

　　黑不直歪头打量缔缔雅：“这是怎么了啦？”

　　展飒眯眼看缔缔雅，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将归辞扯到身后。

　　归辞云里雾里，还想上前查看缔缔雅情况。

　　“别去，她要殒裂了。”展飒盯着缔缔雅。

　　“殒裂”二字一出，关川媚终于无法强装镇定，喉间挤出呜咽。

　　缔缔雅强笑，深深凝望关川媚，又扭头望归辞一眼。

　　那一眼，饱含真意。

　　归辞看到缔缔雅的眼神，心间悸动，却看不透那一眼究竟深藏着什么，担忧问：“雅你还好吗？”

　　缔缔雅对归辞决绝道：“小师……帮我把媚带出去！”一把推开关川媚，拔腿跑远。她奔走迅捷，须臾只剩青碧的一点。

　　关川媚当即追出。

　　归辞对此情此景一头雾水，却也明白定是要发生惨事，只好跟出。

　　缔缔雅跑太快了，即使是以速度见长的大息，恐怕也无法有她的速度。归辞追得艰难，呼吸不稳，岔气问缀着自己的展飒与黑不直：“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是殒裂？”

　　“我知道我知道。”黑不直那小尖翅膀倒腾着，竟然也轻松跟住全力追赶的归辞，“有一天，异息开始莫名抖动，很快会失去神智，变成疯子，见谁杀谁，杀着杀着肢体就开始‘砰砰’往外小炸，掉在路上，掉着掉着，身体就掉光了，然后突然——所有掉落的肢体一齐大爆炸，砰砰砰砰砰……能炸死好多人！”

　　归辞大为惊骇，试图加快脚步，却是有心无力，倏然停下脚步，哀求望展飒：“义父，我……”他气不稳，说话带喘，“我需要生息。”

　　展飒摇摇头：“你有生息，能行符阵，又有什么用呢？异息一旦开始殒裂，实力会成倍增长，你对她做不了什么的。再说，毁天灭地的大爆炸不知会在哪一刻发生，你离那虫子近了，随时会丧命。他们从诞生就错的，命中注定的殒裂无法被阻止。她跑走，就是不想连累你们，也算有气节，随她去吧。”

　　归辞面上出现悲悯而忧哀的坚定神情：“不可能。不可能无解的。无论如何，我得试一试，就算、就算最后真的没办法，我也要把媚带离危险。我真的需要生息。”

　　展飒罕见地露出严肃，片刻后肩一斜跨一顶，又恢复成散漫模样：“行吧，横竖我是护得住你的。”

　　归辞得了生息，直接画阵带展飒与黑不直传送到关川媚路前。

　　关川媚追得急，眼前突然出现人，虽及时闪避但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她踉跄站起，满面清泪：“你们来救我带我走是吗？我情愿与她同留此世。你们离开吧。”转向归辞，“殒裂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届时还请你安慰主人，让她别太难过。永别了。”

　　归辞拦住又要奔追的关川媚：“我带你到她身边。”

　　关川媚急忙摆手：“不。靠近她太危险，你离得越远越好。”

　　闻听关川媚此言，展飒挑眉看她。

　　归辞不理会她的劝阻，抬手结印画阵：“应当不会很快失智，赶紧过去吧。”

　　无边的细雨中，四人径直出现在缔缔雅身前，缔缔雅绿目流碧泪，转身就跑。

　　“雅！”关川媚扑前喊。

　　归辞待要画符缚住缔缔雅，展飒指节微弯，缔缔雅像是被无形大手抓住了，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关川媚哀切地跑到缔缔雅身前，凝望着她，相望无话，唯有泪流。

　　“雅，你不要跑了。真到最后一刻，我会将大家传送走，波及不到我们的。”归辞道，“殒裂的内情你们知道多少？都告诉我。生死之事，或许我真的有办法，你们明白的。”

　　关川媚强忍住悲伤，开口道：“殒裂从来没有过被阻止的先例，若不是失智屠杀散肢而亡，便是趁着还清醒时，粉碎自身，避免殃及无辜。”

　　归辞知道关川媚是说不出什么了，皱眉深思，问道：“异息算是生灵吗？”

　　缔缔雅苦笑：“我被硬拼而来，只是个怪物，算不得生灵的。”

　　归辞面色凝重：“既不是生灵，又怎么能活呢？”不知道异息的生是什么，便不知道如何维持他们的生机。

　　缔缔雅：“玄妙百般，术法万千。或许我与傀儡无异，只是生了灵，有了智。”

　　归辞深思后又问：“异息历九九生死刹成人，那生死刹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

　　关川媚立答：“是骨赋。主……最终成为异息的，全部接受过骨赋的洗礼。”

　　展飒在一旁若有所思。

　　黑不直闻言提议：“那搞个骨赋来，岂不是就能救下她了啦？”

　　关川媚摇头：“不行的。”

　　归辞与关川媚确认：“你确认异息成人过程中，最不可或缺的是骨赋？”

　　关川媚：“我确认。”

　　归辞拍手笑：“因骨赋焕生机，是生灵无疑。既然是生灵，我肯定能想出续命之法。”

　　话音才落，缔缔雅猛啸一声。

　　魔音灌耳，归辞七窍流血，眼前发白，眩晕中感受到自己体虚腿软，几乎站不稳。

　　展飒搂住归辞，淡然道：“她没有神智了。”

　　归辞强打起精神，晕眩没过，眼前还是发白，眼中积了血，又泛着红，几乎无法视物。他紧握住展飒小臂：“别走，让我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发疯的异息很麻烦。”展飒道，“关川媚，我给过你承诺，现在可以换两罗预。两罗预一过，我立马带人走，你们死生自便。”

　　关川媚距缔缔雅最近，被一嗓子震飞数丈，定然伤到脏器了，不住咳血：“多、多谢。”

　　缔缔雅发疯后，展飒加重施加到她身上的禁锢，她现如今是连眨眼都做不到了。

　　归辞擦擦眼中血，坐地抱头，细思解救之法。

　　黑不直闲不住，挥着翅膀张嘴接雨，接着接着撞到缔缔雅身上，轻“咦”一声，绕着缔缔雅飞，不住嗅闻：“她身上怎么有神力的气息？”

　　归辞闻言显迷惑：“什么？”

　　展飒接话：“你既说异息是生灵，可组成异息的生灵何其多，看来最终组成这只虫的，有神三世的生灵。”

　　归辞闭目感应缔缔雅身上的气息，很是熟悉，但太混杂，什么都分辨不出。

　　天地细雨渺渺，雨幕如雾，归辞睁眼忽觉迷离问心开阔许多，他定睛看眼前，雨势没加大，雨丝却好像更凝练清透，一丝丝全往缔缔雅身上弯，惊道：“她在控雨！”

　　雨势陡大，哗啦水声如潮涌来。

　　黑不直：“咦，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展飒：“是蒙霖潮来了。”

　　关川媚哀到极致，眼中盛满水汪，反而落不下泪，肩膀一耸一耸，凄苦发笑：“主人的哥，你们快走吧。”她情知缔缔雅恐怕是没救了，求生之心淡下，一步步走向缔缔雅。

　　异息殒裂展飒没什么所谓，他最不怕的就是爆炸，可蒙霖潮一旦入了归辞的身体，那就麻烦了，正巧承诺的时间到了，于是给黑不直使个眼神——走！松下对缔缔雅的钳制，拦腰抱起归辞就闪。

　　钳制一松，缔缔雅沼绿眼眸残虐毕露，足肢高扬，直刺向关川媚。

　　关川媚闻到带腥的黏液气味，腥风扑面，她闭目坦然。

　　气流陡止。轰然巨响溅起水珠噼啪，还是腥风，却侧面抚过脸颊，关川媚睁眼，看到缔缔雅眼直体僵，定定倒在雨水中，足尖渗着冒热汽的绿液，那稀薄的热稀释在雨中，须臾不见——缔缔雅用毒杀了自己，或许是发现自己开始殒裂时，或许是疾逃中看到关川媚出现在眼前时。

　　关川媚心如刀绞，想哭，哭不出来，连声音都发不出，在滂沱大雨中仰头，痛彻心扉地无声哭喊。

　　展飒飞行速度极快，细雨被他带出凌厉的力道，啪啪撞在脸上，归辞抬手挡嘴：“我想到办法了，带我回去！”。

　　展飒将信将疑扫归辞一眼。

　　“义父，义父！带我回去！求你了！”

　　归辞的喊叫混在雨中，展飒恍惚起来，他想，他不能在此时此刻拒绝归辞，因为正下着一场生离死别的雨。

　　展飒扬手散火，火绕着展飒与归辞围成球状罩，转身扑向汹汹蒙霖潮。

　　黑不直张开双臂嘻嘻哈哈往前飞，回头一看展飒撇下他带归辞往回去，刹停自己：“干嘛呢干嘛呢！怎么不带我！”屁股一扭，转好方向，奋力扇翅膀追人。

　　蒙霖潮惊涛骇浪般狂打火焰屏障，水火碰处一惊一乍地滋滋生汽，遮住焰中人视线，归辞被展飒掌控，身不由己地疾飞着，又看不到外界情形，难免不安，只能紧紧搂住展飒，心间盈热，恍若梦中。

　　“媚！”归辞赶到地方，急喊一嗓子，“我有办法了。”

　　关川媚跪坐雨中，形容枯槁：“来不及了，她死了。”

　　归辞神魂震骇，视线甩向缔缔雅，翻腕立手，掌心浮现出一块骨赋。他移骨赋探缔缔雅，眉头渐渐蹙起。

　　泪有尽，而雨始终无穷无尽地下。

　　归辞眺望灰天急雨：“她让我带你出去，你愿意吗？”

　　关川媚闭上双眼，喉头哽塞，说不出话。

　　“蒙霖潮扑来了啦！”黑不直飞到，笑嘻嘻道：“快跑呀。”那语气却仿佛孩童玩捉迷藏时兴冲冲说“快来抓我呀”。

　　此次扑击积蓄良久，前所未有地猛烈，火焰屏障破碎，蒙霖潮冲如水蟒，直咬向归辞。

　　归辞惊退步，手指翻覆结阵，生挡下蒙霖潮一击，却被震得后倒。

　　关川媚跪起身撑住归辞：“你快走吧。你不能死在这儿。”

　　归辞似是感应到什么，瞳孔微缩，面上迸出喜色：“救得了。”一柄幽蓝飞出锦囊落归辞手中，归辞控骨赋绕幽蓝半圈，末了立指点关川媚左肩。

　　关川媚面上万念俱灰因此举陡消，焦急道：“你救下雅了，你救下雅了是不是？”

　　蒙霖潮又扑，展飒射焰抵挡，就在此时，蒙霖潮已在四面八方掀起涛天巨浪。倏然水散，一滴一滴射向中央归辞。

　　归辞仓促点头，将幽蓝交到关川媚手上，画阵护住几人。

　　巨形蒙霖潮倒好防备，可在旷古的雨中，如何做到滴水不漏。

　　黑不直呜呜乱喷：“太狡猾了！竟然散开了！这得喷多少火才烧得干净啊？嘴都要噘酸了啦！”

　　展飒冷笑道：“照样烧！大不了烧塌这鬼地方！”

　　说这话时，展飒凌厉的面孔在灰暗天地间如利刃闪寒，一双眼亮得瘆人，明明是残虐万分的样子，归辞却唯有心安，想：“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随便怀疑他。”

　　众人严阵以待，虚空中陡响浑厚之声：“散。”

　　一息之间，蒙霖潮退，天地间下得还是那场淅沥小雨。方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幻境。

　　归辞心下一松，想：“是师兄！”

　　金奔古叹：“回家去吧。”

　　细雨上飘，成遮天漩涡，漩涡中生飓风，将四人吸纳。

　　很快，漩涡消失，人不见了，雨照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