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流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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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丽莎白·都铎颤抖着手指拆开来自汉普顿宫的回信时，六月里伦敦的最后一场暴雨正凶狠地敲打着窗棂。雨水顺着窗户玻璃汩汩流下，像是一条条连绵不绝的泪河。
在那低垂的天幕之上，雷霆偶尔撕裂厚重的墨黑色云层。惨白的光芒在短短的一刹那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映照出窗边伊丽莎白·都铎阅读信函的侧影。当闪电的亮度转瞬即逝，屋内唯一的光源——伊丽莎白·都铎面前书桌上的一盏油灯，正映照出她连最后一丝血色都彻底褪去的僵硬面容。
信纸上的每一个单词，都像冰冷的钢针一般狠狠扎在伊丽莎白·都铎的眼球上。“在苏格兰臣民间引发大范围的非议”，“暂克时艰，诚心悔过”，“早日求得姨母宽恕，得以重返英格兰宫廷”……尤其是那句“从苏格兰国库额外支取远超常例的金钱数额，以维持您的消费水平不变”，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所有伪饰的贪欲和侥幸的希冀。
没有温柔的安慰，没有资助的承诺，甚至连在她的姐姐玛格丽特一世面前为她求情都未曾提及。这就是她伊丽莎白·都铎的亲生女儿！她曾一手将这个女儿扶上苏格兰的王位，打赢了王位继承战争，为了替其摄政继续在她厌恶至极的苏格兰守寡十余年。到头来，在她这个母亲走投无路时，她的好女儿却连一点点法度之外的恩惠都吝啬给予！
“啊——！”一声像是喉咙被掐住后的短促破碎的尖啸从伊丽莎白·都铎的齿缝间挤了出来。她猛地抬手，恶狠狠地将面前的信纸撕了个粉碎！
撕碎了回信之后，伊丽莎白·都铎连连喘着粗气，圆睁着双眼瞪视着虚空，像是想要将这该死的世界连同信纸一起撕碎。她的手却颓然垂下，雪白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已经开始蒙尘的价值连城的地毯上。
一切都结束了。连她视为最后退路的长女，也对她关上了求援的大门。在伊丽莎白·都铎逐渐发黑的视野里，她的眼前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通往凋敝乡野的泥泞小路。
窗外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紧跟着的闷雷滚滚，像是命运女神无情的嘲弄。伊丽莎白·都铎无力地慢慢伏倒在桌面上，在这冰凉的雨夜里，残酷现实带来的愤怒、不甘与屈辱的浪潮，已将她的头脑与身躯冲刷得精疲力竭。
……
伊丽莎白·都铎与约翰·西摩这对新婚夫妇离开伦敦的那天清晨，六月间接连不断的暴雨终于停息。天空却依然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没洗净的脏抹布，笼罩着仍旧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酣眠的伦敦城。
白金汉公爵府的雕花铸铁大门已经早早敞开，一辆接着一辆的货运马车上，大大小小的皮箱木盒、所有尺寸能够塞进车厢的家具、画作、雕像、陈设、帷幔、壁布、挂毯、地毯乃至桌布、椅套、窗帘、床帐、羽绒被褥等等物件堆积成山。
伴随着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呻吟，马车队列缓缓驶出公爵府的庭院大门。仆役们沉默地搬着最后几个装满金银餐具和水晶酒杯的沉重箱子走下宅邸门前的台阶，小心翼翼的动作中不经意间透出点松快的愉悦。今天之后，他们总算是可以结束为可怕的伊丽莎白公主服务了。
伊丽莎白·都铎今日似乎无心妆饰，仅着一袭色调沉闷的丁香色长裙，脸上覆盖着厚厚的面纱，遮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道紧绷的下颌线。那面纱的颜色深紫近黑，似乎用在葬礼上也不违和。约翰·西摩僵硬地站在妻子身旁，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塑像。
伊丽莎白·都铎的目光掠过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里面装着她仅存的的一点家当，它们将是她未来唯一能触摸到的、属于过去的浮光掠影。她又不甘地回首望了一眼身后巍峨壮丽的府邸，只要一想到那些因为拆卸搬运的难度而不得不被放弃的家具摆设，她就痛心得几乎无法呼吸。
伊丽莎白·都铎只恨自己不能化身为一只蝗虫，在这座大宅重新收归玛格丽特一世的手中之前，将里头所有值钱的物什统统吞吃入腹，只留一副空荡荡的骨架给那位无情流放她的长姐。又或是干脆成为一只蜗牛，把宅子背在身上跑路才好。
监管伊丽莎白·都铎的侍卫队长按规矩上前，冷硬但还算客气地说道：“殿下，是时候出发了，请尽快登车吧。”他的眼睛刻意避开了这位英格兰公主的狼狈情状，却也未曾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同情。
伊丽莎白·都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面纱之下那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她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快步走向一辆最为宽敞华丽的四轮轿式马车，约翰·西摩连忙跟上妻子。少数在伊丽莎白·都铎许以高薪的诱惑下愿意随这对夫妇前往农村的仆役们也纷纷登上了其余较为朴素的客座马车。
踩上马车踏板的刹那，伊丽莎白·都铎下意识地再次回头，目光越过白金汉公爵府的屋顶，望向远方汉普顿宫那高耸的塔楼。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她的姐姐才能消气，允许她重新踏足那个地方呢？
“殿下？”侍卫队长假意困惑地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伊丽莎白·都铎猛地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弓身钻进了车厢。随着丈夫约翰·西摩在她身边坐下，车厢门在一声闷响后关闭，隔绝了伦敦潮湿的空气和她过往的整个世界。
车队沿着滑溜溜的街道缓慢地驶向城门，车轮碾压过石板路上积雨的坑洼，此起彼伏地溅起一阵阵浑浊的水花。道旁有早早起来开始劳作的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很快又失去了兴趣，扭过头去继续各自的营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