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最后的挣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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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太阳终于从天际密布的阴云中露出了半边脸，在行将沉入地平线以下之前将最后一缕余晖洒向大地。柔和的光线斜斜地透过汉普顿宫内一间小书房高大的彩绘玻璃花窗，在精致的波斯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窗边一张矮脚小圆桌上的花瓶中插着园丁刚刚送来的新鲜玫瑰，嫣红、嫩粉、纯白等颜色各异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玛丽一世坐在桌旁一把小巧的扶手椅上，微微侧首，眉尖不自觉地蹙起，凝视着窗外花园里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色光晕的奇花异木。但她那双清透的眼睛并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争奇斗艳的姹紫嫣红，投向了遥远的北方。索尔兹伯里女伯爵刚刚悄无声息递上的那封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膝头，仿佛有千钧之重。
“玛丽姐姐？”一个还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玛丽一世闻声低头，她同母异父的妹妹，白金汉女公爵伊丽莎白·博林，正仰着小脸看她。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一头柔软的浅红色卷发在残阳的光辉中泛起火焰般的温暖色泽，像是一个放大版的洋娃娃。她那双继承了母亲的形状、却清澈得如同最上等的琥珀的浅褐色大眼睛，仿佛能够洞察玛丽一世的心灵，看到她内心最深处的怅惘与纠葛。
“姐姐不开心吗？是因为……”伊丽莎白·博林歪了歪小脑袋，目光落在了玛丽一世腿上那拆开的信封上，封口处的火漆印上那个熟悉的纹章刺眼地跳入视线。她顿了一下，仿佛花了几分力气才叫出了那个称呼：“……母亲的来信吗？信的内容让姐姐感到为难了吗？”伊丽莎白·博林仿若有着一种精准得可怕的直觉，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试探。
玛丽一世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一种柔软的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牵起嘴角弯下腰，温柔地摸了摸伊丽莎白·博林的发顶。“是的，小贝丝。”她竭力保持着声音的温和，“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们聪明的小贝丝。”
玛丽一世看着妹妹纯净无垢的大眼睛，心间的酸涩感愈发强烈了，连带胸口都一阵阵闷闷地发胀。她想要倾诉，想要在这与自己血脉紧密相连的小小人儿面前，倾倒出心中那份积郁已久的、光与暗交织的矛盾感——关于久远的记忆中那个模糊却又温柔的、会和她在育儿室里一起摆家家酒、在花园里玩捉迷藏、哼着古老的歌谣哄她入睡的母亲；关于如今这个在激情和私欲的涡流中癫狂失控、一次次让英格兰与苏格兰两国的王室蒙羞、终至被姨母无情流放至农村的母亲。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在她的心底疯狂的撕扯纠缠，让她感到无所适从的痛苦。
“母亲她……”玛丽一世刚刚开口，她的喉咙又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所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胸腔里一片闷痛的余韵。她看着伊丽莎白·博林沉着的小脸，那上面只有纯然的疑问，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了解“母亲”近况的期待或好奇。
多么残忍，这个小妹妹从她们共同的母亲那里受到的伤害，要远比自己更为彻底和酷烈。自己至少还留存着少许朦胧而温暖的童年记忆碎片，供养着那矛盾的情感滋生缠绕。可小贝丝呢？她刚刚记事不久，就亲眼看见父母大打出手分崩离析，母亲叫嚣着要把她的父亲送上断头台。她遭受过母亲的虐待，蒙受过母亲公然宣称她为私生女的耻辱。
母亲这个词，对于小贝丝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是一个称呼，一个符号，一个仅仅因为转瞬即逝的激情将她带到这个世上、却几乎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她的人，一个一次次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人、有恃无恐地任性妄为、而今终于迎来了迟到的惩罚的……恶有恶报的故事角色？甚至可能，母亲之于小贝丝，连“想起”都是奢侈和不必要的。
自己那点源于“曾经拥有”的矛盾痛苦，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个从未尝过一丝母爱甜头、反而被阴影笼罩的幼小生命面前诉说？
“……没什么。”玛丽一世最终只从喉间挤出这短短的一句话，声音干涩低沉。她转开目光，落在面前桌上的花瓶。新摘的玫瑰在暮色中依然灼灼盛放着，美得毫无阴霾。她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笃定，斩断了最后一丝犹疑。既是安抚妹妹，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一点小事，并没有很为难……姐姐很快就会处理好的。”她摇铃唤来了在外间听候吩咐的女官，包括伊丽莎白·莫尔，“先带女公爵去稍作准备，等会晚餐就要开始了。你们也出去吧，我这里暂时没有什么事了。”
“好的，陛下。”伊丽莎白·莫尔恭敬地抱起白金汉女公爵，走向门口。小女孩的眼中划过一丝清明，一声不吭地乖巧搂着家庭教师的脖子被抱走了。随着侍女们窸窸窣窣地尽数退出房间，沉重的门扉被无声合拢，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方世界。
玛丽一世终于放任自己长长叹了一口气，复又吸进的湿热空气刺激着有些发痛的肺腑。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任由暮色在书房里逐渐发酵。终于，她伸出手，再一次展开了那张字迹潦草、带着污渍、甚至因时不时出现的泪痕而模糊了笔画的信纸。
这一次，玛丽一世直接略过了那些颠三倒四、充满伪饰的辩解和不甘的哭诉。她隐隐染上寒意的目光刺向那些关键的字眼——“保障我日后生活无虞”、“念在你我母女一场的骨肉亲情上”、“宽厚周全”……还有那几乎要力透纸背的“颠沛流离，困顿不堪”。
一丝夹杂着自嘲的冰冷笑意，无声地在玛丽一世的唇边蔓延。保障她的生活无虞？让她不至于困顿不堪？如果这是母亲现阶段唯一在乎的东西，那似乎确实也是她能够做出来的事情。闪耀的珠宝，精美的华服，奢侈的豪宅，昂贵的珍馐，浮华的舞会，挥霍的赌局……所有这些毫无节制的享乐构筑成了母亲的前半生，深深地融入了她的骨髓，似乎也成了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依稀从很早的时候起，玛丽一世就隐隐绰绰地认识到，母亲从来不喜欢也看不起她的故国苏格兰。时至今日，即便面临着将要被流放到英格兰农村的困境，即便依然保留着苏格兰王太后的头衔，伊丽莎白·都铎也从来没有想过在信中祈求长女，将自己接到苏格兰居住。至少在那里，她或许还能够来往于宫廷之间，又或者保底能够在詹姆斯四世曾经赠予她的城堡之一安顿下来；而不必日后还要动用自己手头的一点浮财，在英格兰的乡间置办安身之所。
想到母亲惯常在购买首饰服装和进口的新奇玩意时的出手阔绰、在牌局赌桌上的一掷千金，再看看信纸上这悲切的字眼，玛丽一世只感到一阵荒谬至极的讽刺。她明白，母亲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基本保障”，而是指望着她素来瞧不上的积贫积弱的苏格兰掏出大笔金钱，来满足她那无底洞般的挥霍成性。
玛丽一世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那些泪渍的痕迹像刚刚落下的烙印，甚至带来了一种微微发烫的错觉。骨肉亲情？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不再是遥远而温馨的幼年时光，而是在母女久别重逢后，母亲因为陷入热恋而越来越心不在焉的漠然面容；是后来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母亲对于亲人们那歇斯底里的狂啸与充满憎恶的咒骂，那颠倒黑白、将所有人视为敌寇的狰狞……
她重新睁眼，目光平静，再无一丝波澜。玛丽一世起身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的动作沉稳而利落。写给伊丽莎白·都铎的回信极短，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的修饰，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母亲：来信已阅。您作为苏格兰王太后，王国将继续如数支付您应有的年金，父亲留给您的领地产生的收入亦将按时送达您的手上。此乃王国之法度，不会因您现下的处境有变而有所克扣或迟滞。”
笔尖停顿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声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玛丽一世并非没有过片刻的挣扎，但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苏格兰大贵族们愤愤不平地表示，王太后使得她这位女王乃至整个国家为之蒙羞时的脸孔——鄙夷、不屑、唯恐避之不及。母亲的所作所为，早已经是苏格兰全国上下公开的耻辱与笑柄。
倘若从苏格兰好不容易开始盈余的国库里拿出钱来，以满足母亲似乎永无止境的奢靡消费，会在朝堂和民间掀起多大的争议？那些定例的年金和地租，是国家给一位曾经的国母最后的体面与尊重，而不是对一个贪婪无度的索取者的纵容。
玛丽一世没有再犹豫，笔锋干脆利落地落下最后一行：“然而如果从苏格兰国库额外支取远超常例的金钱数额，以维持您的消费水平不变，恐怕会在苏格兰臣民间引发大范围的非议。万望母亲暂克时艰，诚心悔过，早日求得姨母的宽恕，得以重返英格兰宫廷。您的女儿，玛丽。”
玛丽一世写完名字的最后一笔，将鹅毛笔轻轻搁下。笔身接触笔架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哒”声，像尘埃落定的声音放大了一万倍。
愈发浓厚起来的夜色正逐渐吞没书房中最后的光亮，窗外绚烂的花园也开始隐没入阴影之中。玛丽一世将那封拒信叠好，塞入信封之中封口。她摇了摇铃铛，侍女们纷纷涌入书房，将各处的烛火点亮。她将信交给莱尔女子爵，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将这封信送去白金汉公爵府，送到我的母亲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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