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最后的挣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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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的暴雨过后，六月的伦敦连空气里都浸润透了水分，吸进肺中时反而给胸口平添了几分憋闷。距离玛格丽特一世给出的离开伦敦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两天光景，伊丽莎白·都铎此刻仍困守在白金汉公爵府中。
这座由玛格丽特一世赐下的宅邸，不日就要和其他往日里陆陆续续赠予伊丽莎白·都铎的庄园地产一道，重新收归女王的个人私库所有。故而这屋子虽然依旧不改往昔的金碧辉煌，如今却处处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凄清之感。它那巍峨轩峙的外观轮廓仿佛一块突兀伫立的高大墓碑，铭刻着伊丽莎白·都铎已然被拒绝靠近的过去。
梳妆镜中映出的那张曾经容颜昳丽、能轻易迷惑住男人们的脸庞，此刻毫无生气。厚重的铅粉掩盖着蜡黄的底色，精心描画的眉眼却遮不住眸中深深的疲惫和恐慌。就在几天前，伊丽莎白·都铎在失去理智的癫狂中口不择言，对着姐姐喷射出了那些在心底积存了半辈子的毒液。
伊丽莎白·都铎原本以为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姐姐在生了一阵闷气之后最终让步。可是这一次，玛格丽特一世眼睛里那仅剩的一丝暖意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寒凉刺骨的决绝。她竟然真的要被流放了？要被驱逐出伦敦，这权力、财富、浮华等等一切，所有构筑成她过去习以为常的奢侈生活的美妙事物所聚集的中心，去往外郡荒凉偏僻、满是烂泥地和愚昧农夫的乡间？
一种让伊丽莎白·都铎骨头缝都发冷的尖锐寒意瞬间戳穿了所有的愤怒，让她险些挂不住戴惯了的高傲面具。她猛地抓起梳妆台上一只镀金描花的水晶香水瓶，里面残留的液体晃荡着，映出她扭曲的脸。她想把瓶子狠狠地摔在墙上，砸个粉碎，可是手刚刚扬起，却又硬生生地止住。这瓶来自意大利的香水很值钱，非常值钱！而她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挥霍了。
姐姐已经断供了拨给她的津贴，收回了所有赏赐给她的位于英格兰境内的领土房产，而她昔日的丰厚嫁妆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填补亏空中消耗一空。如今她只被允许带走诸如金银细软、珠宝首饰、皮草绸缎、餐具家具这一类的浮财。她，伊丽莎白·都铎，这位过往金尊玉贵的英格兰公主，不可一世的苏格兰摄政王太后，处境竟已窘迫到要精打细算这些以前从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小物件！巨大的耻辱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神经。
伊丽莎白·都铎颓然地放下香水瓶，在梳妆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昂贵的丝绸长裙拖在已经许久没有仆人顾得上为其打蜡的拼花橡木地板上，发出略显滞涩的窸窣声音，在这陷入死寂的大宅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她几次走到与梳妆室相连的卧房紧闭的门前，手指已经触到了冰凉的雕花黄铜门把手，却又缩了回来。从卧室出去，一直走到大门口，门外候着的侍卫是玛格丽特一世派来的，名为“护送”，实为监视，以确保她到时间就干脆利落地滚蛋。去哀求这些低贱的爪牙走狗，让他们替她去向冷酷的姐姐求情？不，她做不到！那比流放本身更让她无法忍受！
在这对未来的恐惧和放不下的自傲的激烈交锋之间，伊丽莎白·都铎诡异地产生了一丝自怜情绪。这种情绪促使她的腰杆挺得笔直，胸腔里那颗心在激愤中疯狂擂动。凭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她作对，包括自己的亲姐妹！不甘心！怎么能甘心就这样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走？她喘着粗气，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脚步踉跄地扑向窗边的紫檀木小写字台。
墨水瓶被伊丽莎白·都铎急切的动作带得歪斜，鲜红的墨水像蜿蜒的血流，瞬间染脏了墨绿色的天鹅绒台布。她全然顾不上这些细节，只是急不可耐地用羽毛笔沾了浓稠的墨汁，摊开雪白的羊皮纸，奋笔疾书起来。
第一行字迹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穿纸背，带着一种极不情愿的压抑：“致我亲爱的女儿小玛丽：……”
“……你不幸的母亲、苏格兰的王太后正身处困厄，遭受着极不公正的流放判决……”写到这里，伊丽莎白·都铎的笔锋停顿了许久，墨水淤积在字尾，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想要控诉姐姐、控诉所有人、控诉这该死的命运的疯狂念头。她必须暂时忍耐，写出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来，为肉眼可见的未来拮据的生活争得更多喘息的空间！
笔尖颤抖着继续：“……此后我困居英格兰乡野荒僻之所，日用耗度远不及身处宫廷之时。万望吾爱念在你我母女一场的骨肉亲情上，宽厚周全，务必保障我日后生活无虞。不要让你的母亲颠沛流离，困顿不堪，有损苏格兰王室的颜面……”
写下“颠沛流离，困顿不堪”这几个短语时，伊丽莎白·都铎脸颊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仿佛被迫吞下了最恶心的虫子。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滴落在纸上，迅速与未干的墨迹晕染出一片模糊。
信的结尾甚至没有了往日华丽浮夸的结束语，只剩下一个颤抖、仓促的落款：“深爱你的母亲”。这几个单词写得极小、极挤，几乎蜷缩在信纸的下角，带着一种无地自容的卑微和莫大的羞耻。
信纸被胡乱折了几道，塞进信封，烫上火漆。伊丽莎白·都铎甚至没有心思再仔细封好边缘，便粗暴地按上了自己的纹章印，像是完成一桩急于脱手的肮脏交易。
“约翰！”伊丽莎白·都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给我把那群装死的女仆叫起来！该死的，只要我一天还住在这座府邸里，就一天还是她们的主人！叫个人立刻给我把这封信送进汉普顿宫，送到玛丽女王手上！”
约翰·西摩被逐出宫后，倒是直接被关进了白金汉公爵府，方便到时候和伊丽莎白·都铎一起驱逐出伦敦。如今这对新婚夫妇终于共聚一堂了，约翰·西摩也终于住进了以前在宫廷中空有眼福却触不可及的奢华房间，享受着成群的仆役们虽然敷衍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的服侍，但他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一直像个影子般几乎足不出户地安静待在妻子卧室隔壁套房的约翰·西摩惊醒过来，他快步赶到伊丽莎白·都铎面前，接过那封仿佛是一块烫手火炭的信，小心翼翼地捏着信封的边缘又走了出去。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还未完全消化这段时间的剧变的迟钝，妻子的尖叫和她这短短几个月就在他平静的生活中掀起的轩然大波一样，都让他无所适从。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最后的挣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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