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姐妹反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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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玛格丽特一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双曾经无数次在妹妹犯下错误后依然选择包容与原谅的蓝绿色眼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滔天巨浪——那是彻底的心寒，被误解至深的愤怒，以及一种对人性阴暗面的巨大失望。
“伊丽莎白·都铎……”玛格丽特一世的声音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脉温存，每一个单词都像是屋檐下的冰锥砸落般掷地有声，“直到今天早上，我还天真地以为，我的妹妹莉兹只是太过任性了一些，以至于人到中年还需要我的管教和约束。我一次次容忍你荒唐的婚恋选择，一次次替你收拾你那些烂摊子，哪怕你把婚姻和子嗣视作儿戏，沦为整个欧洲上至宫廷下及民间的笑柄！我做了这么多，是因为我以为你的内心深处，至少还记得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至少还记得我为了稳固小玛丽的王位和你的摄政王之位、维系英格兰与苏格兰的联盟、实现父亲描摹的一统大不列颠的蓝图付出了多少心血！”
玛格丽特一世的声音陡然拔高，混合着被至亲背叛后的深切痛楚和至高无上的王权威严，如同裁决的雷霆般轰然降下：“然而现在我终于看清了，不知什么时候起，深深扭曲的怨恨与嫉妒已经彻底吞噬了我的妹妹，将你变成了一只披着同样皮囊的怪物！如今你的心中没有大局，没有亲情，只有永远无法满足的自私自利！你把自己所遭受的不幸，完全归咎于我对你的‘亏欠’！把我所有为维护家族、维护王国所作的努力都看作是对你的迫害！你根本……”她的声线因为深刻的痛心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你根本不配得到我这十多年来的容忍和庇护！”
“坎特伯雷大主教会立刻宣布你这桩可笑的秘密婚姻非法无效！那个宫廷侍卫约翰·西摩，”玛格丽特一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是否有必要将这个被妹妹用来与自己作对的可怜工具人处以极刑，“我命令你马上解除与他包括情人在内的所有关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做到这一点，我还可以对你们既往不咎！”
“最后一次机会？既往不咎？哈哈哈！”伊丽莎白·都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锐狂笑，她圆睁着猩红的双眼，像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瞪着姐姐，“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上帝吗？！玛格丽特，你清醒一点！至尊法案里的鬼话骗骗那帮愚民也就罢了，可骗不了我！那群整日里围在你身边阿谀奉承的臣子们的吹捧听多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成了上帝的代言人了？哦～我想起来了，托马斯·博林那个混账也位列其中呢，难怪你舍不得处死他！”伊丽莎白·都铎以一种讥诮的语气讽刺道，“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玛格丽特，你没有权力，更没有资格命令我离开我的丈夫！”
“……是吗？”玛格丽特一世深深地看了一眼妹妹，随后不再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看来拆散一对有情人的确会有报应，以至于我今日要面临这般姐妹反目的悲剧。但我还可以行使我身为英格兰女王的其他权柄，这是上帝赋予我的权力，任何人都无从置喙！伊丽莎白·都铎，立刻收拾你的行李。你和约翰·西摩这对‘夫妇’，我会将你们一同逐出宫廷。没有我的允许，你们终生不得再踏入伦敦一步！而有关你和约翰·西摩这段荒唐关系里降生的任何子嗣，托马斯·克兰麦大主教都会明确他们的私生子女身份，他们永远也得不到王室和教会的承认！”
伊丽莎白·都铎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玛格丽特一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长姐。逐出宫廷……不得再踏入伦敦一步……这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伊丽莎白·都铎的太阳穴上，在她的眼前激起一阵阵雪花似的黑斑。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挺直腰背，试图找回那份作为苏格兰王太后的威严，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我是苏格兰玛丽女王的母亲！我是苏格兰名正言顺的王太后！玛格丽特，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是对苏格兰王室尊严的羞辱，是在破坏英格兰和苏格兰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和平！”
“苏格兰王室的尊严？英格兰与苏格兰之间的和平？”玛格丽特一世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表情，那双眼睛也平静下来，如同幽深的湖面倒映着妹妹疯狂失态的身影，“谢天谢地，伊丽莎白，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小玛丽的母亲，是苏格兰的王太后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苏格兰方面能够供应给你的年金和土地收入根本不足以覆盖你的奢侈消费吧？以前你是靠父亲给你的嫁妆来贴补漏洞，近些年你的嫁妆消耗殆尽，则完全依靠我提供的津贴和赏赐的领土地租来维持收支平衡。小玛丽日后打算如何对你，是把你接回苏格兰奉养，还是提高你的年金份额，好让你能够留在英格兰继续现在这大手大脚花钱的日子，我都管不着。但是你别想再从我这得到一分钱，包括以前赐予你的那些土地，我也要全部收回！”
“更何况，小玛丽真的会继续容忍你吗？”眼看着伊丽莎白·都铎的眸中又闪起一丝希冀的亮光，玛格丽特一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你这些年来的肆意妄为，早已让整个苏格兰的臣民视你为王室的耻辱。关于这件事，沉浸在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激情中的你或许并不了解，但日常和小玛丽交流的我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就算小玛丽她顾念母女亲情，想将你接回苏格兰，或是提高你的年金，苏格兰的枢密院与议会也不会乐意。你到现在还能够保留以前身为苏格兰王后时的年金和领地，已经是小玛丽在苏格兰国内积威日重，那些贵族大臣们不敢太过贬斥你这位女王生母的缘故！”
伊丽莎白·都铎脸上的得意、怨毒、疯狂，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逐渐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和完全的茫然，以及一丝终于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玛格丽特一世的话，真正理解了“驱逐”和“流放”的分量。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欲坠，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姐姐，你，你只是在吓唬我对不对？你怎么会……你怎么能……”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和恐慌而变得嘶哑粗砺，像是一架破旧的风箱推拉时的声响。
玛格丽特一世没有再看妹妹一眼，她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拿起桌面上的摇铃晃了晃，对应声而来的玛格丽特·莫尔高声说道：“立刻叫人来将伊丽莎白公主从宫中带走！”
玛格丽特·莫尔的脸上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日里一成不变的温和平静的面具。她领命而去，不消片刻，书房厚重的雕花橡木大门就被重新推开。两名身穿猩红色号衣、体格健壮的皇家侍卫神情肃穆地大步走了进来，亮漆高帮皮靴踏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失魂落魄的伊丽莎白·都铎身旁，一人一边，毫不留情地牢牢架住了她颤抖的双臂。
手臂上传来的如同铁钳般的巨大力道让伊丽莎白·都铎猛地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别碰我，我自己能走！”眼看玛格丽特一世心意已决，伊丽莎白·都铎那股不服气的劲反倒重新蹿了上来。她竭力昂起头颅挺直脊背，维持自己的高傲姿态，“我会自行离开英格兰宫廷，用不着你驱赶，尊贵的女王陛下！也请你大发慈悲地允许我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吧！”
玛格丽特一世沉默了片刻，随后对着两名侍卫微微颔首。侍卫们随即松开了伊丽莎白·都铎，一左一右像两名押送犯人的狱卒一样，随着昂首挺胸的她离开了女王的书房。
随着一道轻微的关门声，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两名侍卫身后被稳稳地阖上。那声响虽被刻意放轻了，落在玛格丽特一世的耳中却仍然无异于一声惊雷。那仿佛是一记无情的休止符，斩断了数十年的姐妹情分，也斩断了过往所有的爱恨纠葛。随着伊丽莎白·都铎隔着厚重门板传来的疾风一样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偌大的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逐渐降临。
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照亮了书桌腿上精美的纹饰，照亮了壁炉架上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像，也照亮了玛格丽特一世凝重的侧脸。她虽置身于花团锦簇的殿堂之上，却又如同荒野中经受风霜洗礼的岩石，静静咀嚼着这冰冷而荒芜的心绪。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姐妹反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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