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姐妹反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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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伦敦难得一连好几天都阳光灿烂，汉普顿宫的花园里热热闹闹挤挤挨挨地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玫瑰、铁线莲和绣线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但这种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却丝毫无法驱散玛格丽特一世私人书房里的凝重气氛。
阳光透过高耸的哥特式拱窗，在书房正中央宽大的栎木书桌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玛格丽特一世端坐在书桌之后一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她穿着一身近乎家居便服的墨绿色绉绸长袍，周身上下只用银线疏疏绣了几笔花枝，在领口、袖口和下摆处以缎带简单镶滚而已。她的神情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表面的安宁之下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书桌对面的一把高背椅上坐着的伊丽莎白·都铎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气象。她似乎已经完全从与前夫离婚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张扬欢畅的神色与眼中毫不掩饰的痛快笑意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再不复与托马斯·博林婚姻破裂时的苦大仇深。她穿着一条华丽得过分的紫罗兰色天鹅绒长裙，以金丝绣出满满当当的繁复花卉图案，每一根丝线上都缀满了水钻钉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泽。
但玛格丽特一世的目光并未落在这件豪奢之至的衣服上，而是投向了妹妹那只白皙修长、保养得宜的左手。在与托马斯·博林离婚之后，伊丽莎白·都铎就将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了下来，不知扔到了哪个角落。在空空荡荡了数月之后，如今她纤细的左手无名指上突兀地再次出现了一枚崭新的掐丝白珐琅玫瑰花环纹黄金铭文戒指。虽然这枚戒指显然并非平头百姓可以负担得起的，但放在伊丽莎白·都铎的身上似乎又略嫌朴素。
玛格丽特一世沉默地注视着那枚陌生的戒指，满溢着冷意的眼神如同冬日海面上的冰凌。寂静被无形地拉长、绷紧，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注意到姐姐的目光，伊丽莎白·都铎面上的得意与挑衅更盛。她故意对着阳光抬起左手，装作欣赏无名指上的戒指。
“啊，玛吉，瞧瞧我这新戒指。”伊丽莎白·都铎的声音像是掺了蜜糖包裹着的玻璃渣，甜腻中又带着刺，“虽然不算贵重，但收到新的珠宝总是能给人带来好心情，不是吗？尤其是……当献上珠宝的是一位年轻的绅士，而这份礼物又象征着一些美妙的变化的时候。”说到最后，她又转过身来，挂着夸张而艳丽的笑容看向玛格丽特一世，眼中却折射出深不见底的寒意。
“伊丽莎白。”玛格丽特一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如同投入静水的一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波澜，“关于宫廷里流传到朝堂民间的那些谣言，有关你再一次在私底下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结婚，”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妹妹那张精心修饰、神情倨傲的脸，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我需要你立刻澄清它们。这种无稽之谈该结束了。”
玛格丽特一世命令式的口吻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伊丽莎白·都铎这片天干物燥的山林。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胜利姿态：“澄清？噢，我亲爱的姐姐！为什么要去澄清一个事实呢？”伊丽莎白·都铎身体微微前倾，在玛格丽特一世的眼前肆无忌惮地晃动着那只戴婚戒的手，像是在围猎归来后向竞赛者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战利品，“正如你所看到的，传言都是真的！是的，玛格丽特，我已经结婚了！就在几天前，和一个没有爵位的小侍卫约翰·西摩！所以玛吉，为了你的亲妹妹婚后的新身份说出来好听点，你打算给你的新妹夫赏赐点什么呢？”
“赏赐？”玛格丽特一世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感到一阵荒谬的可笑，“伊丽莎白，难道你已经健忘到需要我来提醒你吗？你已经有过一次未经我允许便秘密结婚的前科，而距你毫无根据地指控上一次的私奔对象托马斯·博林对你不忠、试图谋害你、并终结了你当初心心念念求来的婚姻才过去不到五个月！甚至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间隔内，你还闹出了谎称白金汉女公爵是私生女并虐待她的丑闻！而现在，当你承认再一次不经我同意就私下结婚之后，你居然不是首先祈求我的原谅，而是等不及地向我讨要恩典！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外界传闻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伊丽莎白？”
面对姐姐的震怒，伊丽莎白·都铎反而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孔雀，更加高昂起头颅。那点脆弱的得意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委屈、怨恨和长久压抑后的愤怒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统统爆发出来。
“那又如何，我真的已经受够这一切了！”伊丽莎白·都铎猛地站起身来，向前跨了一大步，被她推开的椅子在地毯上滑出刺耳的声响，“受够了你永远摆出一副至高无上的样子，受够了你自以为可以安排我的人生！”她脱口而出的每个单词都像是淬毒的尖针，直直射向书桌后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越来越冰冷的面孔。
“你要澄清？好啊，我告诉你最需要澄清的是什么！”伊丽莎白·都铎冲着姐姐咆哮道，积攒了二十余年的委屈和嫉妒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猛烈的宣泄口，“是我对这可笑的姐妹亲情的真实想法！就因为那该死的命运，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两年，英格兰的王冠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连同西班牙，整个欧洲最富裕、最强大的王国！西班牙国王甚至和你年龄相仿、仪表堂堂！再看看父亲给我的是什么？！苏格兰，那个除了冷风、冻雨和一帮粗鲁莽汉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还有那个老头子詹姆斯，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父亲了！每一次不得不忍受他的爱抚的时候，我都恶心得想吐！”
伊丽莎白·都铎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澎湃，带着摧毁一切的绝望力量倾泻而下：“你拆散我和查尔斯·布兰登的时候，给出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啊！为了英格兰，为了未来与苏格兰的联合王冠！那你呢？难道在你的眼中，我只是一颗可以随意挪动、用来布局你那伟大政治版图的棋子吗，我亲爱的姐姐？！”
“后来轮到托马斯·博林了，在我们情意最浓的时刻，你又用同样的理由，逼迫我们分隔两国整整四年！没有一天我不在对他的思念中煎熬，只能一遍遍阅读他的情书聊以慰藉！”
伊丽莎白·都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惨白的铅粉也掩饰不住那因狂怒而涌上两颊的血色。她的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是等到托马斯·博林背叛我们的爱情与婚姻的时候，你这个好姐姐又是怎么做的？当我要求严惩那个利用我攀上权势巅峰却厚颜无耻地背叛我的小人，当我要求砍下那个试图谋杀妻子的男人的头颅时，你是怎么说的？！”她的语气歇斯底里，刻骨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没有证据，哈哈哈，没有证据！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看小玛丽和亚瑟木已成舟了，我现在对你没有用处了，而托马斯·博林反倒成了你的心腹重臣了，所以你就又一次牺牲了我！就像当初牺牲我的爱情，牺牲我的幸福，牺牲我的前半生一样！”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姓博林的孩子！我承认，我看到她就想起托马斯·博林带给我的耻辱。可我只是一个因为丈夫的不忠而心碎的妻子！我只是，我只是心情不好……对她稍微严厉了一点点……你们所有人就都跳了出来，异口同声地指责我！当初也没见你们这样指责过托马斯·博林！至于你，玛格丽特，你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样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显得好像我是个多么不堪的毒妇！我告诉你玛格丽特，你没有权力一次又一次操纵我的人生，然后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来审判我！”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姐妹反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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