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入樊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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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笼罩下的白金汉公爵府深处，一间隐蔽的私人祈祷室内，圣坛上数盏鎏金透雕三叶草纹七枝烛台上的鲸脂蜡烛照亮了围绕它的一干人等神色各异的脸孔，却将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镀金四角香薰炉内焚烧的乳香释放出氤氲的芬芳，却无人能从这教堂专属的气息中品味出往日的心神宁静之感。
伊丽莎白·都铎站在圣坛的一侧，穿着一条样式简洁的白色绸缎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两个规整的鬓发球，除了一顶小巧的银缀珍珠头冠外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首饰。她那覆盖着厚重铅粉的脸庞，在摇曳的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石膏质地的僵冷白色。那双隐藏在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之下的眼睛里面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疯狂。
约翰·西摩站在圣坛的另一侧，一套显然是临时赶工出来的、过于正式的崭新礼服裹在他身上，让他举手投足间显得更加拘谨。烛光映照着他脸上的沟壑，投下混乱的光影。他的额头上细看去已渗出一层微小的汗珠，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垂在身侧的双手神经质地揪扯着衣服的下摆。
立于祭坛下方的爱德华·西摩表情十分庄重，甚至可以说是严肃，警惕的眼神时不时扫过这间屋子唯一通向外面的橡木门。他的妻子安妮·西摩紧挨着丈夫，双手死死攥着自己裙子的布料，脸色甚至比扑了厚粉的未来妯娌伊丽莎白·都铎还要苍白。她焦虑的目光不断在僵硬如提线木偶的约翰·西摩和伊丽莎白·都铎那冷硬如石像的身影之间来回逡巡，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托马斯·西摩是在场唯一一个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的人。他表面上严阵以待地站得笔挺，目光却如同一条饿狼，贪婪地扫过这富丽堂皇的小教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他的弟弟入主这座宅邸后自己成为尊贵的座上常客的未来。“约翰这小子可真有福气啊！”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
一位身形干瘪佝偻、脸上仿佛长着老树皮的年长神父正对着祭坛站着。他似乎很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和氛围，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袍子。明晃晃的烛光下，他那浑浊的眼睛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神异的微光。他干枯的嘴唇蠕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生锈铰链转动似的干涩声响，开始念诵一段谁也听不清、似乎也听不太懂的拉丁文。
低沉含混、毫无韵律可言的诵念声如同冰冷的泥浆涌入这奢华的小小祈祷室里，渐渐漫过众人的头顶，让他们感到一种晕晕乎乎的窒息感。连托马斯·西摩都收回了肆无忌惮的视线，脸上换成了严峻的表情。直到念诵声停下，众人才惊觉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老神父空洞如枯井的目光转向伊丽莎白·都铎，声音沙哑依旧，没有任何属于婚礼的祝福或是喜悦：“伊丽莎白·都铎，你是否愿意接受约翰·西摩做你的丈夫？无论贫穷亦或是富足、疾病亦或是健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后面的话语含混不清，似乎只是走了个过场，直到最末一句才突然清晰起来。
伊丽莎白·都铎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对面的约翰·西摩身上，而是越过对方看向前方烛光边缘处的阴影。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宣读一份公文：“我愿意。”
紧接着，那空洞的目光又指向了约翰·西摩。“约翰·西摩，”老神父以同样简略的格式不带感情地念道，“你是否愿意接受伊丽莎白·都铎做你的妻子？无论……”
“我……”约翰·西摩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破碎得不成调。对于违背女王意志可能招致的灾祸的恐惧与担忧在那辉煌的前景和巨大的诱惑面前最后绝望地扑腾了一下翅膀，终究被碾成了粉末。他拼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线的稳定，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愿意。”
老神父对这小小的插曲无动于衷。看着约翰·西摩微微哆嗦着手和伊丽莎白·都铎交换了婚戒以后，他拿起一支秃头的羽毛笔在装着浓稠墨汁的墨水盒里蘸了蘸，将羽毛笔与一份婚姻登记文件一起递给了在场三位见证人中为首的爱德华·西摩。爱德华·西摩快速地在老神父枯树枝般的手指点到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略显潦草却十分坚定。
文书传到了安妮·西摩手里，她的手抖得厉害，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笔尖仍停留在纸面上。那纤细的字迹歪歪扭扭，恰如她此刻的心情。随着她落下最后一笔，翘首以盼已久的托马斯·西摩迫不及待地、近乎是抢夺地拿过羽毛笔和文件，毫不犹豫地在安妮·西摩的落款旁边重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张扬粗放。
紧接着，托马斯·西摩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殷勤地将文件递到了伊丽莎白·都铎面前。在整个过程中，伊丽莎白·都铎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甚至没有看满脸堆笑的托马斯·西摩一眼。她稳稳地接过那支鹅毛笔，在“新娘”一词后面的空白处快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刚硬劲锐，力透纸背。
最后，文件传到了约翰·西摩手中。直到此刻，他似乎才从那种亢奋的状态中如梦初醒。对于未知前景的忧虑后知后觉地重新涌上心头，遍体寒意一瞬间压倒了原本燥热的汗意，冰凉僵硬的手指几乎握不住似有千钧之重的羽毛笔。但他能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刹那间的迟疑似乎也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约翰·西摩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紧咬牙关，飞快地在“新郎”一栏狠狠划下“约翰·西摩”这两个单词，笔迹仓促扭曲地几乎没眼看。最后一笔用力过猛，只听“咔”的一声，那本就老朽的鹅毛笔尖，竟被他硬生生折断了！
但这不大不小的意外没有打破在场其余人等各怀心思的沉默。老神父只是将婚姻登记文件又转交到伊丽莎白·都铎面前，哑着嗓子说道：“请保管好这份文件，它可以证明你们的婚姻有效。”随后他直勾勾地看向对方，意思不言而喻。
伊丽莎白·都铎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素色丝绸小包，袋口没有完全束紧，几枚金币在里面闪烁着微弱却诱人的光泽。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将这个沉甸甸的丝绸小袋塞进了老神父那双正急切摊开的枯瘦手掌中。
钱袋落入手心发出闷响的一瞬，老神父那双浑浊、麻木的眼睛里终于闪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亮光。他甚至没有检查一下数目，就飞快地将钱袋塞进了自己最贴身、最隐蔽的那个内袋里，动作快得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
“愿主保佑你们。”他模糊不清、毫无感情地快速咕哝了一句，像是在完成一步不得不走的程序。紧接着，他便拢紧旧袍子，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一样，以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敏捷迅速地滑向门口，几乎是逃离般地退出了这间金碧辉煌却气氛诡异的小教堂。
“砰！”关门声虽然不响，却在死一般寂静的祈祷室内激起一阵长远的回音，震得余下每个人的心都猛地一跳。现在这个房间里似乎可以说是全部都是西摩家族的成员了，但伊丽莎白·都铎似乎未见得对于新鲜出炉的“西摩夫人”的称号有多少喜悦。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刚刚成为自己第三任丈夫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约翰·西摩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此时似乎应该由自己这个丈夫主动挽起伊丽莎白·都铎的手臂。丈夫，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自己的新身份，仍然没有对此产生多少实感。他伸出手来挽住了新婚妻子的手臂，伊丽莎白·都铎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后便与丈夫一起步下高台向门口走去，将其余三位西摩或是兴奋狂热、或是忐忑不安、又或是闪烁着一种终于将整个家族押上赌桌的复杂光芒的眼神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入樊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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