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入樊笼（一） ...
-
白金汉公爵府重重厚实的石壁将伦敦城的喧嚣阻隔在外。一间隐秘的小客厅内，沉沉曳地的酒红色丝绒窗帘隔绝了盛大的阳光，仅靠一盏纯银雕花分枝烛台上几支静静燃烧的蜡烛照明，给房间里的哥特式樱桃木家具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气息，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氛围。
伊丽莎白·都铎斜倚在一张包着绣花天鹅绒椅套的矮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里轻轻摇晃着一只高脚酒樽，深紫红色的葡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第一次被邀请踏足白金汉公爵府的约翰·西摩正襟危坐在一张平刻火焰式窗格线脚的高背椅边缘，身体前倾，双手在膝盖上紧张无措地交握又松开，时不时抬眼偷觑一下对面那位神色慵懒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的英格兰公主。
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沉默被短暂地打破之后，房间里反而显得更加安静。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温热的汤锅一样炖煮着约翰·西摩，在这充斥着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息的小小空间内，他感到自己的后背正密密麻麻地渗出细小的汗珠，蜇得皮肤微痒。
“殿下，”约翰·西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开口，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请您……请您再好好考虑考虑。违背陛下的意志，这事非同小可。女王陛下待您自然是手足情深，可……可这，绕过陛下的旨意私下结婚，这简直……”
他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严格来说，不经君主同意就迎娶一位王室公主，这可是叛国重罪啊！“叛国罪”这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约翰·西摩的心头，拒绝之语脱口而出后，他身上燥热的汗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以冻结了手脚的寒气。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倘若自己真的与伊丽莎白·都铎秘密结婚的后果——国会可能会要求把他投入伦敦塔，甚至更糟……
伊丽莎白·都铎微微撩起眼皮，瞳孔深处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对面年轻人那张写满惶惑不安的脸。她饮啜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一点残余的酒渍落在那猩红的唇上，在约翰·西摩紧张到发黑的视野中恍惚凝结成了一滴鲜血。
“我姐姐的意志？”伊丽莎白·都铎以一种轻浮的讽刺语气慢悠悠地重复着，“是啊，她的意志……总是高高在上，安排着我人生的每一步。”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冰冷的针尖刺向约翰·西摩，“可是，我亲爱的约翰，你是觉得，我的自由意志，就可以被轻易忽视吗？”
伊丽莎白·都铎放下托在脑侧的手臂，搁下酒杯坐起身来。随着她凑近约翰·西摩，一股甜到发腻的浓烈香水味扑面而来，让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约翰，抬起头，看着我！”伊丽莎白·都铎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约翰·西摩浑身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撞进那双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眸子里。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诱惑的柔情、孤注一掷的坚决和近乎毁灭的疯狂交织成深不可测的泥潭，让他感到沼泽没顶的窒息感。
“告诉我，约翰。”伊丽莎白·都铎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带着奇异蛊惑感的危险低语，每个单词都有力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放在你的眼前，它足以改变整个西摩家族的命运，让你、让西摩这个姓氏从此真正进入英格兰王国最核心的圈层，乃至在后世的史书上都留下一席之地……你是选择被吓退，永远蜷缩在无光的角落里，仰望那些你本可以平视着他们去对话的人；还是……”她微微拖长了尾音，“抓住它！顺从我的意志，顺从慷慨地赐予你这个机会的人。你只需要暂时冒一点点风险，此后余生就可以安享对于你勇气的丰厚嘉奖。”
伊丽莎白·都铎重新倚上卧榻的靠背，目光在约翰·西摩的脸上逡巡，似乎穿透了对方的皮囊，看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挣扎。“约翰，想想托马斯·博林。那个男人，不就是凭借着一场‘冒险’，从一个和你一样没有爵位的小贵族，一步登天！”她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满浸着病态的怨毒，“他得到了什么？高官、厚禄、显爵，这天底下首屈一指的权势、地位、尊荣！到现在，他甚至能轻而易举地鼓动我的姐姐，从我身边抢走我的女儿！”
约翰·西摩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那被与王室成员秘密结婚的可能惩罚暂时压抑住的野心火焰被伊丽莎白·都铎的挑动重新引燃。托马斯·博林的发迹是他亲眼目睹的传奇，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西摩家族世代追求的爵位，难道真的要在他的手上成为现实吗？伯爵，侯爵，甚至……公爵。这种诱惑实在太过沉重，几乎将那份对牢狱和死刑的恐惧碾成齑粉。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丽莎白·都铎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剧烈挣扎的光芒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狂热取代，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势在必得的弧度。她随手拿起一边的雕葡萄卷藤纹银烛剪，剪去过长的烛芯，慢悠悠地说道：“其实呢，约翰，你根本用不着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等你成为了我的丈夫，我难道还会不护着你吗？女王陛下可是我的亲姐姐，她就算事后才知道我们秘密结婚，生一阵子闷气也就过去了，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约翰·西摩嗫嚅了片刻，才蹦出一句：“那，那请容我再仔细想想，我会尽快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伊丽莎白·都铎闻言也不再穷追不舍，她拿起一旁的酒瓶，将自己和对方面前的酒杯重新斟满。看着因为心烦意乱而口干舌燥的约翰·西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的脸上才露出了胜券在握的优雅微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