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脱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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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过后，整座门厅彻底陷入了冰冷的死寂，空气中还弥漫着许多靴子粗暴踩踏过后扬起的尘埃气息。伊丽莎白·都铎一动不动地凭栏立于台阶高处的平台之上，像一尊静止不动的石像。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僵硬地紧握住木质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而白得失去了血色。
她似乎是在睡梦中被强行唤醒，只在珍珠白丝绸睡袍外罩了一件银灰缎面水貂皮毛衬里的晨衣。摇曳的昏黄烛光之下，她双颊的皮肤绷得很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而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扇此刻已紧紧关闭的嵌花橡木大门的方向。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也没有了面对女王卫队时的强撑姿态，只剩下一种即将喷发的刻骨怨毒。
就在不久前，那扇门曾被粗暴地撞开。托马斯·博林，她的前夫，一个靠着她平步青云却胆敢对她不忠的杀人犯，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冲进了这座曾将他驱逐的宅邸。近卫军高举的火把照耀之下，羊皮纸手谕上女王的私人印玺落下的纹章鲜红如血，灼痛了匆匆赶来的伊丽莎白·都铎的眼球。卫兵们训练有素的步伐震得楼梯似乎都在抖动，他们登上伊丽莎白·都铎置身的平台，以一种疏离的礼貌阻挡了她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隔着那些隐藏于头盔阴影之下的沉默面孔，和反射着橙红火光的银白甲胄，伊丽莎白·都铎像被冻成了冰雕一般，眼睁睁看着她的前夫心满意足地抱着那个被赶去阁楼居住的私生女从塔楼高处走下。那个孩子幼小的身躯被悉心地包裹在托马斯·博林的斗篷里，可能是无人照看的阁楼里炉火早早熄灭的缘故，露出来的小脸已经冻得有些发白。但伊丽莎白·博林奇迹般地没有哭闹，明亮的淡褐色大眼睛里也寻不到一丝惊恐。果然是个奇怪的孩子，活该被她讨厌！
“我的女儿！”托马斯·博林的声音因为狂喜而颤抖，每一个单词都像利刃一般狠狠捅进伊丽莎白·都铎的胸口。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亲吻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我的小贝丝，别怕……爸爸在这里，你会没事的，我的宝贝。你很快就会去宫廷里居住，你的姨母、伟大的女王陛下会亲自监护你。你将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你……”
伊丽莎白·莫尔轻柔地将一方柔软厚实的织花羊绒毯披在白金汉女公爵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悲悯和与有荣焉的胜利。这该死的、她的好姐姐安插的走狗！
眼前的一幕幕都像一把带着锯齿的钝刀，在伊丽莎白·都铎早已被怨愤撕裂的心上来回拉扯。她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头脑却像被灌进了浆糊一般，无法支使躯体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私生女伸出两条细弱的手臂，紧紧地环住托马斯·博林的脖颈，小小的脸颊深深埋进父亲的颈窝。看着托马斯·博林和伊丽莎白·莫尔在女王卫队的簇拥下迅速转身，消失在那洞开的大门背后。门扇被重重阖上，发出一道令人心悸的闷声，隔绝了外面靴子踩踏石子路面的嘈杂声响。
在这空旷冷寂的厅堂之中，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直到一缕带着凉意的夜风，不知从哪条窗缝钻了进来，掠过伊丽莎白·都铎没有被金丝睡鞋包裹的脚踝，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如梦初醒地将麻木的手指从桃花心木扶手上松开。她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顿地走回自己的卧房，动作带着一种生锈齿轮转动间的滞涩感。晨衣长长的的下摆扫过平滑如镜的拼花大理石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回到自己日常起居的套房之后，伊丽莎白·都铎没有立刻歇息，反而走进了梳妆室。梳妆台上有一面镶嵌在华丽繁复的雕花鎏金边框内、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水银玻璃镜。这是她亲爱的姐姐，英格兰女王玛格丽特一世馈赠的珍贵礼物，来自遥远的威尼斯。
轻微的“嗤”的一声，伊丽莎白·都铎划亮了火柴，点燃了镜前的一根蜡烛。昏黄的光线里，镜面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描摹出一个朦胧的倒影：她的眉眼尚可称得上姣好，身姿也还算窈窕。可是岁月流逝和多次生育终究在她身上烙下了痕迹，没有了白日里的厚重脂粉和紧身胸衣，她是如此清晰而残酷地直面自己日渐深刻的皱纹和逐渐臃肿的腰身。
突然，镜中人恢复了十几岁时的极盛容颜。伊丽莎白·都铎疑惑的心还没有来得及狂喜，一张布满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的脸庞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一只手狎昵地抚上她年轻的肩头，那触感让她反胃……
是詹姆斯四世，那比她大了整整十八岁的第一任丈夫！父亲亨利七世为了大不列颠岛上的联合王冠，就把她像一件昂贵的货物一样，塞给了那个年纪都可以做她父亲的老男人！而她的姐姐玛格丽特，却占尽了全天下的好事，既可以继承英格兰的王位，又可以嫁给整个欧洲最富有强大的西班牙的国王费尔南多六世！一个年轻英俊、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国王！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像被流放一样，蜗居在那个寒风肆虐、贫瘠荒凉、遍地都是冰冷泥浆的苏格兰？！而玛格丽特却仅仅因为早出生两年，就可以安然端坐于英格兰的王座之上，享受整个王国的爱戴和那个西班牙男人给予的荣光？！就连她的长女小玛丽也比她自己命好些，至少小玛丽出生没多久就登上了苏格兰的王位，如今更是嫁给了青梅竹马、年龄相仿的英格兰王储！
一股几乎要将伊丽莎白·都铎吞噬的怨恨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汹涌翻腾而出，她握手成拳，狠狠朝镜中詹姆斯四世的脸挥去。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镜面的瞬间，她的动作却凝滞在了半空中。詹姆斯四世的身影烟消云散，而她在镜子里的形象也一变而为二十几岁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小玛丽刚刚登基，而她也才成为苏格兰摄政王没多久，正是对于政治的游戏充满了新鲜感的时刻。
伊丽莎白·都铎的耳边猛地响起一阵杂乱的声响：兵器的撞击声，士兵沉重的脚步踩在城堡走廊地板上的声音，还有一个遗失在她记忆中很久很久的语调……查尔斯·布兰登低沉温柔的笑声拂过她的耳畔，带来阳光般的温暖。
这个人在她回忆中的形象已经太过模糊，以至于她都忘记了彼时的心境，直到此刻才想起。那时的她以为，她终于可以从如同腐朽坟墓的苏格兰城堡里逃出来，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可是，又是玛格丽特！女王的威严像一道天堑一样斩断了一切，直接宣判了她幸福的死刑。那个曾经许诺会带她脱离苦海的男人，那曾短暂照亮过她枯燥无味的守寡生涯的火焰，就这样被她的亲姐姐硬生生掐灭了！
镜中的画面忽地一转，那似乎是一场盛大的舞会，一对男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翩翩起舞。一个是三十出头的伊丽莎白·都铎，正站在青春的尾巴上，迷茫地望向自己幸福的前景。而另一个是……她突然扑向前去，一把抓住梳妆镜高高举起，对着石壁狠狠地砸了过去！
“哗啦——！！！”
是托马斯·博林！那曾让她感受过前所未有的激情，却又在最后让她欲杀之而后快的前夫！又是她的好姐姐，在他们热恋正酣时逼迫她回到苏格兰，继续为尚未成年的小玛丽摄政；可又在她因托马斯·博林的背叛而痛苦煎熬、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的时候，再一次驳回了她的恳求，不肯处死托马斯·博林！
永远，永远，永远都是玛格丽特！她总是高居云端，俯视着自己的人生，像个木偶师一样拉扯着自己命运的丝线。爱谁？恨谁？拥有谁？失去谁？……甚至连伊丽莎白·博林，这块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本应该全权由她这个母亲处置的孩子，玛格丽特都要来插上一脚！
镜子破碎的巨响过后，这片空间再次陷入更深的死寂。伊丽莎白·都铎站在一地狼藉中间，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那股邪火并没有随着镜子的粉碎而熄灭，反而如同浇上了滚油，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狂暴。她的人生一直在被玛格丽特操纵，而她的小女儿，一个好不容易出现的可以被她全盘操纵的绝佳工具，也被玛格丽特夺走了……那她就再找一个更顺手的工具，来反抗玛格丽特对她人生的控制！
一个名字，起初是模糊的，但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伊丽莎白·都铎的脑海中：约翰·西摩！那个家世没落、不受亲人重视的年轻人，他看向她的目光总是逆来顺受。不够爱？没关系，她也不需要他的爱，只需要绝对的服从！她只需要这么一个工具，来完成以此对玛格丽特的反抗，让对方永远端庄自持的完美面具出现一道裂痕！
一个胆大包天、足以让整座宫廷乃至整个王国都为之侧目的计划逐渐成形——秘密结婚！这个念头像一剂强效的麻醉药，瞬间麻痹了伊丽莎白·都铎所有正因痛苦而颤栗的神经，带来一种刺激的眩晕感。
姐姐知道了会如何？上一次她与托马斯·博林秘密结婚后，玛格丽特是那样震怒，最终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地罚了一笔巨款了事。这次的结果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她毕竟是英格兰的公主，苏格兰女王的母亲！玛格丽特就算再怒不可遏，难道还能下令把她送上断头台，或者投进伦敦塔吗？
伊丽莎白·都铎心下大定，那被怨毒浇灌的心火，此刻转化成了一种静静燃烧的疯狂。在私奔的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她要先好好休息，准备好与约翰·西摩的下一次约会，并和对方认真商量此事。伊丽莎白·都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她大步走出这座刚刚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梳妆室，将满室狼藉抛在脑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