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脱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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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普顿宫内，女王的私人书房里一片暖意融融。今年的春日姗姗来迟，时近五月的夜晚依然寒凉到需要生起炉火。层叠的劈柴在高大的壁炉中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雀跃着映照出炉边一个沉稳威严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等橡木焚烧后特有的纯净暖香。
玛格丽特一世身着一件厚重的白貂皮毛滚边正紫色丝绒长袍，端坐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软垫圈椅上。她已年逾四十，岁月的份量和王国的事务让她的容颜较盛时褪色些许，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女王的威仪与雍容，却越发深刻地烙印在她的眉宇间。她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今日枢密院会议的纪要文书，整个房间只听得到木柴偶尔爆裂的毕剥声和女王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玛格丽特一世面前矮脚小几上的灯台摇曳着柔和的烛光，为她的侧脸镶上一圈温润的光晕。
“笃、笃、笃”，房门轻缓地敲响了三声。在女王头也不抬地发出了“进来”的许可之后，她的首席女侍官玛格丽特·莫尔闪身入内，低眉垂目地走近女王身侧，清晰地柔声禀报：“陛下，托马斯·博林爵士与伊丽莎白·莫尔小姐紧急请求觐见您，声称事关您的外甥女、白金汉女公爵的安危。”
玛格丽特一世的思绪从会议内容中抽离，她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拧了一瞬。“托马斯今天傍晚才在散会后离开宫廷，这么短的时间间隔内他就发现小贝丝危在旦夕了？”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搅扰的不悦和更多的疑问，“带他们进来吧，让我听听我的外甥女遭受了什么危险。”
玛格丽特·莫尔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就带着托马斯·博林和伊丽莎白·莫尔回到了书房。托马斯·博林失礼地越过了玛格丽特·莫尔，迈着急切的步伐径直走向女王，停在离玛格丽特一世仅有几步远的地方向对方深深鞠了一躬，声线嘶哑而紧绷：“女王陛下！我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但您金口玉言列入继承法案的英格兰王位第五顺位继承人、亲自为其加冕的白金汉女公爵，正蒙受着她的生身母亲伊丽莎白公主所施加的极不公正的待遇！”
玛格丽特一世的目光扫过托马斯·博林狼狈焦急的情状，眉峰迅速聚拢起严肃的纹路。她将手中的文件搁在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女王的视线落在她的首席女官身后面色苍白、眼圈通红、发丝因先前的挣扎与疾行而微微凌乱的伊丽莎白·莫尔身上，“伊丽莎白·莫尔小姐，你一直与小贝丝待在一起，请你说清楚小贝丝如今的情况。”
在玛格丽特一世的注视下，伊丽莎白·莫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嗓音：“陛下，伊丽莎白公主她……她将白金汉女公爵赶到了公爵府中的阁楼居住，而且不许任何人照料她！我是您任命的女公爵的启蒙教师，可就在今天，伊丽莎白公主当着贝丝小姐的面，命令侍卫把我当作她的一个普通下人一样强行驱赶出府！”她声音中满溢着焦虑与愤怒，“陛下！贝丝小姐她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就被独身一人关在那种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这样下去肯定会出大事的！”
托马斯·博林一直死死咬着下唇，身体紧绷得像一根拉伸至极限的弓弦，仿佛随时都会崩断。当伊丽莎白·莫尔的陈词结束后，他再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几乎要咯出血来：“陛下，我恳求您！看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知道，因为我以前的一些不谨慎，我失去了您的信任，失去了爵位，失去了……拥有我的女儿的资格。但是小贝丝，她的体内无可辩驳地流淌着继承自她母亲的都铎王室血脉，无论如何，她不应该承受她的母亲施加在她身上的这些！”
情至深处，托马斯·博林甚至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陛下，我愿意用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在上帝面前发誓，我真的没有做过伊丽莎白公主所指控的那些对她不忠、试图谋害她的腌臜事！贝丝也确实是在我与伊丽莎白公主的合法婚姻内诞生的，不是什么所谓的私生女！所有的调查结果也都可以指向这几点，不是吗？”他满怀希冀地看着玛格丽特一世，“贝丝她不该因为我身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受惩罚！我求求您救救她，只要贝丝能够平安无事，就算伊丽莎白公主要我的脑袋才能够消气我也在所不惜！”
随着托马斯·博林的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玛格丽特·莫尔不动声色地侧首瞥了一眼妹妹，似乎饱含着纯粹的怜惜向女王温声进言道：“陛下，无论事实真相如何，年幼的白金汉女公爵终归是全然无辜的。她毕竟是您的亲亲外甥女，现如今发生在女公爵身上的一切未免有些耸人听闻了。”
玛格丽特一世静静地听着三人的轮番陈述，她那双阅遍了太多世间风雨的眼眸，在烛光和炉火的交相掩映下却显得格外深沉莫测。她缓缓转动着指间陪伴了自己近三十年的纯金嵌红宝雕玫瑰石榴纹样的婚戒，冰冷的金属触感为她正在反复权衡的头脑带来一丝清明。壁炉里木柴上的一小截树皮骤然炸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溅落几点火星，为女王下决断之前的沉默氛围平添一丝紧张。
终于，玛格丽特一世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的声音算不上有多严厉，但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更改的权威：“梅格，传我口谕，从今夜值班的女王卫队中调集一支小队，立即去白金汉公爵府，把我的外甥女——伊丽莎白·博林接到宫廷里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自己的外交大臣托马斯·博林：“博林爵士，从今往后，小贝丝的抚养教育将由我这个姨母来负责。你不必再担心女儿的安危了。”女王又转向伊丽莎白·莫尔，“伊丽莎白·莫尔小姐，你出色地完成了我当初交给你的任务。作为嘉奖，你将随白金汉女公爵一道入宫，继续为她服务。”
托马斯·博林怔怔地听着女王的一系列安排。当听到“接到宫廷里来”、“抚养教育由我来负责”这些字眼时，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庆幸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他狼狈不堪的面容犹有泪痕，但那紧紧咬死的牙关，却无声地一点点松弛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听到女王的安排和任命后，伊丽莎白·莫尔脸上的焦急和担忧瞬间为如释重负的喜悦与感激所取代。她毫不犹豫地朗声答道：“是，陛下！感谢您的仁慈与恩典！”她的声音犹自带着重负卸下后的哽咽，却已然重新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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