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母与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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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丽莎白·都铎与托马斯·博林于白金汉公爵府门前爆发了又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之后，伊丽莎白·博林便从原先的普通套房里搬了出来，住进了狭小阴暗的阁楼间。服务于这位年幼的女公爵的人手也遭到了又一轮裁撤，直到现下，只剩下玛格丽特一世为她的外甥女安排的启蒙教师，伊丽莎白·莫尔。
伊丽莎白·都铎优哉游哉地步下阁楼的台阶。视察过小女儿现如今的居住环境过后，她的心情似乎得到了某种诡异的纾解，甚至在看到面前垂手侍立、脸色灰败的伊丽莎白·莫尔时，还能扯起唇角，露出一丝莫名的微笑。
“你可以走了，莫尔。”与她的表情不同，伊丽莎白·都铎的声音毫无波澜，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淬满了寒意。
伊丽莎白·莫尔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惊愕，继之以某种被点燃的火光：“殿下！我是蒙女王恩典，由女王陛下亲自任命为白金汉女公爵的启蒙教师。我的职责是教导白金汉女公爵礼仪、阅读和书写，没有女王的亲口谕令，请恕我不能擅离职守。贝丝小姐身边已经……”
“这里是我的府邸！我是英格兰公主，苏格兰王太后，白金汉公爵夫人！而你，不过就是我的一个仆人！”伊丽莎白·都铎骤然拔高的声音刺破了空气，她抬手指着阁楼的方向，“你的职责就是教会一个私生女懂得她可悲的身份！我的姐姐是英格兰的女王，但她管不到我的家里来，更管不到我如何处置自己的仆人！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你的职责结束了！”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伊丽莎白·莫尔，“带上你那可笑的忠诚，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殿下！”伊丽莎白·莫尔的胸膛剧烈起伏，竭力抑制语气中受辱的怒火，“贝丝小姐还需要人照顾！她还这么小，住在这样破败的地方，阴冷潮湿……”她的话被伊丽莎白·都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暴戾硬生生切断。
“需要？”伊丽莎白·都铎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哼笑，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认清现实！而不是躲在某个装腔作势自命不凡的仆人背后，妄想不属于她的东西！把她带走，”她对着身后的侍卫说道，“丢出门外去。”
侍卫们上前一步，动作训练有素而不容抗拒。却听“砰”的一声，阁楼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伊丽莎白·博林夺门而出，稚嫩的呼喊中带着隐隐的哭腔：“莫尔小姐！”
“把她给我带回房间！把房门锁上！”伊丽莎白·都铎又惊又怒地指着小女儿厉声喝道。几名侍卫立刻出列上前，强行将伊丽莎白·博林推回阁楼间。
“不……”伊丽莎白·莫尔几乎是哀求地吐出这个词，但侍卫的手已经牢牢钳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拖向楼梯口，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她挣扎着扭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贝丝小姐！别怕……再忍一忍……很快……”她的话音在推搡间支离破碎，最终随着身影彻底消失在陡峭昏暗的楼梯拐角。
门被侍卫用力关上，“哐当”一声巨响过后，阁楼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冰冷。伊丽莎白·博林依然保持着被推进房间时的姿势盯着关紧的门，在心中咀嚼着她的家庭教师最后留下的话。她那在周遭的一片暝晦中依然澄澈的淡褐色大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消沉，只有小小的火苗在眼底静静地蛰伏。
……
白金汉公爵府黑沉沉的铸铁大门无情地紧闭着，门外的石板路在凄清的黄昏里泛着冰冷的色泽。伊丽莎白·莫尔站在门口几丈以外的阴影里，眼睛犹自带着哭泣后的红肿。她看看门口执勤的卫兵那面无表情的脸孔，又抬头望了望城堡高处那透不出一丝光亮的阁楼窗户。指甲在不知不觉间掐进了掌心，微微的刺痛却远远比不上心底的那份受屈的愤怒和焦躁的挣扎。
自己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够帮助到白金汉女公爵，同时也打压一番一而再再而三欺辱自己的伊丽莎白·都铎的气焰？有了，自己的姐姐玛格丽特·莫尔就在女王陛下身边侍奉，在年事已高的多萝西夫人退休后，她就是女王陛下最信任重用的首席女官。去告诉姐姐，通过姐姐的口，让女王陛下知道白金汉公爵府里发生的一切？
但是女王陛下会插手吗？伊丽莎白·都铎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还是威尔士王妃、苏格兰的玛丽女王的母亲。而那可怜的孩子，终究也只是女王陛下的外甥女而已……
“莫尔小姐？”
一个往昔很熟悉、但最近已经有些陌生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伊丽莎白·莫尔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
托马斯·博林正站在几步外。自从上次手下与白金汉公爵府的守卫发生了激烈冲突以后，这次的他只身一人，并未携带随从。如今的托马斯·博林似乎无心妆饰，以前那些富有法兰西风情的时髦服装都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以一身普普通通的深色常服。他往日的风流潇洒也跟着消失不见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他显然也是刚刚走近，试图寻找一个可以窥见宅邸全貌而不惊动卫兵的角落。他认出了伊丽莎白·莫尔，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博林爵士？”伊丽莎白·莫尔也无比诧异。她知道这位外交大臣，前白金汉公爵，伊丽莎白·博林的父亲，从未停止过接近女儿的尝试。但从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位父亲到现在，其实不过短短数月，他的变化却让伊丽莎白·莫尔暗暗心惊——不是外貌，而是眉宇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忧虑和一种近乎枯槁的憔悴，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心底日复一日地啃噬着。
“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贝丝她……”托马斯·博林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他走近两步，目光急切地在伊丽莎白·莫尔脸上和远处紧闭的大门之间来回扫视，敏锐地捕捉到她红肿的眼睛和异样的状态，“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女儿还好吗？我刚刚从宫里参加完枢密院会议回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他苦笑了一声，朝大门那边微微抬了抬下巴，“但是你也知道，他们是决计不会放我进去的。”他的声音里有种被反复磋磨后的沙哑无力。
伊丽莎白·莫尔的嘴唇颤了颤。看着眼前这位父亲眼中那份毫无矫饰的急迫关切，想到阁楼上那个孤立无援的孩子，再想起几分钟前自己心中的疑虑和挣扎，一股热流猛地涌上她的眼球和喉咙。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然而愤怒与怜悯最终冲破了犹豫的堤坝。
“先生……”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先生！白金汉女公爵她……她被赶到了最顶层的阁楼！现在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伊丽莎白公主把我也赶出来了！她说……她说我只是一个仆人而已！贝丝小姐……小姐她现在……”她的话语破碎凌乱，但每一个单词都像沉重的石快砸在托马斯·博林的心头，“她只有三岁！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她会害怕！会冷会饿！她会出事的！博林爵士，您……您是白金汉女公爵的父亲，您一定得救救她！”
伊丽莎白·莫尔的声音带着处于崩溃边缘的哭腔，她望着托马斯·博林，眼神里是诚挚的恳求。沉入暮光之中的托马斯·博林的面庞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整具身体都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他猛地抬头，双眼死死钉在那府邸高处的塔楼窗口，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里面的情形。那双惯于在朝堂上的斡旋纷争中、在各种外交场合都保持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震怒和深不见底的恐慌。他能想象，他能清晰地想象到他的女儿的处境！
“我的女儿……她，她还没有过三岁生日……一个人……阁楼……”这几个短语像是带着刀刃崩坏后的金属碎屑，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蹦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用力到指节发出可怕的咯吱声，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指骨。“她……她怎么能这样对待贝丝！那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濒死野兽。那是对伊丽莎白·都铎的控诉，更是对他自己无能为力的深恶痛绝。
愤怒像火山喷发后的岩浆在他的血管里沸腾奔涌，将最后一丝迟疑和权衡也彻底蒸发成水汽。他猛地转向伊丽莎白·莫尔，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去汉普顿宫！现在！莫尔小姐，请您跟我一起去！”他甚至顾不上任何礼节，伸出手——那手臂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紧紧抓住了伊丽莎白·莫尔的小臂，“去向女王陛下陈情！只有玛格丽特女王、贝丝的姨母能救她！只有她！”
没有询问，没有商议，这是一个被逼上绝路的父亲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几乎将伊丽莎白·莫尔拽离原地。伊丽莎白·莫尔被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灼痛，为那份从绝望中生发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力量所驱动，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博林爵士，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向女王陛下陈述白金汉女公爵所蒙受的不公正待遇！”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母与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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