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母与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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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整座伦敦城，泰晤士河上吹来的凉风剐蹭着雕花窗棂，发出沉闷的呜咽。白金汉公爵府内的氛围比起冷肃的天气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伊丽莎白·都铎难得没有离家与约翰·西摩私会，府中所有人都仿佛为那头顶的阴云所慑，一个个只如泥胎木偶一般，连呼吸都几乎轻不可闻。
作为这座宅邸名义上的主人，伊丽莎白·博林如今却已搬离了宽敞华丽的育儿室，住进了一间靠近顶楼的普通套房。伊丽莎白·莫尔——经过伊丽莎白·都铎几轮突然发疯裁撤自己小女儿身边侍女的举动之后，现在只有她与伊丽莎白·博林自幼的保姆等寥寥数人还侍奉在白金汉女公爵左右——端着托盘轻轻敲了几下房门。耐心等到一道清脆的童声“请进”传来后，伊丽莎白·莫尔才推门进入。
白金汉女公爵伊丽莎白·博林正靠坐在窗边，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本她不知已看过多少回的画册，书页的边缘都被磨出了毛边。她的身量长得很快，去年秋日做的宝石蓝天鹅绒裙子已经明显不大合身了，袖口处的白色蕾丝花边不知何时退到了她的手腕上方一段距离以外，裙摆的荷叶边已然挡不住她的脚踝。
看着这个小女孩乖巧的侧影，伊丽莎白·莫尔忍不住鼻头一酸。“早上好，贝丝小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将手中托盘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那是几片涂抹了黄油果酱的白面包、一碗牛奶燕麦粥、一盘炒蛋，餐具也不过是铜质而已。以白金汉女公爵的身份，这顿早餐几乎称得上寒酸。
伊丽莎白·博林合上手中的书册，认认真真地将它放好，回身向她的家庭教师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莫尔小姐。”伊丽莎白·莫尔抱起白金汉女公爵，将她安置在高脚椅上，仔细地在她的脖颈处系上餐巾。
伊丽莎白·博林拿起小紫铜勺舀了一点粥送进嘴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抬起头看着家庭教师，满怀期待地问道：“莫尔小姐，我看到花园里的玫瑰花已经长出了花苞，我可以去花园里看看吗？”
伊丽莎白·都铎以生怕女儿磕碰受寒为名，已经很久不允许白金汉女公爵走出这座大宅了。在她几次约会回来却被出现在视线中的女儿破坏了难得的好心情之后，伊丽莎白·博林的活动范围甚至越来越局限于这靠近阁楼、平时少有人迹的楼层，乃至如今置身的这间小小套房。
可看着白金汉女公爵亮晶晶的眼睛，伊丽莎白·莫尔怎么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语。她匆匆转过身，掩饰语气的酸涩：“我去为您将御寒的斗篷和手筒拿来。”
没有阳光的普照，花园造景的轮廓在迟迟未退的霜冻里一片凋敝惨白。鹅卵石小径上的晨露尚未蒸发，伊丽莎白·博林跟着家庭教师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路面上挪动着步伐。突然，她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覆着薄霜的灌木丛，那里竟然有零星数点微弱但坚韧的红。几朵来得太早的玫瑰花苞在寒风中苦苦坚持，像画笔落在灰白底色上的几道红色颜料。
伊丽莎白·博林的眼中绽放出纯粹的好奇光芒，她轻轻拉了拉家庭教师的袖子，小小的手指点向那醒目的红：“莫尔小姐，是玫瑰花！它们好勇敢，这么冷的天气也没有凋落！”
莫尔小姐心头微微触动：“是的，贝丝小姐。它们不幸来得早了些，但只要挺过这场春寒……”话音未尽，却被一声尖锐的呵斥骤然切断——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到花园来？！”
一个裹着厚重裘皮披风的高挑影子猛地撞碎了这脆弱的平静，伊丽莎白·都铎的怒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将苍白的景致燃成灰烬。她刚刚似乎从塔楼的某扇窗户瞥见了花园里的动静，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了下来。
伊丽莎白·博林被这炸雷般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震。但似乎是因为见识过太多次母亲的怒气，她迅速恢复了沉静的气度，拦住了想要挡在自己身前的家庭教师，向着母亲行了个屈膝礼：“母亲，我只是看见花园里的玫瑰长出了花苞，想要下来看一眼。我现在就回房间。”
伊丽莎白·都铎却一把攥住了女儿细细的手腕，巨大的力道捏得骨头似乎都在呻吟。她弯下腰，那张风韵犹存却已被深刻怨毒扭曲的脸几乎贴到女儿惊得一缩的瞳孔前：“谁允许你动这些花的？嗯？！”
白金汉女公爵只是挣扎着想从母亲紧握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辩解的话来。“殿下！贝丝小姐没有……”伊丽莎白·莫尔焦急地上前半步。
“住口！”伊丽莎白·都铎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这里没你的事！滚开！”她的目光重新钉在女儿脸上，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气仿佛裹挟着冰碴，“是我对你太仁慈了？还是你以为自己真的配得上这公爵头衔？哼！一个生父不详的私生女……”
伊丽莎白·博林停止了挣扎，仿佛突然感觉不到痛一般。她抬起头直视母亲癫狂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不，母亲。我是您与父亲合法的婚生女，玛吉姨母亲自加冕、当之无愧的白金汉女公爵。”
花园里陷入了瞬间的死寂，原来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平息，连叽叽喳喳的鸟儿也似乎因为这低气压而噤声。伊丽莎白·都铎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燃起了两簇暴烈的火焰。“什么？！”她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父亲？！你居然还叫他父亲？”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女儿的目光像要把她钉死在地上，“那个人！你身上根本就没有一滴来自他的血液，他有什么资格让你称之为父亲？”
伊丽莎白·都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恨意像毒汁流淌在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里，“你吃的每一口食物，穿的每一件衣服，住的每一处地方，都是我给你的！连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博林那混账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没有！”
“殿下！”一名侍女从远处匆匆赶来，眼见白金汉女公爵也在此地，她犹豫了一下，附在伊丽莎白·都铎耳边轻声低语，“博林爵士又来了，请求见贝丝小姐一面。侍卫们遵守您的命令没有放他进来，但他带来的人手与守门人起了冲突。”
伊丽莎白·都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周遭所有的寒气都吸进肺里。她的音色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把女公爵带回去！锁在她的房间！至于外面的那个——”她猛然转过身，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利刃刺向远方，“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这么上心，看来是想把这冤大头当到底了！那就让我去会会他！”
伊丽莎白·都铎斩钉截铁的话音刚落，便大踏步向前走去，那件华丽的裘皮披风在空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线。在她身后，伊丽莎白·莫尔迅速抱起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而浑身发抖的白金汉女公爵，向城堡内跑去。
花园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残破的寂静。天空中铅灰色的垂云如同秤砣，沉沉地压向地面。满目凋敝的景象之中，那几朵鲜红的玫瑰花苞却依然顽强地昂起头颅。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母与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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