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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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的落叶秋，一雾浓似一雾，西风漫卷乱愁生。
像极了两人扑朔迷离的情分，一日更胜一日。
但前提是简凝安分守己，否则现有的平衡土崩瓦解，再无宁日。
天空泼洒着一滩烂醉的橘红，烟火一缕一缕弥漫了黄昏的楼。
自祁熠陪简凝上晚自习，两人不顾吃瓜群众窥伺的目光，简凝有意无意给祁熠泼上“小三”的脏水，染黑了清白。
是以，天之骄子一夜跌落神坛，成了知三当三的笑柄。昔日荣光映着满城风雨的冷眼。
偏两人是冷硬性子，不辩一言，不避一步。反倒日日成双入对招摇过市，硬生生踩一条腥风血路。
一众孤朋狗友，作金人缄口，欲语还休。
问，怕伤了情分，坏了关系。不问，满城风雨瓜果苦，五脏六腑郁结难舒。
祁可盈自然是站哥哥的。
她断不会多此一举。世道势利炎凉，再添上一笔落井下石，不过是雪上加霜，徒增不堪。
只默默给哥哥发了条消息，字斟句酌的：［哥哥，路不好走，但总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彼时，简凝正窝身沙发中央，霸占着祁熠的手机杀时间。厨房内的祁熠正与洋玩食材较劲，瀑布芝士意粉，酸橙派，花样翻新，无非是想讨好。
兄妹二人的聊天记录稀稀拉拉，翻来覆去全是转账与红包，无半点活人气儿。
祁熠宠祁可盈宠得没边。每周雷打不动甩过去一笔钱，无论朔望佳节，跟发工资似的。
简凝内心忽尔一凛，如冰水灌顶。
脉脉温情的假象原是画皮，敷得久了，让她一时犯了晕，忘了他们之间横亘着一盘棋。
一盘撕开体面、剥掉伪装、鲜血淋漓的生死局。
时间一页页倒帧，回溯他们从上沪飞回南州的那日。
一个半小时的高空飘荡，短得如同一次屏息，却横跨了两座城的冷暖与命运。
浮生一梦间，两颗千疮百孔的心照了面。
世间所谓的靠近，大抵带着点同类伤口的相惜。
落地南山机场时，灰濛濛的雨丝淅沥沥敲着霓虹招牌，叮叮当当，碎了一地繁华梦。
两人拦了车，顶着满城的凄风苦雨，一路颠簸回了南大。
正午十一时，食堂成了欲望的黑洞。学生三三两两，一窝蜂涌向吞吐人潮的各餐口。
祁熠半拖半抱着简凝去了最近的一餐。
“吃什么？”她侧过脸，耳畔的碎发扫过他的颈侧，惹一阵酥麻的痒意：“有没有推荐的？”
她来一餐的次数寥落，上回点的馄饨清汤寡水，香菜蔫了吧唧躺着。
信奉着“粒粒皆辛苦”的古训，逼自己吞咽毫无回甘的汤水，味同嚼蜡。
周遭是碗筷碰撞的聒噪。祁熠牵着她挤过层层叠叠的人肉墙，嗓音混着嘈杂，懒懒地、不着调地抛一单音字：“你。”
雨声密密织就一城凄迷。简凝大脑短路，茫然眨眨眼：“我吗？没有很想吃的，你推……”
见他眸瞳的坏笑如花绽放，她陡然醒了神，漂亮的眉睫生了愠色：“祁熠，你又不正经。”
吃她？
昨晚上他要了多少次，她现在腿都是软的，还有脸撩火？
不愿再理满脑子废料的斯文败类，没好气撇落他的手，步调碎而急往前逃。
被无情丢下的人勾着唇，慢悠悠追上她的小碎步。
忽而长臂一伸，不轻不重捏她脆生生的颈骨，没几分真心的认错：“错了，下次轻点吃。”
分明是口不应心。
下次只会更狠，更贪，不把她榨干绝不罢休。
下雨天，湿冷的水汽无孔不入，沉甸甸压着喉间。简凝咽下一口干涩的津液，倏然忆及一事，试探发问：“你这周四有空吗？”
“嗯？”他的目光落她绯色的耳垂上：“怎么了？”
“周四晚上有场钢琴比赛，第一排是嘉宾席，给朋友或者家属的。”
恰逢轮至他们点菜。祁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选。
自选菜档口，烟火气蒸腾。肉海占了大半江山，蔬菜蔫头耷脑蜷缩一隅。
但勾引不了简凝的馋虫，颦着眉挑挑拣拣夹了三样颜色清亮的：西兰花、酸菜鱼、牦油生菜。
端着白瓷圆盘冷脸等他，却被一言不发的他劫走了。
“你干嘛？”她错愕，脸上水珠折射着顶灯的碎光，似泪非泪：“要和我吃一份？能吃饱吗？”
倒不介意同盘而食，毕竟更亲密的温存尝过，唇齿相依，体温交融，早不分你我。
可她了解他的食量，怕他饿着，蹙眉真切关心：“你……真吃不饱的。”
祁熠单手端着圆盘好笑盯她，另一只手欠欠弹了弹她的迟钝脑瓜：“我的那一份你来选。”
简凝捂着脑门，疼得龇牙，没好气控诉：“要不要这么使唤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的口味？”
被女朋友控诉的人无辜摊了摊手，牵唇笑着特欲：“反应这么迟钝啊，我是让你选你爱吃的。”
“……”
队伍长长一条焦躁的龙，有人不耐烦抱怨。简凝不再废话，嗔怪剐了他一眼。
依着他的食量，挑了三样最顶饱的肉食。
两人拣了处临窗的犄角旮旯。分明是正午，乌黑的浮云将普照众生的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像极了被坏情绪塞得满满当当的人心。
祁熠睨着从他盘中拈了一枚鱼丸，津津有味慢嚼细咽的女朋友：“想我去吗？”
简凝望着南州的秋雨，水漫金山似的，淹了天地，淹了人的心。
本着“能自己解决就不麻烦男朋友”的优良品德，淡淡回话：“你周四要是有局，就去浪。我找我哥……”
“哥”字只吐了气音，被她舌尖一卷，硬生生囫囵咽碎。
及时补救，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战火：“我让我妈咪来陪我，再不济，我舍友也可以的。”
言下之意，你可有可无。
纵使是首选，却改不了备胎的命。
惯爱挑言刺语、专揭人短的少年，今日却奇了怪哑了火。
没冷笑，没反唇相讥，只低低“嗯”了声。低头苦吃，一口米饭一口菜，机械又麻木。
浑身上下却透着股没着没落的虚劲儿，空荡荡瘫着。
他似是为了两人根基不牢的姻缘，慢慢学着收拢锋利的爪牙，一寸寸克制着不为人知的恶欲与疯劲。
再不似往昔，一不顺心便开启毒舌模式，要么讽刺她哥，要么阴阳她。
流动的空气渗入了怪异的水汽因子。简凝心思玲珑，一眼洞穿他的一反常态。
他的沉默恰似校园上空薄薄的云翳，黑压压罩下双双影，说不清是温柔，是躲藏。
一川烟雨，迷迷离离间，洗出江山万点繁花。花姿清丽，开得满目生辉。
两人相对而坐，她伸手一把覆上他的侧颚，指节发紧：“生气了？”
她不觉得，陪她看钢琴比赛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以他乖僻的脾性，哪受得了一曲接一曲的冗长旋律？
天生不是安分听曲的料，血液流淌着破坏的因子，有空宁可去疯、去闯，也不愿枯坐整夜，任乐声缠绕。
满打满算三万天的光景，不知不觉溜走了四分之一。
哪有那么多光阴等着人挥霍？
人生是一场漫漫却高速的自燃。
不计后果，只问痛快。
是以，她从不将光阴挥霍无谓的羁绊与虚情上。
“没有。”祁熠低低回，今天反常顺从，脸颊蹭了蹭她温热的手心：“快吃吧。”
简凝将信将疑缩回手，莫名不习惯他反常的乖顺，却无心深究，索性轻巧转了话题：“明天陪我去卸美甲吧。”
长指甲是琴键的敌人，会坏触键，影响手感。
区区十分钟的事，比欣赏整场钢琴会轻松一百倍。
但简凝万万没想过，去美甲店的寻常路途，被交警叔叔的火眼金睛逮个正着，直接喜提视频号“反面典型”C位，一夜之间全网群嘲。
这份尴尬，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若说与祁熠谁的锅，她是头一号罪人。
天光破云，湿漉漉的南州拼命呼吸。
南大校门口熙来攘往着走马观花的学生。身着招摇情侣装的两人十分扎眼，衣角相牵，惹得路人频频交换眼神。
校门两侧的沥青路畔共享单车排成阵，银灰与明黄交错，专供学生撒野。
有人扫码开锁，载着朋友一路南飙，风掀衣角。有人三五成群，翘首等车朝西而窜。
简凝忽扯了扯祁熠的衣袖，眸光一亮，心血来潮：“别打车了，我们骑共享单车吧？”
祁熠自然依着公主。
去美甲店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盏灯，一座桥，人生中微不足道的标点。
明黄色的单车汇入车河，成了不起眼的一鳞。简凝如上回一般乖顺依偎他的怀中，呼吸共飘摇。
掌舵方向与速度的人，背影驮着一天霞。
“祁熠，前面要红灯了，别冲了！”四周的电车陆陆续续放慢速度，简凝殷殷提醒他慢一点，再慢一点。
祁熠纯属新手上路，却偏偏有股野路子出奇迹的莽劲，骑得又冲又飘。
天际悬浮着一种昏黄的颗粒感。
赶着绿灯奄奄一息、红灯蠢蠢欲动的秒秒，他一把狠拧油门，险之又险飙过了生死线。
耳畔风声呼啸，一种纯粹的快意爆发，绝对的自由。
重新驶入朝阳路。南州风云际会、革故鼎新中，首被斧凿雕琢的康庄大道。名字藏着一股向上爬的劲儿。
人历经暗无天日的永夜，终会迎向冉冉东升的万丈旭日。
邂逅万芽吐绿、千蕊凝红的第一春。
湿漉漉的车辙横七竖八涂鸦着路面。前方是尾灯连成一线的十字路口。
天南海北的车驾，聚时天海共一线，散时天海各西东。
像极了自诩地久天长，转瞬分道扬镳的速食情感。
“前面有交警。”一位下了班急匆匆回家的打工仔，逆着电动车洪流吼了两嗓子：“前面有交警。”
于是，戴头盔的扣紧锁扣，没头盔的立刻拐弯变道，慌不择路奔散，只为躲避惹眼的荧光绿。
条条大路通小家，各显神通避祸端。
有怂的，自然有横的。
简凝与祁熠，是把罚钱不当钱的。倒不是胆大包天，是真不懂规矩。
简凝回国不过一两月，对国内“一盔一带”的铁律一无所知。祁熠是初生牛犊，大少爷的脾性，更是不知者无罪。
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仿佛罚单是通往自由路上的一张小门票。
“男朋友，刚才那人喊什么？”简凝一脸天真，左顾右盼着疯狂变装的骑手：“怎么有人突然戴头盔？我们……要不要也戴一个？”
天际秋水共长天一色。寒蝉凄切，落木萧萧。
十字路口戴荧光帽的交警，硬是从轮毂相撞的电车丛林中，一眼捉见了脑袋光溜溜的显眼包。
高高瘦瘦的警察顶着吃瓜群众的目光杀，面无表情逼近明黄色的共享单车，动作娴熟开启了录像功能。
小小的镜头冷酷对焦，将颜值爆表但安全意识为零的俊男靓女定格画面中央。
“这是要带女朋友去哪探险呢？”语息沉淀着执法者的威严，尾音却含笑温煦：“共享单车可不是情侣座，载人看着方便，一不小心就成了事故现场。”
简凝下意识跳下车，半懵半懂解释：“叔叔，我们只是去前面的美甲店，路程极短，不会出事的。”
她误以为交警是送温暖的，音色不自觉带了点乖巧。
祁熠却咧嘴一笑，毫无怯意耸耸肩：“阿sir，我们龟速行驶，就一小段，她鞋磨脚，我心疼。”
简凝：“……”
“典型的侥幸心理，别以为长得帅就能逃过法律的凝视。”交警是南地调来的籍籍无名的萌新，自然不识南州人人绕道走的祁家少主。
他秉性端方，唯以法度是从：“看在是头一回，罚款就免了。但你们这颜值，不拍个交通安全宣传片都可惜了。就当给全城情侣打个样：爱情诚可贵，安全价更高。”
祁熠挑眉，第一次流露意外的神情：“警官，你还挺会整活。”
“这叫创新执法。”警察轻咳一声，语气轻快：“配合一下，既是教育大众，也是提醒你们。帅，不能当安全带用。”
人生旷野本无涯，何须处处吃瓜观众？
可简凝清清楚楚记得，人生中登峰造极的尴尬时刻，简直是社死界的珠穆朗玛峰。
镜头下的高清世界，天生上镜的两倒霉蛋，依着交警的指令，一本正经念着交通安全顺口溜。
唯美的Blue Moment，最是暧昧。
不知哪位不识愁味的豪门少爷，为博红颜一笑，于南州江桥滩引爆了七彩祥云烟花秀。
赤焰绿芒横冲直撞，光污染似的糊满天空。
视频定格，两人同框。
少年侧目情浓，眼神藏尽人间愁。女孩仰脸，高马尾舞长风。
背景是千千万万盏烟火铺陈的盛世。
浪漫一瞬，独赠今夕。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