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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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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为什么是复杂拧巴的?
美甲椅上简凝枯坐两小时,十指纤纤雕作春山一剪,顺手还了内心世界一泓朗朗晴空。
心脏不过四腔,壁垒分明。既纳了百感交集的繁复,又容了气象万千的情澜。
爱与恨昼夜交火,善与伪反复易帜,贪念与清醒轮番攻城。
她确信,自己是爱祁熠的。会因他的靠近而心跳失控,会因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与温柔贪恋不已。
可又是恨的。恨他的虚伪面具,恨他的别有用心,恨他不动声色的利用。
可恨是爱的倒影,如同影随光行。光愈亮,影愈深,愈无法剥离。
她一面描画着白首偕老的圆满,一面磨刀霍霍,清醒预备着抽身的杀招。
可一边为他湿了枕巾,一边冷笑自己的痴愚。
她虚伪披着洒脱的画皮,却真心盼他懂她千千结。
又贪婪渴求他倾世的爱,独占他心,却又希冀各自放生,永不相扰。
人心,是一座同时上演着暴风雨与日光浴的孤城,矛盾共生,混沌一体。
你看,感情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判题,更像是一场无解的迷宫游泳,进退是歧路,左右为死局。
既然无法彻底恨他,也无法纯粹爱他,不如不上不下的飘着,不登高,不坠落。
允许自己爱得发狂,也允许自己恨得决绝。允许长夜漫漫,为他灯花落尽,也允许晨曦微露时,突然心如死灰,不再贪求了。
她唤祁熠同去美甲店,初衷是为了卸下碍事的穿戴甲,顺便报销卸甲费。
当美甲师提议弹钢琴的人宜做本甲,她迟疑不决时,祁熠替她拍了板:“做本甲也好。款式要简洁,法式或纯色即可,不必花哨。重心放在养护上,加固要扎实,保护好甲床。护理和材料只选最好的,只要对指甲好,不必吝啬。”
他似乎很了解她的美甲喜好,连她惯用的卸甲水品牌、对甲型弧度的挑剔,都了如指掌。
美甲师一边操作,一边啧啧称奇:“男生对美甲这么懂行,看来平时没少关注呢。”
简凝抬眼,目光晦涩难明望着一本正经指点江山的人。
不知他何时开始留意细枝末节的?
是某次她抱怨甲片太厚影响按弦,又是她随口流露过对本甲的向往与担忧?
那些她以为随风飘散的只言片语,却被他一一拾掇,妥帖珍藏了心上。
云一朵一朵浮过青翠的岭。远眺江桥滩薄烟缥缈,笼着一川画舫。
美甲灯的光晕静静覆上她的手背,粉白的光映着莹润生辉的指甲,似落了一层冬日初雪。
“你不无聊?”简凝斜睨身侧一手轻轻揉着她的腰肢,一手懒懒托着下巴的人。
时而勾着她的眉眼,时而缠着她的指甲,她忍不住叨扰:“可以看手机玩游戏的。”
美甲店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化学香,角隅另坐着两对客人。
一对年轻女孩正兴奋比划着猫眼甲的变色效果。另一对情侣中,男生戴着耳机打游戏,女生神情寥落翻着杂志。
祁熠滚了滚喉骨,牵动了颈间的一根筋,声质沙沙的哑:“别人的手机是消遣,我的消遣是你,懂不懂?”
指骨忽然一紧,狎昵掐了一把她的纤腰,语调满是无赖的占有:“我的人,我自己不盯着,等着别人盯?”
“……”
“是是是,你最深情,行了吧?”简凝厌他无孔不入的独占欲,音气凉凉回怼,眼尾却泛着说不清是嘲是嗔的绯晕:“我渴了,想喝美式。”
正踟蹰于冰火两重天,长身玉立的人却似洞若观火,缱绻给她脑袋来了个顺毛:“生理期要到了,寒凉伤身。乖乖等着,我去买热美式,添双份奶。你近日胃口寡淡,得好生滋补。”
“……”
简凝一怔,喉间蓄势待发的驳词失了声。
美甲店的落地窗,定格了一幅朝阳路的繁华绮梦。道路两侧的奶茶店鳞次栉比,争奇斗艳。
祁熠的身影穿过斑马线,直奔逼格拉满的星巴克。
美甲灯氤氲的光影下,简凝的左手晕着一层溶溶的暖色。
她闲极无聊,遥望人海浮沉的盛景世界。
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处,红绿灯柱悬垂的灯笼串疯了似的狂舞,藏了十句被风揉碎的心事。
祁熠杵在「睫下潮生,是我为你流的哑泪」光圈处,一点不显山不露水。
她目不转睛望着他。
太招眼的人,走哪都抓人眼球。
眉骨太利,轮廓太深,气质太冷,无人敢视而不见。
低眉敛目的少年,单手握着手机敲字,冷白光渡亮了他挺直的鼻翼。
简凝若有所感似的,垂眸看向桌角静置的手机。
锁屏一亮,柔调的光渗入眼睛。
[我就离开一会,就忍不住了。]
他心如明镜,她正偷瞄他。
一只手被紫外线温温烘着,另一只手被美甲师轻握着,纤毫难动,她自是无暇回复他自作多情的废话。
祁熠似是吃准了她“案板鱼肉”的惨样,变本加厉再添一把火。
[晚上回公寓,我把衣服脱了让你看个够。]
“……”
简凝牙根一错,硬生生忍着翻白眼的劲儿,生硬挪掉视线。
偏有人不依不饶,直接甩来个视频电话。
扰人的电话铃声不耐烦剐着美甲店的空气。美甲师皱了眉,眼神一扫,与简凝双双定格疯响的手机。
屏幕上,“男朋友”三字亮得扎眼。
误以为是正主找人,她手比心快,越俎代庖划了接听,无声补了句:“谢我就免了啊。”
简凝的脸色几不可察错愕了一秒,旋即绽了一朵温婉的笑靥。
一瞬刻。
声浪消磁,一段莺声燕语突兀切入听觉频道,满含热忱:“帅哥,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但是她自己不好意思过来,请问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国人爱看热闹,是一种根深蒂结、顽固不化的劣根性。
他人的瓜无论甘苦辛酸,入口却是香的,浑不觉唇齿沾腥。
美甲师明晃晃将工具往桌上一撂,体贴至极将桌角手机推至中央,角度恰好让简凝一览无余。
镜头丝滑切换,前一秒是米白天花板,后一秒直接怼脸。
一张只露眉眼的侧脸赫然入镜,冷艳而熟悉。
下一霎,真切听清一道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男声:“不好意思,我家姑娘占有欲强。”
顿了顿,仿佛怕对方听不懂人话,又补了一记爱的暴击,语调真挚又坚定:“还有,我这人就认她一个,死心塌地一辈子。”
短短两秒,江桥滩再度引燃了烟花秀。
赤芒绿影乱天帷,千重焰,万点辉,光染长空醉不知。
像极了鼓舞勇气托人传话的少女心思——你不知,仅是擦肩一瞬,却教我眉间拢了千重风浪,睫下泛了碎碎潮音。
烟火绽破一江秋色,千般人间的盛世风华。
简凝望着乱红狂绿迷人眼的浮生百态,内心跟烧了一把火似的:
人活一辈子,非得栽一个人手里,如果是祁熠,她甘愿认命,无怨无悔。
祁熠拎着热美式与小蛋糕折回美甲店,简凝闪着黑白猫眼石冷光的左手,好难得主动牵上了他的手。
美甲极尽精致,烫金蝴蝶活灵活现,煽动着宿命的血翅膀。
心事随江水浮烟,她的心跳随他回眸。
简凝眉眼一挑,带着点小得意和大决绝,认真回了一餐的那个问题。
——“想我去吗?”
——“祁熠,除了你,谁也不行。”
是以,周四流光溢彩的钢琴夜,第一排最显眼的嘉宾席,祁熠踩着聚光灯准时上线,毫无意外C位出道。
只不过半小时前,他向人讨了一波利息,高利贷,利滚利,连本带利全是爱。
那夜他索要过度,简凝为了世界和平,不得不化身谈判专家,软硬兼施同他划了三八线。美其名曰“距离产生美”,实则是为了保命。
逼上梁山的人,不得不双手投降。
一周没捞着吻,浑身上下明晃晃写着两大字:“饿了”。
南州的秋夜,是视觉上的灰,嗅觉上的土腥,听觉上的靡寂。
雾一层重一层,东西南北风卷着点点闲愁,吹得人的骨缝生了锈。
后台休息区,简凝正襟危坐。指风优雅弹奏空气钢琴,颤巍巍抖了和弦的形状。
柔和的吊灯吻着她的眉眼,软化了天生的冷感。
膝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打破了温吞。
她翻转屏幕。
Lluvia:[在哪?想你了,想见你。]
[后台。]
清凌凌的两字,她对甜腻的废话是免疫的,习以为常冷眼旁观。
下一瞬,对话框弹了一张照片。
构图的清雅,光影的迷离,角度的精秒,无不透露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
哪是随手一拍?
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摆拍秀,理直气壮闯入她的眼。
指尖一戳,放大。
晚秋的天黑得彻底,冷得深邃,风呼呼将枫杨树的败叶吹抽得七零八落,满地是枯黄与凄瑟。
祁熠融于夜与风与叶的狼藉中,身影朦胧,意态萧然。他像是秋景的一部分,又像是一个闯入者。
眉骨裂着,下颌渗血。冷白的皮肉,衬着血淋淋的红,触目惊心。
显然动了真格,打得够狠。
是真输惨了,又是故意摆烂,特意发张战损照,等她一句“心疼”?
可他从不会无缘无故示弱,怕是又憋着坏主意。
Jann:[好可怜,让你助理买药处理一下。]
顺手甩了一枚皱着眉尖、眼神湿漉漉的破碎小毕格表情包。
像极了可怜兮兮的他。
Lluvia:[人都下班了,别当人家是24小时随叫随到的外卖小哥。]
黑卫衣的帽檐阴影深垂,遮蔽了祁熠一半眉眼,惟余线条冷戾的下颌。
手机屏幕亮光,女朋友的消息入目。
[你这老板还挺有人情味儿。]
[不想麻烦他,就麻烦你自己喽。]
他盯着两行字,喉结滚了滚,差点气笑。
知而吝予、索而苛应的劲儿,最气人、最欠收拾。
南大是南州的老牌学府,朱垣斑驳,枫杨成列,百年风骨藏于青石砖缝。去岁简氏豪掷千金,挥毫落墨,西南隅平地而起一座新操场。
四百米环形跑道,塑胶铺陈。十五层涂鸦看台,彩绘纷披。国际标准绿茵场,平整开阔。复有篮球、羽球、排球九场,星罗棋布,鳞次栉比。
风掠过青春时,携着年少轻狂的绝响。
可虬枝盘曲、参天疯长的古木巨影下,嗅不见半分桃李春风的味儿,纯粹是暴烈的、滚烫的血腥味。
祁熠允诺简凝,助简松言公司扶摇直上,非是无条件的施舍。
他面无表情抛饵:“打赢我,这次项目给你个竞标资格。打不赢,下地狱。”
简松言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尝到了铁锈甜的兴奋,是咸鱼翻身的焦渴。
哪是赌局?
分明是给两人烂透了的空壳,硬灌了一口滚烫的活血。
是疯子与疯子的互咬,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他们之间,废话是浪费空气,周旋是浪费时间。
唯以拳风开路,以骨裂为拍,奏一曲硬碰硬的较量,把积压多年的怨怼、执念、不甘、执迷,统统碾碎。
求一了断,求一痛快,求一生死判。
第一拳,祁熠当仁不让。
拳骨裂空,直取简松言肩胛要害。
他习散打,更懂人体结构。
何处可致残,何处可断筋,何处重击可致瘫痪而游走于法网边缘,他洞若观火。
意在废人,非杀人,是存心的残忍。
简松言屹立不倒。
只是缓缓转了转肩膀,“咔吧”一声脆响。
“好拳。”他低声,疏朗的音线掺了哑:“打得我骨头都认得你了。”
步法一错,整个人直扑祁熠面门。
少年瞳孔一缩,本能后撤,但简松言的速度远超预料。
下一瞬,一记短促凶狠的摆拳擦着他眉骨掠过,拳势刮得耳廓刺痛。
不似散打的规整,倒像街头亡命徒的搏杀,毫无章法,却招招奔着毁容、断骨、废人而去。
祁熠侧身一拧,一记鞭腿直扫对方膝弯。
简松言不躲不闪,任由腿风横扫,膝盖一麻,身形歪了歪,却借势俯身,一记狠辣的上勾拳直捣祁熠下颚。
势不可挡的一拳,中者轻则骨裂,重则昏迷。
“你他妈不要命了?!”祁熠被迫后仰,腰背几贴尘埃,险之又险避过致命一击。
“疯?”简松言温和一笑,唇角却渗着血丝:“你不也一样?用帮当饵,拿赢我当令箭,不就是想看我跪着求你,或者……死在你手里?”
秋风是南州最不讲道理的过客,无请自来,横行无忌。吹散了幽怨,吹痛了执念,人只好缩着脖,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祁熠懒恹恹“啧”了声,压抑着咽喉干涩的灼痛,似恭非恭为生死棋落子定局:“你赢了。”
世界太吵,人人挣扎着证明自己。
胜负不过是他手指一拨的游戏。
他输,非因技穷力竭,非因不敌。
是他轻轻松手——让你赢一回,又何妨。
给自己燃了管薄荷烟,尼古丁吸得滋滋作响。
他横了眼双手颓颓撑着膝盖、脊骨微弯、蔫头耷脑的简松言。
倒慷慨大方,烟支划弧飞向他。
祁熠对简松言的容忍与好脾气,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赏玩,带着玩味,带着怜悯,更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
简松言看破他的戏弄,却无动于衷。只借了一点火星引烟,眸中的火光一闪一闪。
塑胶跑道上,是打卡校园跑的大军,脚步凌乱,节奏参差。
祁熠的眼神乱飘,招猫逗狗似的,泄了一分招蜂引蝶的意味。
顺便赏了简松言一记“算你识相”的眼风。
烟雾袅袅盘旋着顺风浮游。两人默契消音,胜却千言万语。
一支香烟燃尽成灰,时间被抽得烟消云散。
简松言凝神观烟,一圈套一圈,凄凄惨惨戚戚。
祁熠汲汲营营,摄影修图,打包发送女朋友,博她一眼心疼的垂怜。
哑光的夜色裹着脊背,他咬着烟身敲着火星子。
[女朋友心这么狠啊?]
屏幕黑了一分钟,像故意吊着他的胃口。
[在练琴,男朋友忍心打扰艺术家的诞生?]
温水煮青蛙的折磨。温柔刀,刀刀割着痒处。
祁熠盯着消息滚了滚喉结,笑了声,又哑了嗓。好气又好笑。
抬手揉了把脸,只得自暴自弃宠着。
[啧,你赢了,一会弹奏完再收拾你。]
对话框秒弹。
[弹奏完,我要跟着老师去趟设备室。]
她骗他的。
繁星点点明。他咬了咬后槽牙,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无处安放的瘾。
噼里啪啦敲字。
[那我现在去找你,可行?]
Jann:[随你。休息区全是候场的,想见我这个人,门开着。想动手动脚,趁早断念。]
简凝太透彻他的套路,更懂怎么撩拨他的火。
不是扑灭,是点着了,再泼一瓢冷水,看火苗挣扎不灭,最折磨人。
一周没给他亲了,饥肠辘辘极了。
Lluvia:[为什么?]
控诉她的冷心冷肺、无欲无求。好似质问一个不动情的狐狸精。
Jann:[我化妆了。]
给她亲花了,又得重新补妆。
Lluvia:[你就是存心折磨我。]
控诉她的狠心与绝情。
一分钟空白,是猎人故意放长线,看他咬钩咬得牙龈出血。
[一会见。]
祁熠意懒心慵,公主纯属虐他的命。
原以为一会见,是他混迹芸芸众生的观众席上,遥观她纤指弄巧,聆琴音如雨,淋湿别人,与他无关。
可她给了他一枪惊喜。
无声,却命中。
今生今世,他永不会忘记十月中旬那个不平常的夜。灯影摇昏雾,她望他的目光烧穿了所有距离,一眼万年。
惊鸿一瞥,误了平生。
他为她孤上皇城,望尽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