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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黑色黎明Ⅰ【PART2】 “你渴望的 ...

  •   女人剥开我的身体,刀尖对准心脏,她将我的心剜出来,然而那已然不再是一颗正常的心脏,是由血肉筋脉和类似植物的根茎构成的。我看着跃动的心脏,目光慢慢转向我的身体,女人似乎不知道我还活着,她把我抱进垃圾篓里,把我和浓汤放在一起,我确信我看到洋葱在汤里漂浮,有些甚至钻进我的嘴里,我既没有品尝到味道也没有感受到液体倒灌鼻腔的痛苦,我只看着对面偏上的半截身体,鲜血染红整桶浓汤,我的身体竟然正在融化!
      我的灵魂开始升空,木桶周围铺着一层毛糙的布,女人卷起袖子,用长木棍搅拌浓汤和我的身体,她还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紫色的试剂,滴进去,汤的颜色瞬间变回原来的颜色。
      她做完所有,将袖子落下来,继续低着头走出房间,推着木桶和饭勺,她从走廊拐角出去,我跟着她出去,来到沙场。
      沙场的布局更像角逐场,四周是攀升的座位,中心有裸露的土地和很厚的软白沙,女人脱下鞋子,那双脚与面孔和手掌都不相配,没有粗糙和干裂的皮肤,她的脚背上有微微凸起的青筋,指甲是健康的血色,她撩起裤管,露出两截洁白如玉的小腿。
      在女人右脚踝的位置有几个墨色的字,那是刺青,编号和名字,原来她叫yommy·林。工作编号是X01-66953,星球没有问题,排名编号我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林褪去衣衫,露出后背,我只能看到她的背骨,以及内脏。
      我能看到有虚影在胸腔内晃动,那就是内脏,我在接受改造的过程中,身体的某些机能被成功开发出来了。
      林将肉汤撒在软白沙上,肉汤没有浸湿白沙,而是被吞噬,白沙像活过来的生命体,生长出手臂和触角,围绕着林组成花苞,我的视线也被遮挡了,“花苞”内有轻微的嘶嘶声,我努力想要挤进去,却因为灵魂出窍的状态而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角逐场中央的空地下浮出滚动的沙浪,仿佛盘亘在地底的恶龙,它们拒绝接受任何一个进入中心地带的生命体。
      我盯着花苞,注视着外壳变浅淡的触角,林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的模样变了,佝偻的腰背挺直许多,黑发浓密垂地,双手的皮肤也嫩滑无比,她恢复了少女的模样。
      沙浪平息,花苞消散,肉汤被完整吸收。从铁栏杆下伸出的两条触角悬在半空,尾端在林面前摇晃,像是在邀功。
      林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尾端,我不确定那是否是头,只见它伸出四条更加细长的触角,缠绕着林的手指。林笑着说道:“好吃吧,这可是精挑细选为你准备的。”
      触角点点头,摇晃的尾须绕到林的手臂上,沙浪轻微浮动,虽然只是普通的现象,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惊讶,欢呼,还有恐惧,这些都来自触角和它制作的沙浪。我能想到最糟糕的结果是,林创造了这个怪物,她担任地下研究室“饲养员”的原因正是为了以合理的理由养育这个庞然大物。
      鼓起的沙丘随林的站位变换着,我看得出它在向林展示它的忠诚和臣服。
      林:“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触角在半空旋转出一个问号。
      林低头笑出声,抚摸触角,“你真的很笨。”她蹲下身,隆起的沙丘移动到她身侧,林伸手在沙地上画下两个字符,说道:“吃得还多,我从哪里给你找那么多能吃的东西?”
      触角低声嘶嘶叫唤着,看模样是在委屈。
      林拍拍它的头,道:“黑猫,我要变回老婆婆了,我就要变老了。”
      触角依依不舍地勾着林的手指。
      林的脸开始变皱,落下裤管,手掌的皮肤再度回到宛如树皮的状态,她弯着腰,走出沙场,我再想跟着她离开时,黑猫抓住我的脚踝,他竟然能触碰到我!
      黑猫的四条触角各自抓着我的手臂和双腿,它把我竖在沙场中央。这场面必定很奇怪。我更好奇它是怎么看到我的,但我不确定它能不能听得懂我的语言。
      “你……”黑猫先开口,用四条触角盯着我。
      我看向地面,沙浪涌动,仿佛怪物的牙齿。
      “我?”我对它挑起眉。
      “为什么还活着?”黑猫问。
      我惊奇地发现我们可以沟通,但并不值得感到喜悦,它更有可能担心我会取代它的位置,成为林的新宠。
      我想要解释,黑猫的触角已经来到我的咽喉旁,我吞咽了一口唾沫,喘气都费劲,“你能不能先……”
      黑猫:“不能。”
      我:“……好吧。”我咳嗽了两声,脸色煞白,毕竟幽魂只有白色,我没得选,“我的意思是,你刚刚吃了我的……身体,我现在只能以这个鬼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黑猫的触角有些松懈。
      我继续说:“我没有要跟你争的想法,是你的主人先把我融化掉的,她杀了我,因为要给你做饭。”
      黑猫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骄傲,“yommy是为我好,而且你很好吃。”
      我:“……我不觉得这是夸奖的话。”
      “我当然不是在夸奖你。”黑猫昂首挺胸地扬起触角,我的身体向下坠,触角再次垂落到我身上,将我拎起来。
      我非常讨厌它对待我的做法!
      “或许你可以把我放在地上,用你的……创造的沙浪对付我,但请别再碰我的头了!”我伸手将它的触角从头发上拽下来,它竟然咬着一团发丝正在咀嚼,我愤怒地从它口中夺“食”,吼道:“够了!放下我,这是命令。”
      黑猫一愣,两根触角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在我眼前摇晃,四周传来哭泣的声音,它竟然像孩子般嚎啕,“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忍着头痛,伸手抓住它的触角,紧紧地攥到掌心,哭闹声真的消失不见了,我惊喜地说道:“原来这真是你的头!”
      黑猫:“……”
      我猜它对我束手无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玩弄它的触角,我用手指从它口中抽出四条更细的触角,顾自己地猜想道:“这是你的舌头吧?像植物吸收地下养分的根,你怎么这么贪婪,只长一条不好吗?还要长四条!”
      黑猫束缚我的手腕的触角倏然松开,从我手中夺走另外两条触角,被弄痛似地揉着,我掉下去,手掌挨到沙场,果真是软的,既细腻又柔软的沙子,跟棉花没有两样,但并不是落地,我还是下陷,直到被整个包裹住,我伸手触摸到滑腻的黏膜。
      “……”我看着周围,问道:“这里是你的肚子吗?”
      黑猫没有回应我,我猜它还在揉两个头。
      我从拥挤的又湿又滑的黏膜中站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去,期间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被消化”或身体融化的感觉,并且,我还可以触碰到这里的一切,可我不是已经变成鬼魂了吗?为什么与它接触可以获得“触觉”,这点尚不明确。随后,我思忖,自己被融化成浓汤的身体是否还可以复原。于是,我斗志昂扬地在黏膜中滑荡,忽上忽下,前进两步能向上滑出两米高,这样滑下去,我就别想找到身体了,因此,我尝试用黏膜间的血管固定自己。我从它身上扯下三根紫色的血管,一根绑在手掌上,其余两根绑在脚踝上,我面朝前面缓慢地移动,身后与头顶都传来血管撕裂的声响。
      黑猫的触角从外面延伸进来,想要束缚我,但显然它也无法适应这里的湿滑,我轻易就推开它,道:“除非你把我的身体还给我,让我重新做人,我就从这里出去。”
      我并不知道怎么出去,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主动权已经从黑猫手中来到我手中,我摆出惺惺作态的模样,肆意拉扯它的血管,“很疼吧!疼就对了,我被你吃掉的时候也这么疼。”
      黑猫哭起来,听得我头疼,但我没再注意他,而是沿着深处走去,越向内走,我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冷意朝我袭来,随后便是洗心革面势必要袭击我嗅觉的酸臭的腐烂气味,被两者涤荡过的我有些站不稳,身上牵引的三根血管已经被冻僵,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脆响。
      我问:“你还好吧?”
      黑猫没有回应我,只是哭。
      我说:“你别哭了,我头疼。”
      黑猫不哭了,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你不会说话了吗?”
      黑猫:“……我不想理你。”
      我了然地点点头,评价我们的关系,“我是你的食物,你把我吃了,吃饱了,然后说不想理我。那你在哭什么?鳄鱼的眼泪。”
      黑猫:“你吵得我头痛。”
      我:“……”刚好我喉咙干涩,也不想在理它。我们两个保持相对的安静,我向前走,它的两根触角就留在原地,它向前爬,我就站着不动,只等它。
      我们相互彼此磨蹭了半小时,最终来到臭味的发源地。
      我顿时便愣在原地,看向黑猫,“你平时都吃这些?”
      黑猫摇晃触角,点头,没有说话,它依旧不想理我。
      还挺有脾气,我心想。
      我不再理睬它,独自走进黑绿色的“沼泽”,被黑猫吸收后的物质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消化,汤就是汤,干菜就是干菜,这里像长期已久形成的地下溶洞,腐烂的菜叶和糜烂的肉皮附着在四周的胃壁上,靠近岸边的部分已经生长出黑色的霉毛,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去,已经分不清是菜还是肉,脚底的触觉也变得奇怪,双腿能感受到池内发酵时散发的温度,鼻子能嗅到从表面破开的气泡内扩展到整个空间内的气息,我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忽然间明白了在黑猫体内为什么会有拥挤的黏膜。
      我抱怨道:“你怕臭到她就应该早点说啊!而且你本来就吸收不了这些东西,长大是不可能的。你越是不说,她越是会找些人啊肉啊的给你吃,时间长了,不只有这里会腐烂变臭,还有你整个身体也会烂掉,到时候只要你靠近她,她就会闻到味道,谁还会再来找你呢!”
      我一时嘴快,回头看向黑猫时,它已然哭成泪人,眼泪从触角涌出,我到四条触角的分支上又延伸出更细的触角,只是眨眼间便又长出更多细长的触角,我怀疑它的身体构造便是这样像循环般无终止的延伸生长,只要有触角就会再长出四个分支,眼看这里就要被它的触角淹没,我连忙打断它:“别哭了!谁会喜欢整日哭哭啼啼的宠物?”
      黑猫顿时停下哭声,触角缩回原来的长度,它来到我面前,头擦了擦我的鼻尖和脸颊,像猫咪闻嗅,随后它从我脚下的“沼泽”中拉出一具身体,和我掉下来的半截脑袋。
      黑猫将身体和脑袋放回岸边,用触角吸干净表面的脏污,断掉半截触角缠绕上我的脖颈,我顿时又变成原来的模样,只是闭着眼,没有喜怒哀乐,更像是睡着了。
      我迟疑片刻,对它说:“……谢谢。”
      黑猫问:“那你可以教我怎么讨主人的欢心吗?”
      我蹲在身体旁边,没有详细听它的问题,而是因为着急回到身体里才点了点头。黑猫兴奋地蹦蹦跳跳,触角沿着胃壁摔落许多汤汤水水。
      我拽起自己,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没有内脏,骨头和血肉,只剩一张人皮。
      我质问黑猫:“你不会只把我当做饭给消化了吧?为什么我是这样的?”
      黑猫摇摇触角:“我不知道,你进来的时候就没有骨头。”
      我更加恼怒地盯着它,“没有骨头?怎么可能,我可是一路跟过来的,我被融化之前分明还是完整的!”说罢,我倏然想起自己被拿走的心脏。
      那颗怎么看都不像从我体内长出的心脏被林拿走了,至于放到哪里,我没有看到。那颗心脏必定还有其他作用,不是留给她自己吃了,就是有其他值得研究的东西。这里毕竟是拓绀的地下研究室,就算有成千上万的怪物也不足奇怪。想到这里,我更加确信那颗心脏很重要。我立刻抓起黑猫的触角,警告道:“带我去找你的主人,然后让她把心脏交给我,不然我就把你的事情告诉她。”
      黑猫露出惊恐的表情,摇头道:“绝对不可以!”
      它太过谨慎了,对待林的态度明显不正常,即使它是林的宠物,它将林视为主人,那也应该有喜爱的情绪,可我至今为止感受到的从来都是有所顾忌的跟从和顺服。
      我问:“你就那么害怕她吗?”
      黑猫的触角围绕在我身旁,边旋转边小心谨慎地打量我,好似在确认我是否有害,我挥手说道:“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黑猫的触角顿了顿,接着围着我转圈。
      我又问:“不能说吗?还是不想说?”
      黑猫看着我,是它的头对着我,我不确定它能不能看到,大概只是凭靠感觉,我以为它会很凶,结果连我一半的脾气都没有,方才给我危险感的沙浪也只是障眼法,难怪它名字里有猫。
      我深吸一口气,按耐不住的焦急只能强行往下压。
      黑猫这时才开口,“你真凶。”
      我:“?”
      黑猫道:“我原本想跟你讲话的。”
      我恳切地点头:“那就说啊。”
      黑猫愣了几秒,触角靠近我,它在我的脸颊上嗅了嗅,旋即便退后了。
      我问:“你到底在闻什么?我身上有味道吗?让你闻起来不舒服?”
      黑猫摇头,低声道:“……你生气了,你在生我的气,我能闻到你的情绪。”
      我气急败坏地看着它,“你要不要从这里出去?我不想浪费时间跟你讨论跟我生气了有关的无聊问题。我要我的心脏,还要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就这么简单,告诉我,然后开始行动。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再敢浪费一秒钟,我绝对不会再帮你了!”
      我不确定我是否会帮它,但当我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一定会选择帮它逃出去。
      黑猫道:“可是你本身就很重要啊。”
      我愣住了:“……”
      黑猫说:“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有回答它。
      它擅自做主,问我:“难道你不希望我关心你吗?你可以让我舔一口吗?这样我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只知道你的情绪,我没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我有几秒钟忘记了我应该做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等待呼吸渐渐平稳。我想起许多往事。在我逃离伽玛部落前,在母亲去世前,我是否真的只是忘记了捧一束鲜花送给自己,还是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好好爱护自己。我总在把所有的能用于观测感情的精力耗费在别人身上,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在我的世界里遇到的其他人才是更重要的,我很早就把自我的概念忘却了,用能证明我存在价值和意义的事物把我钉在道德的木板上自我约束,似乎只有这么做,我才能找到自己的意义,才能证明我活着并非是为了生命的延续,而是为了更美好的、和谐的未来。我本能地驱使自我,本末倒置地生活,赋予自己宏伟的命题,只有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从我这里拿走的欢乐情绪。我用善良、道德、谦逊、平静和包容的品质原谅所有人对我的伤害,太可怕了!我活着竟然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其他人。我不能接受我孤立的性格,不能接受四面楚歌、无人在意的处境,也做不到从这其中找出一道突破口,是我太软弱了吗?还是我本就迟钝麻木,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中渐行渐远?我否定我的价值,用他人对我的看好偷换概念,是因为我从始至终都认为,有其他人在我才必须活着。我发现这想法如此荒谬,可在此多少年前,我都将它视为真理。
      黑猫用触角轻轻地挨了一下我的手臂,轻柔地抚摸我的手指,“我以前是人类。”
      我回神道:“你也是……人类吗?”
      黑猫摇晃触角,点头:“是没有经过改造的人类。但现在我只能待在这里,没有完整的身体,也没有自由活动的权限。”
      我抓住它的触角,“跟我走吧!”
      它微微退缩,想要从我手中逃离。
      我坚定地注视着它:“我是从伽玛部落逃出来的,跨越了X01的大半个星球才来到拓绀,我一定会再次离开这里的!跟我一起逃吧!”
      黑猫问我,“逃出去,然后再被抓起来吗?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了,我只想安静地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我问:“你还想被他们继续改造?”
      黑猫没有回答,触角默默地垂下去,远离我。
      我手指指向头顶,“林把你放在沙场是有原因的,对吧?她想利用你赢钱,用观众注意不到的地面变化影响选手的平衡,然后用失误掩盖所有解释,这就是她的目的。你原本就知道她在做什么事,所以故意不想让自己长大,你担心你的唯命是从会害了更多人,但实际已经害了不少人了。你还要继续装傻吗?用你的自由换来的她一个人的快乐,你觉得这是正确的吗?”
      黑猫说:“至少只是暂时的,她不感兴趣了,自然就会放弃。”
      我冷笑道:“结局只会是你被抛弃。”
      黑猫愣怔地盯着我,如果它有眼睛,那必定是带着忿恨不平的责怪神情。
      我说:“因为你没有价值,但也许你也会因为自己太有价值而死,就像我一样。我没有在怪你,但这是事实。因为我……美味,有营养,然后就成了你的盘中餐。”我踢了踢脚边的肉皮,叹息道:“最后即便捡回身体,也被你消化得没剩多少东西。”
      黑猫讪讪地说道:抱歉。”
      我摆摆手:“你都把我消化完了。”我抬起眼皮,观察它的反应,问:“我的心脏里面为什么会出现像树根那样的结构?因为改造?”
      “嗯,只有这种可能。”黑猫道。
      我垂头思考,沉吟片刻,问:“拿回来的话,还能用吗?”
      黑猫错愕地看着我,触角指指肉皮,问我:“你想复生?”
      我点头,说:“对,靠那颗心脏。”
      黑猫说:“不可能的。除非你能得到很多植物类的改造试剂,还要找到很多能存活的植物填满你的身体,把心脏移植进去,再把你的灵魂放进去,你才有可能能存活,用那具身体。”
      我挑起眉,看着它:“不试试怎么知道?”
      黑猫摇头:“我不会帮你的,我只想待在这里,你想都别想。”
      我抓紧他的触角,另一只手卷好我的肉皮塞进腋下,“就这样决定了,你负责找回我的心脏,还有植物试剂。我负责找能存活的植物。”
      黑猫:“我怎么可能拿得到试剂?我根本就没办法离开这里。”
      我扬起唇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就说你想吃,这样既可以让她改变融化罪犯的供食方法,又可以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两全其美,不好吗?”
      黑猫连忙解释:“我没有说我想要试剂啊!”
      我:“……我们是一伙的,之前不是,现在是了,你改变不了跟我组队的结局,除非你能把你消化的我的那部分内脏和骨头还给我。”
      黑猫:“……我做不到。”
      我窃喜它不会顶撞,“那就乖乖跟紧我,凡事按我说的做。”
      黑猫站在原地没动,我回头时,它从“沼泽”里捞出一具身体,闭着眼睛,没有知觉,关键那是人的模样,因此我很好地辨认出那就是它被改造前的模样,我问:“这是你?”
      黑猫的触角在身体周围点动。
      我问:“你知道你需要什么试剂吗?”
      黑猫道:“鱼类。跟海洋生物改造有关的,最好是章鱼,但我其实不算真正的章鱼,只是有四根触手而已。”
      我皱起眉头,盯着它的四条触角:“那可不像是单纯的四条……”我又问:“你原来是男的?”
      黑猫迟疑片刻,触角看看身体,又看看我,“不像吗?”
      “……还可以,就是脸有点皱,头发太长,你为什么非要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你的品味很奇怪啊,那是什么,领带还是丝巾,你是哪个年代的人,不会是古地球苏格兰地区的学生吧?”我喋喋不休地说道。
      黑猫的四根触角出现延伸的趋势,我立刻住口,靠近他,伸手拍了拍他身体的额头,“挺帅的,没有不好。就是……你怎么这么高?”
      我微抬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但不得不说,他的眼毛很长很密,嘴唇薄薄的没有什么厚度,唇珠微微凸起,我移开目光,肩膀上忽然落着他的触角,冰冷的触角贴近我的下颌,他捧起我的脸颊,是在让我与他对视,我听到他问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很好吗?”
      对于他的迟钝和敏感,我有些恼火,便故意地说道:“……没有,你很差劲,没有人会主动问这种问题。”
      他的触角缩了回去,我伸手抓住,放到肩膀上,“我骗你的。”
      黑猫:“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道:“Ezra。那你呢?就叫黑猫吗?”
      “我……嗯,是的。”黑猫道。
      “好啊,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原本也没必要告诉你我的名字。”我说道。
      黑猫保持沉默,看来他的确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姓名,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黑猫问我:“你是男孩吗?还是女孩?”
      我伸手抓了抓头发,“……我不属于任何一种性别,或者你可以认为我是双性别人,很奇怪对吧?”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黑猫说,短暂的沉默,我们之间的气氛有轻微的转变,他转变话题问道,“你知道研究室的分布吗?还有其他监狱。这里是实验品改造程度最低的关押室,也是最不受关注的一处‘监狱’,所以yommy才能轻易处理掉部分实验品。”
      我笑道:“你们关系真好,不过,她的确叫yommy。”
      我学他的语气称呼林,黑猫的触角不安地围绕在我身边。
      我摇摇头,否定自己不悦的心情,毕竟黑猫和林有一定的感情基础,无论他是否存在被利用的可能性,都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将依赖信任林的想法转变过来,我心底的气焰顿时熄灭了。
      我说:“照你说的,这里的安保等级应该算是最低的,那怎么才能逃出去?”
      面前的触角摇了摇。
      我低声骂道:“有点志气啊!”
      黑猫说:“那根本就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你试过吗?”我问。
      “难道你试了,就逃出去了吗?”黑猫说,他看了我一眼,将身体卷起来用其中一条触角吞进去,“……抱歉。”
      我叹息道:“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其他的按我说的办。”
      黑猫:我恐怕不……”
      我:“闭嘴,在我忍不住敲你头之前。”
      黑猫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讲话。我们迎来长久的沉默,充斥着令人沮丧的死寂,我看着他,黑猫将触角转向身后,我抓起他的触角问道:“你在等什么?”
      黑猫:“你刚刚说,闭嘴。”
      我颔首,露出透着森意的微笑:“你最好不是在装傻。”
      “我没有……Ezra,你真的好凶。”他说。
      我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没救了,我们最好都彻底死在这里,我要让他明明白白地看清楚我是因为他的性格而死。在我清晰无误地明白如果继续和他合作,我必死无疑后,我决定……说服他加入我。
      我说:“是,Ezra就是好凶,你怕了吗?”
      黑猫犹豫不决,他转头看向我,画面有些滑稽,用两条正在延长的触角靠近我,趁我不备,他舔了一口我的唇角,我从触角上看到不可思议的情绪,他后退半步,说道:“你在戏弄我?”
      “……”这么准吗?我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盯着他的反应。
      黑猫似乎有些难为情,他侧过身体,“Ezra,你很凶,还喜欢打趣别人。你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我愣了几秒,转过身说道:“我以前从来不关心别人。”
      我关心母亲,厌恶父亲和长老,平等地记恨部落内的所有人,逃出伽玛后,我就再没有像今天这样关心过任何人类,可黑猫还算人类吗?他更像被改造成这样的,没有人会像他那样说话,没有人会直白地评价一个人的性格,没有人真正懂我,哪怕他能参透人的内心……我突然想到他对林,他用触角触碰林的皮肤,我问:“你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对吧?”
      黑猫在面对林的问题上总是展现他的忠诚和畏缩,“我能感受到,所以格外小心。”
      我伸手触碰他,“但我不会让你觉得害怕,就算你认为我在凶你,是不是?”
      我能看出来他很想回答“是”,也能感受到他焦灼的情绪,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心存侥幸和期待,我为我隐瞒的部分真相而沾沾自喜,既激动又自认卑鄙。黑猫,你被一个奇怪的人关注着,你自己能清晰地知晓这件事吗?
      黑猫答:“我更倾向于依赖yommy,她是个靠谱的人。至少她暂时不会抛弃我。”
      我说:“对,我出现和认识你的目的都是为了利用你,只是我明说了,但是她没有。”我转过头,云淡风轻地说:“我不喜欢别人称呼我的名字,你有话可以直说,我不在乎称谓语表达出的那点可有可无的尊敬。”
      黑猫的触角霎时落下来,那双我注意不到的眼睛也将视线垂落到地面,我催促他赶紧告诉我拓绀秘密实验室的目的和分布,黑猫以详细而精确的讲解告诉我,拓绀地下被划分为四块不同的研究主题实验室——植物,水生动物,陆生动物以及鸟类,越来越多被改造的人类被送上各处能发挥他们最大作用的地方。
      我问:“拓绀研究这些的目的呢?”
      黑猫道:“领地意识。”
      我顿了顿,道:“你知道真不少……你是什么身份?帮林生存、赚钱,还是被实验室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黑猫说:“我是比较奇怪的身份,当然也不是为了yommy,我只是需要她,暂时的。她对我的保护也是暂时的,所以我没办法离开她。当然,也是暂时性的。”
      我挑起眉,目的性很明显,“证明你只是暂时安全,迟早要离开这里。”
      黑猫的四条触角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很难不赞同。”

      翌日清晨,林再次去见黑猫时,她依旧推着承满肉汤的小车到沙场,我坐在不远处的座椅上,阳光穿过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一丝苍白的温暖,微风拂过我的灵魂,我会被风轻柔舒缓地举起来。黑猫在沙地隆起沙浪,除了向我所在的方向涌来的部分浪花,没有其他异常。
      林赤身跪地。我总算明白她这样做的原因,她喜欢黑猫的触碰,但不知道这是漏洞。
      我听到黑猫对她说:“yommy,我可以吃一些能变成植物的改造胶囊吗?我只有这四根触手,太少了,我还想要多一些,这样也能更好地跟你接触。yommy,你喜欢我的触碰吗?”
      林露出温文的笑:“植物改造药剂吗?你想要多少?”
      黑猫佯装思索,片刻后道:“我不知道我需要多少,如果yommy知道多少剂量适合我,那就给我那些好了。”
      林摸了摸黑猫的触角,温柔地说道:“明天拿给你,除了药剂,还想要什么?”
      黑猫嗫嚅道:“我想要棉花。”
      林惊呼:“你想把身体填起来吗?我可以陪你,需要多少棉花?”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听到林的疑问,我顿时发现我从来没有了解过黑猫,我只知道他面临和我相同的困境,只是他比我更糟糕一些,至少我以灵魂存活的事情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也为我将来被背叛后的猜疑对象提供了一些思路。
      沙浪浮起,像沙场外拍打,黑猫给我传递计划行得通的信号,我从座椅上飘起,借着那股风落到他的触角上,从上至下地俯视林,我仔细地观察她的长相和行为举止。一个人的教养教会她的为人处世是难以改变的,我记忆中的林与她难以重合,她对待黑猫的态度和对待我的处理方法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以对待黑猫的态度对我,那她会更加细致地对待“宰割”,用特定的解剖手法和解决办法,她绝不会在骤然间从后直接割断我的咽喉,这个做法和她处理我的手法都很难和面前这个人的行为重合。看过她后,我更加确信林绝对不止眼前一个。于是我在她身上存在特殊标志,即便是双胞胎也会存在兴趣品味差异,看到她露出的左边脸颊和手腕上的黑色发绳,我回忆昨天见到林时的模样,左手没有装饰物,看上去更加安静、内敛、温柔,然而今天的林在性格上略微活泼。
      林亲吻黑猫的触角,我看到他的身体有轻微的颤抖。分离时,林抬头看向我,很难确定她是否在看我,眼睛中的确带着突兀的窃喜和炫耀。我还看到自己原来透明的身体却在她面颊上落到一层薄而透的阴影,半边脸颊被我的阴影覆盖,阳光正常地透过我的身体照射她的眼睛,只是细微的变化,很难察觉出不对劲,而林抬手在黑猫触角上方扫过去,低头对他解释:“今天扬起来的灰好多,你要被灰尘淹没了。”
      旁边的触角有些僵硬,黑猫面色如常地说道:“也可能是见到yommy太开心了。”
      林眯起眼睛抬头,她对我露出充满寒意的微笑,抚摸触角,“我也是。”
      她回到衰老的模样,推着变空的推车,离开沙场。
      我进入黑猫的胃部,在他没有消化的营养物中找到其他两具干瘪的身体,是那两个在昨天对我表示不满的罪犯,他们都已经没有了呼吸,死法和我完全相同,同样没有心脏,我觉得奇怪,问出始终萦绕在我心中的问题:“她要那些心脏用来干嘛?”
      黑猫道:“如果是为了制造新的生命体呢?心脏毕竟是用来输血和供血的,相当于一个生命的中枢。”
      我难以自禁地点头表示认同。
      黑猫表现出喜悦,他帮我从沼泽中捞出其他身体,擦干表面的脏污,内脏和其他有价值的器官一概被掏空,想到我的心脏和其他器官可能在我失去意识与灵魂升起的间隙被性格相对阴暗的姊妹当中的一个剜去,更能解释为什么黑猫和其他被融化的人也没有器官的原因。
      黑猫:“拿走内脏和器官的话……会不会是想复制?”
      我看向他。
      黑猫解释道:“复制人类,利用他们帮助自己做事,类似于这样的。”
      我说:“那为什么不想对你这样呢?直接改造,使用药剂需要投入的成本和用原器官重新创造一个人的成本,不需要对比都知道哪个更合算吧?”
      黑猫点点头,发现找不到其他理由反驳我,便安静地退到我身旁,他看着我把几幅身体擦干净,他自断触角给我捆绑他们的脑袋。我看着他短时间未痊愈的触角,问道:“疼不疼?”
      黑猫摇了摇触角,“还好。”
      他说话总是平淡无波,很多时候我无法从他的话语中精准地捕捉到他想要表达的真正意思,如果我连他的情绪都无法感知,那我必定很难跟他毫无感情罅隙地谈论逃跑计划,如果不能看透他,我绝不会信任他。
      黑猫问:“你打算怎么做?有植物改造试剂之后,你的身体还需要填充物。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你又没办法触碰到外界的事物。想要找到填充物,只有两种方法。”
      我冲他挑起眉,问道:“哪两种?”
      黑猫答:“要么,我们想办法让yommy从外面带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回来;要么,我们就只能放弃这个办法,重新再找一个。”
      “你还真是容易放弃啊!”我说。
      黑猫没有反驳我,他垂下触角,在我身旁打转,我被他转得头晕,开口制止他的一切行为,黑猫的兴致霎时蔫头耷脑地落下来,我很明显能感受到他待在身边不太自在,我叹气道:“我们两个有办法融为一体吗?”
      黑猫惊愕地问道:“融为一体?”
      我有时很难不佩服黑猫的迟钝,他总把团结的办法排斥在外,尽量不和我扯上任何关系,虽然有些令人痛心,但我往往不会指责自己,我看向他,言辞凿凿,“我发现你总是排斥我,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不适合我们当下的处境的办法?”
      “排斥……”黑猫道,“我不明白。”
      我言简意赅地说:“你从来没把我当做你的盟友,至少稍微信任我一点也好。”
      黑猫用困惑的情绪面对我:“‘信任’?”
      我顿了顿,很难相信黑猫连这个都不知道,我没有解释的打算,心里暗自将自己和他划清界限,我和黑猫同样遭受改造,只是我的思想还没有被蚕食殆尽。
      我深吸一口气,镇静地说:“想办法让我进入你的身体,让我成为你灵魂的一部分。我需要你打开身体,接受我,容纳我。”我看着他,抱着手臂歪着头,重复道:“融为一体,理解吗?”
      黑猫用触角搭上我的肩膀,“……我没有经验。我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我努力平稳呼吸,感受到他的触角在吸收我的灵魂,不是吞噬,他没有想要将我拆吃入腹的想法,而是温柔轻缓地拥抱,他抱着我的灵魂,用触角将我从头到脚舔舐完整,那些犹如柳穗花苞搬的触角亲吻我,吻我的嘴唇和手指,他在我手臂与双腿上落下一片细细密密的吻,又麻又痒,我忍不住颤抖,耳边便传来他低沉的嗓音,“我弄疼你了?”
      我蹙起眉头,“没有。”
      黑猫:“你看起来有些痛苦。”
      眼前被触角覆盖,昏暗中,我不满地说道:“不要用你的主观看法评价我的感受。”
      黑猫轻轻地“嗯”了声,旋即回应我道:“其实并不完全算主观看法,这本就是你的真实感受。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的想法,以及最直接的,你的……温度。”他在触角发出细微喘气的声音,“Ezra,你比平时还要滚烫。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抚摸,还是我的话语,你喜欢我如何对待你?请你告诉我,好吗?”
      “你渴望的,想拥有的,我都想要了解……
      “Ezra,好久不见,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任何人都不设防备。
      “你是我在X01星球上最想靠近的星星。
      “我好想你……
      “……

      “有点发烧,很冷吗?”黑猫轻声问。
      我猛地惊醒,惊奇地发现自己躺在由一堆触角盘踞组成的床上。
      我揉了揉酸胀的额头,看向黑猫,发现面前是他飘荡的白色灵魂,模样与他的身体相同,我扶着身下的触角,微微抬起下巴:“我怎么晕过去了?”
      黑猫无辜地摇摆触角:“我似乎……微毒。”
      我:“……?”
      我有些心悸,方才的画面是那样真实,仿佛我真的经历过一般,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昏倒后听到黑猫对我说了那些话,我先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他也绝不可能对我说那样的话,何况我也没有感情史,理应不会有机会听到这些话,我自认没有特别高尚的人格魅力,我永远胆小如鼠,时刻都在逃窜,狡诈阴险,无所不图,无所不欺,如果是黑猫,那他真的选错人了,我只会利用他的感情。
      黑猫想要扶我起来,我摆手拒绝他,起身时还有些眩晕,我问:“现在是在你的哪个部位?”
      黑猫道:“心脏。”
      我惊讶道:“你还有心脏?”
      黑猫点点头:“我是以实体存在的,但是,我的长相很奇怪。”
      “以貌取人不可取,你不知道吗?”我说,对他露出笑容。
      黑猫愣了愣,垂下眼睛,他的眼睫毛被汗水侵染得微微湿润,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需要过高的气温用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但我暂时需要,即便我变成灵魂的模样,和他也没有可比之处,我不禁有些气馁。
      黑猫说:“你要用这些人做什么?”
      我看向由血管编织的地面,那些空壳身体安静地躺在那里,我说:“最好可以用来做交易,或者引起族人恐慌。显然,我们不可能让任何政府媒体站在我们这边,那就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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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