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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黑色黎明Ⅰ【PART1】 分离。 ...

  •   夏至,高三三班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向体育运动场。
      熙熙攘攘的人群带来一阵热气腾腾的风,运动场外栽植着榕树和法国梧桐,树干灰尘被阳光蒸过后总让人呼吸不通畅。
      左子熙抱着冰棍,班里的小管家王乔提着矿泉水,连连朝对面的男生吆喝:“冰棍要不要?五十一根,嫌贵不卖!”
      “别人抢的都没你要的多。”左子熙哈哈大笑,拍王乔的后背,两人额头与手臂都汗津津的。
      左子熙身后的木敬南漠然拉开与王乔的距离,目光仍然落在后者身上,似乎在警惕王乔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揍他。但,完全没有必要,王乔这身火柴棍,跳起来没散架已经算“上天保佑”了!
      体育课,老师没来,具体缘由是在跟班主任进行班级争夺赛时,不负众望地败北。
      全班同学垂头耷耳地回到教室上自习。
      后排便成为违禁品聚集的主战地,王乔和左子熙头挨着头玩打地鼠游戏,木敬南在一旁默默看着,手掌撑着下巴,余光紧紧跟随左子熙的背影,或许他的余光中真的有王乔,但微乎其微。

      “你到底有没有在看啊?”郝没剧烈地摇晃木敬南的肩膀,抬手将视听器丢到一旁,“这是王乔的记忆,不是你的!左子熙也不是真实的,你明白吧?”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木敬南淡淡地说道:“知道,你安静点。”
      郝没:“……”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堆满桌面的信号器,郝没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对木敬南开启权限,然而这家伙压根就不想离开这里!给他有什么用?简直是暴殄天物,就算有系统认可感,但能不能不要出现这么大的漏洞啊!郝没在心里抓耳挠腮,片刻后,他注意到窗外的天空正在急剧下降,阴沉的雨云快要贴住楼房的屋顶,桌面上的信号器响起蜂鸣,房间的灯无端地闪烁。
      郝没已经习惯了经常“闹鬼”的世界,他坐在书桌前调整信号搜捕器的接收频道,向右旋转调整了半圈,信号器骤然爆出火花,刺眼的紫色电火花在他面前炸出晴天霹雳的壮丽景观,郝没双手无助地悬在半空,旋即转念想到木敬南,他跑过去抓住头戴式耳机从木敬南头上薅下来,指缝间夹着两缕秀发,而木敬南没有睁眼。
      此时,郝没深觉有盆冷水从天而降,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靠……世界到底在搞什么啊!”

      身处王乔世界内的木敬南也察觉到一丝异常,他抬眼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前木敬南能找到的唯一能提前预知世界走向的参考物——正聚集起大片黑云,层层叠叠间电闪雷鸣,教室内的灯不安地闪烁,走廊的声控灯依次亮起,主任用广播传达信息:“所有班级靠窗的同学关好窗户,课间严禁在体育场,跑道,读书园嬉戏打闹,严禁靠近任何高楼,防止高空坠物致伤。各班班长看管好同学,所有没有正课的老师到五楼开年级大会。”
      左子熙抬头,疑道:“刚刚不还是晴天呢吗?怎么突然间就开始刮风了?”
      “最近的天气一直都这样,时好时坏。”王乔退出因信号不好导致画面中断的游戏,拿起圆珠笔的瞬间,一股陌生的畏惧感从心底慢慢渗透到他的四肢,他能感受到在血液中缓缓流淌的如痢疾般传播的湿冷。王乔抱着手臂缩起肩膀,夏至的雨季即便喜怒无常,也不至于出现温度骤降的情况。
      王乔内心还没有跳出对“奇怪”的定义,头顶的声控灯霎时间闪了两次。
      落下抬起的头的瞬间,王乔僵在座位上——教室变得空荡荡的,原本的喧闹与低声交谈全然隐身不见,因面对秩序外的改变,平淡枯燥的学生生涯迎来了一丝兴奋,而本该为这场暴风雨低声激荡少年主义的同学们都不翼而飞,浮泛在空气中的闷与热却像步履维艰的老者,没来得及散干净。
      王乔起身,徘徊在窗口与每张座椅面前,他的目光认真搜索过所有空白,每张应该存在的面庞成为空气,他屏气凝神转完整间教室,心底击着鼓,他推开教室的门,寂静的走廊只有漫天飞舞的试卷与便签,各色优秀班级的流动旗帜从他身边划过,视线穿越栏杆,远处布满阴云的天空中飘着一团黑色的物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走来。
      王乔带着惊恐的神情退回教室,他躲到书桌下,双手抱紧脑袋,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减轻心底的焦躁和惧怖。
      但,被浸湿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他的四肢愈发沉重,重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头颅仿佛开始融化,挤压他的呼吸道,王乔仰起头,头顶的白炽灯亮了,遮蔽他的书桌凭空消失,他蜷缩在灯光下,像接受审讯的罪犯。
      “王乔,王乔……”
      呼喊他名字的声音由远及近,王乔抬起头,看到五六张布满黑色漩涡的脸,没有表情,像看不清的灰色影子,嗓音不是关切却是讥讽。
      王乔紧闭双眼,脑颅内回荡的蜂鸣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被攥紧的窒息感将他逼到绝路,手指紧抓着头发,他摇头,缩起来抱住自己,嘴唇和身体都忍不住开始颤抖。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普通的,我是很其他人都一样的,我跟他们完全相同,没有异样,不用吃药……”王乔自言自语地说道,脑颅内想象的一条波动的线忽然紧绷,蜂鸣声的音调定格在最高点,王乔晕了过去。

      四周前,王乔在放学后到中岛路的书店买补习资料,中岛路只是夹在批发街和延伸到村庄内落在偏僻荒野地带的一条小路,犬牙交错的商店中夹着一家旧书店,专卖旧书。起初,王乔只是对社区的旧书投递活动感兴趣,另外,这项爱心活动是由旧书店转交给邮递公司,最终直接运往山区或福利院。
      王乔从搭腔的老人口中得知旧书店的位置,他进来时,只有狭窄柜台旁趴着一位戴厚镜片的老婆婆。
      婆婆松垮的眼皮将瞳孔整个盖住了,抬头看王乔时,头顶积灰的灯泡反映到镜片上,形成一个由无数划痕组成的绒球。
      “要找书吗?”婆婆沙哑的嗓音问道。
      王乔性格比较慢熟,很难做到见面就打招呼,卖笑脸。他就轻轻慢慢地点头。
      婆婆盯着他看了会,放下书,佝偻的腰背从侧面看像弯曲的驼峰,她的头发蜷曲着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没走两步,她都会转头确认王乔还跟在她身后。
      旧书店叫船舫,店内更是相互盘根交错,书架与堆叠的书本共同构成一堵墙。
      每个拐角都站着一个人,怀里手里或多或少都有几本书,王乔深呼吸了一口气,由于不常通风,店内拥挤着陈旧的书墨味,干燥青苔或水露的气息,每本没有精装封面的书本都有翻阅的痕迹。
      婆婆突然停下脚步,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书架,在两本摇摇欲坠的图书的阴影下贴着“社会新闻类”的字条,婆婆叹气,朝旁边的隧道走去。
      王乔说:“……婆婆,我还没说……我想找什么书。”
      婆婆一顿,转头问:“你不是要找古诗词吗?”
      “我吗?”王乔指着自己。
      婆婆看着他,短暂的沉默后,婆婆问:“你要找什么书?”
      王乔认真地思考,他发现,将真实目的说出口是别扭的,他来书店的目的不是读书,而是想要了解爱心活动。斟酌再三,王乔没有说明真实目的,他对婆婆微笑:“您有推荐吗?”
      婆婆低头思考,边思考边摇头叹气,她给王乔指了一条路,因为动作很随意,所以看上去只是随手一指,她说:“那里有很多其他顾客不看的书,你可以试试。去的人会很少,更安静点,不用担心跟人挤。”
      王乔确信婆婆已经知道他的窘迫了,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转头钻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这里除了各种过时的热门读物外,还有部分被淘汰的旧家电使用说明,汽修压在家电维修上面,产后修复和揠苗助长抱团取暖,王乔对书籍整理的结果并不满意,但正因这种凌乱,让他暂时在风暴中找到一个相对平稳的避风港。
      第三排从左向右依次是外国文学,科技发展和悬疑小说,封面色调非黑即白,其中有本略显突兀的小说,王乔看向侧面,银色书名《重启》孤独地躺在上面,作者是Quinn Tan。王乔微微蹙眉,他从书架上拿下《重启》,百无聊赖地翻开第一页。
      ***
      我的时间正在观测我。——Quinn Tan
      PN6-X01星球拥有稀薄的氧气,赤褐色的土矿和蝼蚁无法定义的蓝色。
      “En,这是你的职责。”负责人将药剂递给我,一针蓝色的静脉注射药剂。
      我问:“注射剂量过多会有副作用吗?”
      负责人回答:“你会融化,顶多只会这样,其他副作用你都知道。”
      我摇头,拒绝了他的命令。
      作为药剂工程师,我知道我的做法并不符合我的身份,并且寻找可用于临床试验的患者或志愿者尝试新药物也是我的职责所在,但首先有个重中之重的关键,那就是这必须是由我亲自设计的药物。
      项目负责人似乎亲眼见证海啸,他瞪大双眼,“En,这是你的职责!”
      他加强语气,没有新鲜内容。我知道他被同化了,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地推开他。
      “En!”他只是重复我的名字缩写,站在原地,双腿双脚对我的逃亡无动于衷。

      在我了解到“同化”与“异化”前,我以为伽玛部落的长老会一直坚持将我们拽出地下,至少不要像蠕虫,不要藏在树干,也不要躲身于泥浆。
      我是伽玛部落的族员,生长在天然赤裸的文化中。这里没有人需要习得谋生技能,我们从出生起便掌握一种可以果腹的技巧,不经过遗传,但经过长老的祭神和祈福。我很幸运地轻易掌握一门技巧——制药,利用手边仅有的材料,并让我在日后发扬光大,我能有如此成就就要归功于我有远大见识的父母。他们天然地认为,在没有病毒传播的伽玛部落终有一天会需要药品,因此,他们向长老求情,让长老在母亲诞下我的时候做法事。
      我所了解到的情景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喜欢回忆,但从不回忆与父亲的美好经历,她只喜欢盯着远处的矿石,露出忧伤的神情,然后向我诉说她的不易。
      母亲先天得到的技能是绘画,她后来并不满意这个技能,她宁愿得到种树,也不肯要绘画。当她讲述这段经历时,我知道她在回忆那时的愤怒与悲哀,但她目光中仅剩被现实抛光打磨的无奈。母亲攥紧拳头,双眼突兀地形同跳起来似的,“如果我能学会种树就好了!我就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吃上饭,水果,或者用橡胶造东西,哪怕转手卖给其他人也好。总之,只要不是画画,我都乐意接受,哪怕是最糟糕的结果。”我不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得到哪种技能并非是我们能决定的,这是父母和长老的恩赐,是上神给人类的礼物。“但他们全权决定了我的一生!他们篡改了我的人生!”母亲怒吼道。对于她的不甘与愤慨,我更加迷茫了。我只想在我拥有的事物内挖取糖果,假设我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我就会比同龄人优先得到我已有技能的使用权。诸如发音、交谈、视听,我近乎本能地拥有这些毫不费力就得来的技能,但如果我缺失其中之一,那么,我就是不完美的瑕疵品。虽然是奇怪的比较,但母亲依旧不认可我的说法。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话题。
      我无法身临其境地体会她的痛楚。
      绘画究竟带给她怎样的伤害,以至于每当她本能地拿起画笔谋生,都伴随剧烈的胃痛。我知道那是生理性的厌恶,没有原因是不可能的。我尝试和母亲沟通,我说,你有任何烦恼都可以跟我说,我是你的孩子,我永远支持你想要去做的一切。母亲呢,她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郁郁寡欢,每次看到她用郁闷与欲哭无泪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风景,我总在问她,你在看什么。母亲说,希望。赤褐色的矿石资源是X01星球的希望吗?我持反对观点,首先,矿石它很常见,X01是绝不会将这类随处可见的“资源”列入需要格外珍重的稀有资源的行列的;其次,X01星球上的每个人都厌恶它,我们受够了漫天尘沙,红褐色的沙尘暴从远方滚滚席卷而来时,所有人眼中只有绝望。我们被迫像躲藏的猎物蜷缩在地下,从不易建造房屋的地下矿石中开拓人类的疆土,用尽各种可反应的化学试剂,加固的同时强行改变亿万年亘古不变的土壤性质。
      伽玛部落总在抱怨矿石褐土难以征服,但难道我们拥有这种思想本身就没有错吗?
      母亲,你总认为有些东西是定性的。但如果你还在世,看到聋掉半只耳朵,双眼只能凭靠特殊药剂才能捕捉色彩点的我,你还会认为,出生前的祈福夺走了你的人生吗?
      我诞生那天是阴天,伽玛用来区分晴天和阴天标准是天空的澄澈度。褐尘漫天,母亲的四肢被捆绑在担架上,用铁链和布条,由于母亲一直在挣扎,她的手腕和脚踝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出血,父亲则站在墙角的电灯下,嗡嗡飞转的翅虫落在他额头上,仿佛把他当做雕塑了。
      伽玛部落的长老穿着由兽皮与兽骨编织的长衫与马甲,走路也是哗哗啦啦,他戴着帽子,母亲总说他那顶帽子有邪恶的魔法,会影响人的思维。帽檐两端悬挂着各种被静心打磨过的珠子,用玛瑙和晶石串连起来。母亲被放在石板上,上面已然遍布血迹,伽玛部落的族人将那些血迹视为部落的荣耀,延续生命是上神赐予人类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创造生命的人需要付出代价,无论是生命或鲜血,抑或是撕开自己,总要有人将使用权力得来的好处以成千上万的惩罚归还回去以表敬畏之心。
      而往往愿意承担这份惩罚的人在此之前就曾无数次表露过她们对生命的敬畏。
      反观那些退避到角落的人,越是能找到一处安放自己的居所,就越是心安理得地接受馈赠。
      父亲没有表情,似乎早已麻木。我还听说,母亲在成为父亲的妻子前,还只是父亲妻子的妹妹,而父亲也不是第一次用各种各样的身份穿梭在各色他钟情的女人间。我知道这件事后,久久难以平复我的心情,我问,父亲的技能是什么?母亲说,雕刻,他懂艺术,有格调,有品位,受欢迎都是他应得的。我皱眉迷惑地问道,应得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父母给了他一个期望,他们甚至没有参与父亲以后的人生,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只是跟着眼下那个时代走,用已有的经验和猜想,或者遗憾,留给他们的后代一个保准不亏的技能。为什么要将一个个人时代的缩影强加给一个独立的人?我们只是从祈福中得到一项技能,它是否能成为我的谋生手段,那还尚且不清晰。我始终认为除却基本生活所需要的技能,我至多再掌握另外一项新技能,则能照顾我安然无恙地生活。这当中的“需要”也并非必需,我能用我现今的经验告诉母亲,没有听力,缺少捕捉色彩的能力都不足以将我打趴在地,也恰好说明,如果我不会制药,或许从一开始起,我就不会遭受这些苦难。
      当大量鲜血涌出来时,母亲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痛楚,她的五官都被麻痹了,没有知觉,没有听觉,她看着布满螺旋花纹的天花板,像攀蛇,像藤蔓,它们开始旋转,从天花板延伸出来,母亲的手脚被束缚着,她只能闭眼,冲那些鬼东西吼叫,她尝试驱逐它们,转头用满含泪水的刺红眼睛向父亲求助,后者只是站在原地,垂着头,像缄默的侍者。
      长老摇晃手中的法杖,将旋转的贝螺从麻绳下扯下来,他站在高台紧盯母亲的肚子,嘴里低低念着族人听不懂的语句,那些话被认作长老可以与上天沟通的象征,只有长老和长老的后代可以掌握这项能力。长老念完一段话,用肃穆的延伸告诫所有族人安静,众人噤声,他挥手朝母亲抛洒那些贝壳与小海螺,母亲开始尖叫,因承受不住疼痛,她渴求长老能给她用能够暂时麻痹痛觉的草药,她双目垂颓地看向长老,在撕心裂肺的煎熬中,长老问道:“伽玛部落再添新丁,你们要虔诚地向上天祈求,赠予你们的孩子,伽马部落的未来一项能护他安然无恙的技能。”母亲呼喊道,药!父亲瞪大眼睛,担忧母亲说出不该提起的话,他凶狠地盯着她,警告她。母亲依旧喊道,药。
      随后,经历整整七小时,我出生了,伴随被神君赠予的制药技能。母亲在相同的石板上留下献血,部落内其他看来见证的族人举起双手,围绕着热气腾腾的石板旋转欢呼,聚集在角落内的其他孕妇则惴惴不安地注视着昏厥的母亲。
      母亲被送去救护所,在简陋的房间裹着单薄的被子,鲜血不断地渗出流淌,浸湿了身下的被褥。救护所没有医务人员,没有其他能帮她缓解痛楚的男人或女人。
      完成使命般的仪式,长老将父亲留下,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这是母亲猜测的,因为父亲很希望知道我的性别,他会像以前那样,在妻子生产完转送到救护所后,迫不及待地冲进清洗婴儿的房间,看着医生剪掉脐带,确定孩子的性别。这是母亲从姐姐那里学来的经验,在此之前,母亲的姐姐至少有她陪在身边,而母亲只有一个人,甚至没有我。至于父亲,我并没有做到让他期望或者是欣喜,因为我不属于任何一种性别,我没有明显能证明我身份的性别特征,他对外声称我是个男孩,天生为伽玛部落服务的天才药剂师,男性,是伽玛的未来,家族的未来。母亲笑着看向我,似乎认为我是她价值的证明。
      我在母亲眼中就是父亲眼中的形象,她无法完全将我视为她的孩子,无论是哪种性别,她与我都不能否认我们的关系,我们的血缘,我们坚固却又弱不禁风的感情割据场。
      母亲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去世,她去世前长老前来慰问,他用他那双满怀关怀的眼睛看向我,看准我怀中的遗产财宝。不出所料,我得到的遗产全数都搜刮到长老和其他族人手中,我被抛弃,被逼到绝路,不得不用仇人赐给我的技能存活,母亲去世的那一刻,我瞬间明白了她在恨什么。恨我不会反抗,不能理解;恨我总认为她思想不正确,她将自己禁锢在牢笼里自欺自哀;恨我从出生起就将所有重担抛给她。同样的,我也恨她。恨她对命运全无还手之力;恨她不能放弃身为父亲妻子的身份,哪怕背负骂名;恨她总不告诉我,她从不依靠绘画谋生,她只是被逼到绝路,迫不得已才拿起画笔,只因为父亲喜欢她的画作;恨她不肯咬牙抛弃我,就算我从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只希望她能够幸福。
      母亲是个太怪异的人,我对她的理解永远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解读。我首先触碰到一块坚硬的冰,只是冰山一角,随后是被包裹在中央的岩浆,我能感受到那颗心的赤诚和温暖,但当我明白所有道理时,我只能看着她的坟堆,捧起褐色的矿土,用她生前最厌恶的土壤埋葬她。

      我逃出伽玛部落前去见过父亲的坟墓,他的墓碑每月都会有人固定擦洗,我双手空空地站在墓碑前,其他前来墓园扫墓的族人用硬邦邦的质疑看着我,我能想到他们在心中,在大脑内谈论我什么,有关我的孝道和礼节,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在他生前遭遇过什么,也不知道我之所以以这样的形象面对所有人也有父亲的功劳。
      我总被期盼着以真正的身份面对所有人,正如他们想象的那样。我会是伽玛部落最出色的年轻人,会利用各类仪器和化学品,我还能缓解人类的痛苦。因为母亲认为药是无所不能的,它能使人类获得快乐,当然也有痛苦。她告诉我,她认为药是百利无害的东西。她还有以她的见识总结出的经验:所有人无论谁都会在危难时刻想到止痛剂,渴望它从源头解决你的困境。无论过去多久,我都无法完全认可她的话。
      当然,在如今的困境中,我很难不认可她,平静地死亡的确是解决我当下处境的唯一方法。

      母亲死后,我逃出伽玛部落,在X01星球的边缘村落拓绀中找到一份可以谋生的工作,哨兵,没有薪资,但好在雇佣上司提供坏境良好的住宿,以及餐饮。拓绀的民宿很简单,认真工作,贡献力量,然后就能换取对应的生活。拓绀村落并不讲究让每一位新出生的婴儿从上天那里得到祝福和谋生技能,因此,他们更加崇尚纯粹的劳动美。
      我隐姓埋名定居在拓绀村落,早期每天我都担心长老会派族人来追捕我这个反叛者,直到偶然某天,我在拓绀接触到一个地下实验室,那里有许多跻身制药的先辈,白胡子白脸,更甚者,长长的白发盖过了脖颈,要知道伽玛部落的人均年龄只有40左右,他们根本看不到后代的后代,或者只是见一面,然后心满意足地死去。因此,当我亲眼见到能够长寿的人时,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激动。随之而来的却是麻烦,我被划定为擅闯禁地的罪犯,他们以地下实验室的处罚标准对待我——他们将药剂注射到我体内,很怪异的感觉,我的体温像悬在半空,无法正常上下,我的牙齿自行蜕变出一些粉末,每颗都变得更加圆润小巧,就连头发也是,我发誓我在这仅有的20年中从来没有过这么长的头发,但头发长短也并非是定义性别的主要标志,面中和眉框渐渐发烫,似乎想要浮现什么,但最终也没有成功,第二天我照镜子,确信他们是在秘密进行改造实验。
      我的眉框上方浮出两个黑色的三角形,洗不掉,割不掉,有次我尝试用小刀剔除这对我来说有些屈辱的标记,除了流出的鲜血,标记永远在那儿,后来我便放弃了。
      除了每日的注射和改造,我的活动空间被限制在单间牢房中,我在最末端,其他人距离我有百米远,他们一定将我认为危险人物了,只有我是自己找来的,而他们是被直接或间接地引进来的。我们每日三餐都正常进行,依旧没有薪水,但有住的地方,我恍然大悟,用劳动换取价值,用纯粹的体劳代替自由,但不会让其他人起疑,这天衣无缝的密谋,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虽然我为自己的迟钝赶到悲哀,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逃出去,离开拓绀,再找到一处远离伽玛部落的地方藏起来。
      地下实验室的监守是轮班制,在中途会有10到15分钟的空白期,如果我想要逃跑,这个时段最好不过了,前提是我能得到一个锯木头的齿锯以及提供饭食的人的钥匙,这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容易,但好在我已经有清晰明了的计划。拓绀崇尚劳动换取价值,那就尽我最大努力用价值换取信任。
      晚七点五分,送饭的女人走进来,提着水桶往我的饭盒里添饭,我抓住勺柄,对她露出笑容,“我想帮你,然后你多添给我一勺汤,可以吗?”
      女人略有迟疑,随后便抽回勺柄,正当我以为她要拒绝我时,她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笑容。我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再次按照计划执行,我跟在女人身后,经过那些远离我的罪犯,我从他们眼中看到错愕和愤慨,那眼神能将我碎尸万段。
      每当我与他们对视,走向监狱旁的食盒,他们朝我挥拳,比手势,女人低着头弯着腰朝前走,觉察到我没有跟上后,她转身示意我走快些,我急忙点头跟上,盯着她腰间的钥匙,不是单个的而是整整一串像铜钱般的钥匙,我想要速战速决的心终究是沉到谷底。
      我跟女人身后,边走边观察她的步子,不疾不徐,甚至有些稳重,这不是她这个年龄和身型能够拥有的,在思忖如何得到她腰间的钥匙时,我意外漏掉了两个罪犯的汤菜,他们朝我发出怒吼,拼命拍打栏杆,乱砸食盒。女人走过去,用勺柄轻轻敲打栏杆,那两个罪犯忽然静下来,用恐慌的神色盯着她,我疑惑地看向女人,她面色如常,没有异样。
      送完所有汤菜后,女人进入连接牢狱与走廊的拐角,她向后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你可以在这里吃了。”
      我点点头,女人看着我,我耸耸肩,扶着腰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拓绀不是我想的那样,但我被他们关在这里很长时间,昏迷,还有其他改造药物,我不明白,他们在密谋什么?就连其他族群都不能知道,甚至连自己的族人都要隐瞒。”
      女人转过头,低低地说道:“不该打探的不要打探,吃你的饭吧。”
      我看着她换下围裙,钥匙在腰间晃了晃,我的目光霎时便被吸引过去,我疑道:“你不止负责这里的伙食吧?”
      女人看了我一眼,随后她低头查看钥匙,点头,回答问题:“确实,拓绀研究室的地下监狱还有很多,不止这里的一个,你想去看看吗?”
      我笑说:“当然不想。”而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腰间的钥匙。
      女人转过头,没有再看我。我在大脑中模拟过无数次扑倒她,夺过钥匙打开牢门逃出去的画面,但我却僵在餐桌上,饭盆内是一碗热腾腾的汤,我没有再说话,目光始终盯着汤,在这个时候,我的视力已经开始下降了,我看清汤里的东西,只知道有肉桂和洋葱,奇怪的味道,但足够温暖。
      女人站起身,阴影已经完全盖住我,她站在我身后,注视着我的背影,我还在品尝肉汤,两口下肚,冰冷许多的身体终于开始发暖,我心满意足地呼吸,接受它给予我的温度和饱腹感,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时,一抹寒光从我眼前飞过,下一秒,我亲眼注视着自己的头颅从肩膀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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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