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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暂停Ⅳ 二代繁衍毒 ...

  •   海港市局内被低气压笼罩,谭卿将报告丢到桌面上,“什么叫无意中泄露热心市民的居住地址?”
      刑侦支队队长青栩几不可察地说道:“这……工作疏漏。”
      “媒体堵到家门口了!”谭卿拍桌道。
      青栩擦着额头的汗,强颜欢笑,“待会儿让陈钊带人给他送锦旗?”
      谭卿顿时厉声厉色道:“还不嫌乱呢?警察在居民楼下追着送锦旗?救人的时候你怎么不送呢?事情过去一个月,你想起送锦旗了,到底是谁的主意?”
      青栩说:“锦旗是受害者家属送到刑侦大队的,当天值班民警接到的,当事人要求我们把锦旗转交给木同学。”
      “同学?他还是个学生?”谭卿讶异地问道,摸着下巴,“看起来不像啊……当事人为什么现在才来送锦旗?”
      青栩说:“她没说原因,我们猜测可能是她丈夫的事情,陈钊调查到当事人在两周前秘密买下一块墓地,具体有没有下葬她的丈夫,我们不清楚。”她说着,翻出一张海港的郊外地图,“墓地靠近海边,地理原因,很多外地人会跟着旅游机构去墓地给那些无名无姓的人扫墓。”
      谭卿点点额头,落在地图边缘的视线收回来,她看着青栩,问:“这跟送锦旗有关系吗?”
      青栩说:“确实没有。我们去现场找过,没有姓名的墓碑很多,当事人买了墓地,也买了墓碑,但是没有刻名字,所以……我们猜测她也许知道点什么。”
      谭卿一愣:“你们跟海警确认过了,确定没有找到,是吗?”
      青栩点头。
      谭卿手指点了点桌面,深刻的目光飘出窗外,她忽然说:“何敏慧在哪里?”
      青栩道:“在治安那边,他们正排查公寓住户的信息。”
      谭卿手掌撑着下巴,斟酌道:“公寓周边的派出所有没有摸清社区情况?旧区虽然人流量大,但稳定住户统共就那些,所有都排查任务量太大,让他们把固定房客放在最后排查,找人去跨海大桥周边的店铺交涉,调取所有监控视频。”
      青栩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跟民众交涉恐怕有点……困难。”
      “所以,监控视频都调取完了?”谭卿问。
      青栩立刻说道:“所以我觉得送锦旗是个机会,刚好媒体也在,然后我们警方出面,将锦旗当面送给热心市民,既能体现港区警方的平易近人,又可以借此机会在媒体面前表露我们定会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的决心,你觉得呢?”她微笑着称呼道:“谭局。”
      谭卿目光霎时亮起来,明了地点点头,顺便唠叨青栩,“下次有想法直说,兜弯子浪费时间。”
      青栩鼓起半边脸,嗫嚅道:“那……不是怕你生气吗?”
      谭卿疑惑的目光移到她身上,青栩顿时觉得办公室比冰窖还冷,揉了揉手臂自行退出去了。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倏然变得阴沉,雨云自远方滚滚袭来,谭卿起身来到窗前,冷风吹干头皮上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子,隔着双层玻璃窗,远处一排整齐的绿草地后的灯忽闪两下,亮起黯淡的光,一道雷劈下来,整个市区都停电了,办公室内的应急照明灯紧急进入工作状态,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噼里啪啦的敲门声和交谈声汇成一股强劲的音浪,暴雨“哗啦”倾泻,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雨水拍打窗户,哐当哐当持续地擂响,办公室的门也被敲响了,谭卿从聚在书桌前的光团里抬起头,“进!”
      “谭局,南二环的那家幼儿园发生命案!”何敏慧被雨淋湿全身,头发,制服都在滴水,她气喘吁吁地走向谭卿,从怀里套出用塑料布包裹的相机和她滴水报废的手机,可见牺牲巨大,但来信并不值得开心。
      谭卿问道:“为什么不报警?”
      “没信号……”何敏慧喘气道,“幼儿园突然停电,是两个民警接到了报警电话,我们在收到通知后,我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局里,但电话没拨通,我用通讯器联系市局也没有收到任何反馈。另外两名民警的通讯器也出现相同的情况,因为考虑到凶手可能还在现场,所以我就和那两个民警紧急赶往幼儿园了。幼儿园的两名值班幼师和院长都有保护现场的意识,因此现场没有遭到破坏,我们及时拍照取证,目前没有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另外,我还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市区的电源是被人为切断的。”
      谭卿皱起眉头:“人为切断?”
      何敏慧点头道:“幼儿园的报警电话打进来后,我立刻联系了市局的同僚,那时候无论卫星电话还是对讲机都显示没有信号,但当时我没有听到任何抱怨的声音,这证明在那时只有我们的通讯设备的信号被屏蔽了。当我想要用本地居民家里的电话联系市局时,突然出现了断联的情况。考虑到那两个民警可能会暴露我们的所在地,我找了个借口支开他们,随机进入其他居民楼,再次重复接电话拨号码的动作,依旧是断联状态。但其他输入其他联系号码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凶手可能提前控制了居民楼内的拨号限制,一旦有人输入报警电话,信号就会自动屏蔽。直到尝试无果,我紧急带两人到幼儿园,取证后,我尝试到对面的书店使用私人号码联系您,这时候书店突然停电了。我走出书店的时候,斜对面的早餐铺的灯还亮着,我只迈出一步,早餐铺的灯也熄灭了。紧接着是临近它的几家店铺,自西南向东北方向开始逐步断电。有几家店主给房东打电话,还有的是联系电力部门,通讯都没有问题。到市局之前,我很肯定我看到主街向东的那家咖啡馆还是亮着装饰灯,街头的路灯闪过两下之后,它也灭了。我的猜想是,凶手的目标是市局,幼儿园的事情只是引子,他们在密谋更具威胁的事情。也许不只是警方,可能涉及更多无辜的港区居民。”
      “首先单方面切断了警方与外界的联系,随后将民众的通信限制在单线范围内,把警方这条线彻底从所有人手里踢了出去。”谭卿目光扫了下旁边气喘吁吁的何敏慧,“警局上下所有人没有任何察觉,网安那帮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何敏慧下意识道:“凶手的目的就是把我们蒙在鼓里……”
      谭卿微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的计划还挺成功,是吗?”
      “……”何敏慧没说话。
      窗缝间挤进来的风横贯办公室,谭卿眯起眼睛,凝固般的沉默在房间横行霸道,何敏慧喘气都费劲,脸青了会儿,小声问道:“那……您能给支个招吗?”
      谭卿拿起外套,“先去幼儿园。”

      警车鱼贯涌入街道,蜂鸣的警示灯在雨幕中闪亮着灰蒙蒙的光,雨水如泼墨般倒灌进港区,站在花坛两旁撑着雨伞等来电的人群纷纷驻足而视。灰黑色的眼睛盯着车窗,谭卿扫了眼窗外,把麻木的感觉咽下去,呼吸平稳后,她找何敏慧要来相机。
      何敏慧坐在后排,抱着被浇湿的手机,手掌不断颤抖,她不确定手抖是因为担心未知危险分子的恐吓,还是单纯因为剧烈运动与心悸。
      “这里,”谭卿放大后指给何慧敏看,画面中,一个稚嫩的铁青色的脸被完整地记录下来,谭卿指的是脖颈,“没有任何勒痕,排除窒息死亡的可能。并且所有孩子的症状都一样,没有心跳但是有呼吸,也都叫不醒。完全处于近似植物人的状态。”
      何敏慧脸上有一瞬间闪过惊讶的表情,她没想到谭卿竟然会跟她讲这些,毕竟就连坐进她的车都算一种恩赐,传言谭局不是工作就是排他,导致谭卿在市局完全是个拥有万年精神洁癖,非聪颖过人者勿近的既刻薄、难以对付,又敏锐、细致过人的魔头形象。
      谭卿看着她愣怔的神情,勾起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你的观点呢?”
      何敏慧:“……我的观点不重要,都是胡思乱想的。”
      谭卿说:“嗯,我也这样认为。”
      何慧敏刚冒头的火花就衰在半路,彻底熄灭了:“……”
      “不过,”谭卿又说,低头看向相机,随后抬头靠在后座上,仰头露出线条优越的颌骨,饱满圆润的额头被纽扣压出一圈颜色浅淡的红痕,她侧过脸,看着何慧敏,“我觉得现在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不算正常。如果用正常思维理解的话,那我们这些年的案子就都白破了。所以,有想法是好事,就算是天方夜谭,也未必没人做到过,你说是不是?”
      何敏慧发现,谭卿笑起来时很和气,虽然眼神中有疏离,但还是难以掩盖她的温柔。
      何敏慧忘记说话,只会点头,嗯嗯应道。谭卿把头转向车顶,闭上眼睛,手里的相机还亮着屏幕,车外俨然是黑天的模样,屏幕散发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光是此时为数不多能让何敏慧看清坏境,观察环境,记忆环境的事物,她盯着谭卿的侧脸看了一会,谭卿倏然伸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转向面前,前者话音有些低沉沙哑,“想案子,不要看我,没有用。”
      “哦,好……”何敏慧悄悄飞快地瞥了谭卿一眼,心脏砰砰跳,她抓着裤腿紧闭双眼,开始做深呼吸,越是警告心脏不要再跳这么快,她越是忍不住想要多看谭卿一眼。

      因突如其来的暴雨,被浸泡后而又罢工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都盖在一层塑料布下,记者们穿着雨衣站在房檐下,两三个挤在轿车后备箱掀起的棚下避雨,原本穿着体面正式的员工都纷纷卷起裤腿,抱怨泡得软烂的皮鞋和沾水就废的衬衫,他们以为自己等来了新闻界的头版黄金词条和飞黄腾达的机会,可却是真正令人愤慨的热心肠,无人在意后,他们便同仇敌忾地聚在一起垂头丧气。
      郝没捧着温水,肩上披着羊毛毯,他在窗前徘徊,朝身后的沙发看了眼,不经意地问:“你也不说把他们请上来喝杯茶。”
      木敬南无所谓地说:“要请你请,我没请他们来给我做报道。”
      郝没少见地没有反驳他,疑惑道:“怎么突然就开始下雨了,我记得天气预报今天明明是晴天。”
      “嗯,不止。”木敬南尝试把频道调整到播报天气的界面,电视机的屏幕却突然黑屏了,郝没说:“应该是停电了,陈钊住的这是什么破地方啊!”
      木敬南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嫌旧你出去住啊,自己订房间,拿着以前流水似的钱去找五星级酒店。”
      郝没瞪他,“我那不是……”
      “反正我没拦着你。”木敬南起身把遥控器丢了,站在窗边往外看,浓重雨幕中只有两个突显的光斑,其余所有无论花草树木还是五百米内的有机生命体都被浓缩成了这庞大雾气板上的像素点,辨识度极低。
      木敬南皱眉盯着楼下的记者,看车棚下露出的鞋尖,旁边是时不时就翘起来淋雨冲凉的脚,脚在晃,树叶在摇,头顶的风声在响,房间里愈来愈闷热,木敬南烦躁地看回远处的高楼,矗立在墨色天气中,慢慢地,木敬南觉得它升高了。
      “在看什么?”郝没朝窗外探头,“刚开始只打雷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走?现在好了,被困在这里,也回不去。”
      木敬南沉下目光,思忖片刻才回答:“因为海港的雨就是这样,偶尔下小雨还行,下暴雨的话,街区的路绝对会被水淹,摄像头都报废了,再废几台车,他们就别活了。”
      郝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还挺了解港区的。”他放下水杯,伸了个懒腰,“像我们这种天天坐办公室敲代码的社畜就不一样了,哪里有闲心关注这些,每天混吃混喝混来几个臭钱,不合老板心意还要被炒鱿鱼。”
      木敬南说:“自己开公司。”
      “说得轻巧。”郝没笑了一声,捡起毛毯,拍了拍上面的灰,窗外的雨骤然停了,并非和缓地慢下来降下来,而是出乎意料的骤停,甚至没有雨云的遮掩,他们能看到整个晴朗的天空,蓝得似水如江,微风拂过都能看到阵阵波澜。
      木敬南和郝没面面相觑两眼,后者立刻跑到座机旁拿起话筒,果然没有信号,趴在窗台的木敬南快步走到门前,“快下楼,底下不对经。”
      郝没不假思索地抽身冲进楼道,两人赶到楼道口时,浮泛着尘埃的方形光影内只剩两件浸湿的西装,远处的轿车后还有脚印,和两双踩过的拖鞋。
      “凭空消失?”郝没抚平额头的碎发,语气急匆匆地说道:“虽然我提前预想过我们留在这里是外界的原因,但我没想到……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操作权限竟然高到如此地步。”
      木敬南走向轮胎凹槽中留有泥浆和草屑的轿车,伸手捏了点泥土发在鼻尖轻嗅,从泥巴中摘出草屑,手指蘸了两滴雨水,随后他细细地抿舔那些草屑,雨水味和土腥味很重,但他能品出一丝淡淡的青草香和甘甜。
      郝没弯腰凑近他,观察他的表情和动作,斟酌用语词,“你确定你不是饿昏头了?”
      木敬南从轮胎上扣下一些泥巴,递给郝没面前,“尝尝。”
      郝没:“……?”
      “你们当初做实验用的是哪种草?”木敬南丢掉泥浆,伸手捞起一掌雨水开始洗手。
      郝没低下头,目光移向他的眼睛,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实验的事情?”
      “……你们的博士要求做实验,但从来不告诉你们她的目的吗?”木敬南侧过脸,看着郝没无动于衷的表情,他无奈地笑出声,“看得出来你很信任她了。”
      郝没站起身体,动了动,往木敬南身旁站远半米,“博士要做什么实验,那是她的想法,目的也不需要我们知道。我们只是打工的,没资格知道博士在想什么。”
      木敬南:“是我的话,我肯定很想知道我暗恋的人在想什么。”他对郝没露出微笑,问道:“所以,是用哪种植物做的实验?”
      郝没:“……麦冬。”
      木敬南抬眉,神色平淡地问:“原因呢?”
      郝没抓了抓后脑勺:“耐旱耐寒,好养活,而且在港区随处可见,研究院不需要为这个实验专门开垦一块土地。”
      “你认为港区被诅咒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你指近些年发生的一系列意外事件,那我觉得这可能不是诅咒,而是试探。”郝没冲他微笑,“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忍受底线,直到把港区所有市民调教成完全服从并接受任何灾难的木偶。”
      “港区所有居民都会成为木偶。”木敬南略抬下巴,嘲讽地笑起来。
      郝没问:“下一步你准备干嘛?”
      木敬南淡淡地回答:“参加考试,通过后续的所有考核和测试,尽快把市局已经被表面和平麻痹的大脑洗干净。”
      “一个月,你觉得这场意外的发酵时间能维持一个月吗?”郝没问,“记者凭空消失,最后的出现地点是你家楼下,雨势很大,楼梯口也没有监控,唯一一个能拍摄到画面的监控器也因为停电而不可能留下任何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你跟我,我们完了。”
      “没问题,只要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够了。”木敬南说道,转身回楼上房间了。
      郝没转头打量轿车和楼梯口,除了仪器设备和两件外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证明记者来过的证据,他决定暂且赌一把,无论是否有用,他用厚塑料布把摄像和录音的装置统统卷起来,拆得七零八落,随后分批次打包丢进垃圾桶,录像胶卷用打火机的焰苗烧成灰,其他零件也七七八八用火烤化一点,伪造成微型火灾事故,郝没整理好所有后续事宜,拍手上楼。
      刚进门便被木敬南抬手拦住去路。
      郝没皱着眉头,他盯着木敬南看,对方也乐意歪着头和他僵持。
      大概过去五分钟,郝没决定推开木敬南顾自己地闯进去,而木敬南大约也与此同时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落下手臂,免得自己受伤。
      “很有意思吗?”郝没问。
      “嗯,体验感极差。”木敬南交抱手臂,歪头看着他。
      “所以呢,你弄清楚你想知道的东西没?”
      木敬南微微惊讶,神情中的异动很快又转变为平静,他说:“大概……”
      “我想要肯定回答。”
      “明显不可能,我又不是神仙。”木敬南耸肩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确是。”郝没双手叉腰,思索一番,说道,“你可以完全不靠媒介单凭大脑里闪过的想法跟一些进入你世界的东西就在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来去自如,如果你认为这样还不算有天分的话,那我们顶多算是混沌里的一颗微粒。”
      木敬南没说话。
      郝没没多问,扭头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试卷和考题,第一页贴着青栩特意准备的加油便利贴,他瞥了眼,很轻很低地笑了声,拿起笔在指尖转了圈,掌心撑着下巴朝窗外看,晴空、白云、蓝天……似乎美好到完美的天气,忽然间又阴了。

      谭卿站在幼儿园的食堂外,抬头观察天空,何敏慧从里面走出来,摘掉口罩,问:“谭局,刚刚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谭卿开诚布公地承认自己的“无知”,看着缓慢移动的云和院内淌水的草坪,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手臂上立刻浮起一片鸡皮疙瘩,谭卿低头捏了捏鼻根,转身回到厨房内。
      院长跟厨师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谭卿一进来,院长快马加鞭地迎上去,“警官,我们绝对不会在孩子们的饭里做手脚的。你看这些都是今天中午的饭的留样,就是担心孩子们吃了院里的饭出现大面积呕吐、拉肚子的症状才留的。”
      谭卿抬手朝后勾了勾,示意何敏慧拿去化验,并无比真诚地对院长说道:“请您放心,我们绝对没有误会您的意思。事发突然,我们是社会服务群体中的一个集体,得给市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您说对不对?毕竟是关乎海港未来的事情,不好相互推究责任。”
      院长也坦诚地点点头,撩起银白的鬓发,握着谭卿的手仿佛是至亲姐妹,“放学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还有……”院长抬手看了眼时间,“整整三个小时。”
      谭卿说:“足够了。”
      院长惊诧地看着她,没多想就连忙点头。
      何敏慧抱着盒饭给支队队长青栩,青栩收到准确消息后联系了环食药侦支队的队长陈璨。何敏慧快步跑过来,刚好听到谭卿跟院长的对话,她硬是逼着自己把跌出来的眼球按回去,悄悄对谭卿说:“三个小时……会不会有点太短啊?明目张胆地给未成年投毒,而且还是集中投毒,性质已经不一样了。”
      “药侦给结果了?”谭卿问。
      何敏慧摇头。
      “那着什么急,三个小时够我们查清很多事情了。”谭卿从栅栏内掐了一株草的叶柄,咬在嘴里含了会,她看何敏慧还盯着她看,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让陈璨快点,半小时内我要见到结果。你去联系市场监督管理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去市局拿样品取样送检,有一处不达标的数据立刻上报。”
      何敏慧先是敬礼,后问:“那……青队呢?她跟陈副队去药侦那边了。现场还需要我再帮忙做点什么吗?卷宗整理好了,现在送过来?”
      谭卿朝院长看了眼,笑着搂起何敏慧的肩膀,转身脱离院长的视线范围,“卷宗不着急,我脑子里都记着。目前主要问题是,嫌疑人还在现场,现在很多事情没办法下结论,待会儿你先给院长拷上,告诉她去市局做笔录,做完笔录等抽检结果,没有问题自然会放了她。其他两个幼师,你告诉陈钊,就说有人不配合调查,他知道怎么办。顺道探探信息大队的进度,监控录像没恢复之前,所有人都在局里待命。”
      何敏慧疑道:“这案子是不是……很严重啊?要不要顺便通知异控局?”
      “没那么严重,不用这么顺便。”谭卿拍了拍她的后背,叮嘱道,“回市局路上看着点路,我就这点要求。”
      何敏慧:“保证完成任务!”
      谭卿嘴角扬起认可的微笑,朝停在后门的警车抬起下巴,“去吧。”
      何敏慧拷上院长,虽然后者的确做出了轻微惊讶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十分平淡,只是嘴角落下去,在谭卿看来,那是个非常敷衍的表情。
      “喂……谭局,能听到吗?我是陈钊,这里港区市局。”陈钊用卫星电话联系谭卿,信号微有干扰,谭卿接过电话,“听得到,这里是海港青鸟幼儿园,药侦有结果了吗?”
      陈钊道:“快了,五分钟内给您答复。”
      谭卿问:“我知道定性快,我需要的是司法证据。”
      “我们已经把部分样品通过绿色通道运往第三方实验室了,至少要24小时才能给出初步结果,具体的法定报告最快也要2天左右。”陈钊底气不足地说道,“而且,这起突发性的食物中毒可能会涉及罕见毒素和新型毒物,也是最耗费时间的一类。”
      谭卿语气和缓平淡地说:“联系地方分局,要他们把消息严防死守守住了。告诉网安那帮吃饭不干活的,再出现任何差错,一个不留全部滚蛋。”
      “好的。”陈钊压低声音,嗓音微微发抖,他愕然地盯着陈璨纸白的脸和手中的数据,“谭局,如果……我是说如果,受害者的症状恰好跟您当年接手的第一场案件相同,您觉得凶手的目的会是……”
      谭卿的目光霎时顿在栅栏内摇晃的草丛上,旋转喷头突然莫名启动,被房檐遮挡的阳光在地表切出半块阴影,谭卿站在昏暗的阴影中,喷头喷洒的水雾在半空凝出半个弧形的彩虹,她压低眉眼,审慎地看着那片光,一个穿蓝衣服包头巾的女人跑出来,对着谭卿道歉,跳进栅栏摸到装顶板上的一个凹槽,她的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按,关掉了喷头。
      “警察同志不好意思啊!后院活动区的喷头都是自动感光的,天气好,空气湿度小的时候会自动开始洒水。”女人抹掉脸颊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她被打湿的脸显得很亮,像刷了一层油。
      谭卿还处于对刚才陈钊说的话的思索中,回神时,被面前这位蹭光瓦亮的女人晃得眯起眼睛,眼神躲闪到身旁,她揉了揉眉框,“不碍事。”随后,她谨慎地询问女人,“这个时间点,你还要工作吗?”
      “打扫卫生啊,我是院长雇的保洁。”女人的神色有些疯癫,她看着谭卿,伸手想要摸她的警徽。
      “丽姐你怎么跑出来了?警察同志不好意思,丽姐是院长的老乡,脑子不太好,院长就是把她招进来放在身边好养活。”年轻的幼师拉起丽姐粗糙的手掌,低头在丽姐耳边道:“我们都在里面好好等着呢!不能乱跑,知道吗?”
      丽姐指着谭卿的警衔肩章,“亮亮的。”
      谭卿抬头向面朝活动区的两扇门看了眼,左边连接幼儿的活动教室,右边连接后厨,警员主要集中在休息室,谭卿走进活动教室,房门对面是读书室,尽头是卫生间,想要到达休息室就需要经过绘画室旁边的走廊,到拐角楼梯,上楼后整层都是划分好班级和不同性别的休息区域。
      每张木板床上都躺着一个小孩,有呼吸,但胸口没有起伏,测不出心跳和生命迹象,除了鼻尖能感知到的轻微气流。
      卫星电话传出陈钊的嗓音:“谭局,当年的卷宗要按照找出来核对吗?”
      “你想替南乔翻案?”谭卿问。
      陈钊迅速撇清关系,“我不是想替南乔翻案,而且这是您和青队定的案子,我就算是怀疑凶手有模仿栽赃的嫌疑,也不可能怀疑您的专业性啊!”
      谭卿沉默了片刻,良久之后,她说:“单独找一队人去跟踪王军仕,如果有异常情况,立刻通知我。告诉青栩,让她别只盯着陈璨那边,去调取全市停电前后进出市区的监控录像,尤其是从跨海大桥进入市区的陌生车辆。多注意挂牌车和事故车。”
      “分局已经在查了……”陈钊说,话音卡在喉管内顿了顿,他盯着陈璨的眼睛,继续道:“有结果了,但是陈璨希望您亲自来一趟。”
      谭卿从他的话中品出一丝古怪的警惕,她回复道:“半小时,尽量让他先把数据规整出来发到我邮箱里面。”
      陈钊迟缓地说:“陈璨要求当面聊。”
      谭卿:“……”她磨了磨后槽牙,压抑着怒火道:“等着。”
      陈钊挂断电话后,抬眼看向满身污渍的陈璨,说:“我觉得谭局很可能会否定你的结论。”
      陈璨举起试管,对准头顶的LED灯晃了晃,紫色的液体霎时转变为红色,陈钊并不知道他往试管里添加了什么成分,液体中央开始冒泡,有絮状的物体凭空冒出来,短短几秒钟,试管内的液体从清澈见底转变为浑浊的“”血浆“。
      陈璨:“嗯。”
      “具体是哪种毒物?”陈钊问。
      “CP毒株。“陈璨回答。
      “……那是什么毒株,以前存在过吗?”陈钊露出困惑的表情。
      陈璨平淡地说道:“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类毒物。”
      “……”陈钊无言以对,要不是他事先了解过陈璨的脾气性格,眼下真想劈开他的脑子好好看看他究竟知道了什么,还要谭卿亲自来见他。
      陈钊交抱双臂,佯装平静地看着他,“所以,CP毒株是你给它起的名字?”
      陈璨抬起眼皮,眼下的乌青几乎和他的瞳仁一样黑,他顶着潦草的头发,护目镜下的一双眼睛里迸发出疲惫、坚毅和冷淡,很浓重的潮湿的味道。
      他点头:“嗯。”
      陈钊更没话说了,他扶额叹气,祈祷谭卿到药侦的时候不要只逮着他骂。

      青栩从二楼搬下来一箱烧杯,全都用旧报纸抱着,打开后有很刺鼻的油墨味,她挥手扇风,油墨味直抵天灵盖,呛得她只干呕。
      陈钊听见动静,走到门前,推门前问了句“开门有影响吗”,陈璨没说话,他才放心推开门,看着满头大汗的青栩,皱眉问道:“陈璨让你拿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刚到他让我去楼上仓库找,我看到了就搬下来了。没跟你说。”青栩站直了,开始擦汗。陈钊自觉地搬起箱子往实验室走。
      陈璨盯着试管,“轻拿轻放。”
      陈钊还没完全适应身份由警察转变为帮手,“……”
      青栩抄起旁边的水瓶喝水,“璨,痕检那边不用你盯着吗?”
      “实验室。”陈璨说。
      青栩问:“实验室那边有人替你去了?”
      陈璨:“嗯。”
      陈钊在心里暗想,陈璨带着一个“嗯”字就能走天下。他转头看向青栩,说:“我不是很明白。”
      “啊?”青栩灌水的手停在半空,反应过来后,她笑着解释道:“璨那边的活有人帮忙顶了,不用他亲自去。”
      陈钊垂下头,低声说:“我没想问这个。”
      陈璨摘下手套,用酒精棉球擦过手指后才取下护目镜,就着额头和面中的压痕,他走到窗边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璨,什么情况?”青栩朝他看过去。
      陈钊先他开口:“新毒株,没有在目前有记录的毒株中找到相似的。陈警给它取了个名字,CP毒株。”青栩微有错愕地看着他,陈钊转过脸,也看向窗口,吐字清晰道:“谭局在来的路上,陈警还要求和谭局当面谈。应该再有五分钟,谭局就到了。”
      青栩面色一惊,朝陈璨挥手:“那我先走了!谭局到了你跟她细说,我去跟分局的进度。”她抬起手肘搡了搡陈钊的手臂,嘴角抽动,声音低低的:“下次再有这事,你得提前告诉我,不然我来不及溜!”
      陈钊自觉地把耳朵递过去,颇有“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听罢,他抱着手臂贴上青栩的肩膀,手掌扣在嘴边,弯腰靠近青栩的耳朵,笑道:“我故意的。”
      “……你!真无耻啊!”青栩跳起来,想要拍陈钊的头,然而大脑还是被逃离的主线任务占据,她抓着陈钊的手臂,“走了,走了。待会儿找你算账!”
      青栩带他上车,两人前脚刚走,谭卿开着警车一路绿灯冲到陈璨非要建在郊区的实验室,风驰电掣地下车,将疾风甩到身后。
      “相同是什么意思?”谭卿先发制人,从腰间拿出配枪,双目凌厉地盯着陈璨。
      陈璨已经脱下白大褂,他握着杯冲调的咖啡,闲散地靠在窗边,“自己看。”
      “最好别让我看到没用的东西。”谭卿道。
      陈璨病恹恹地“嗯”了声,细细地品尝咖啡的味道,他皱起鼻子,转头将手伸出窗外,咖啡悉数被倒掉,陈璨只可惜自己运气不好,买到香油味如此浓重的劣质工业产物。
      陈璨给出的结果用两张A4纸就可以涵盖,还有两支被封存留样的试管,里面的液体颜色迥异,内容物看起来都极像粘稠的血液。
      第一张报告单上简单概述了“首起案件”的毒物构造,紧接着比对两起事件内病患的症状——都是神经与意识层面的病变,然而这次的症状要更加严重些。
      谭卿翻开第二页,两张对比图,其中一个图片还是陈璨手画的。左半部分是标准的神经纤维虫标本,由于毒株本身喜欢异变,想要找到一个能涵盖所有变化样貌的标准实则不易,因此,不想多加班的陈璨同志将最初模型定为标准。而右半部分似乎是单个神经纤维虫的集合,四条触手又各自分别生长出四条长触角,有……黑色的圆点,姑且算是眼睛。
      “你觉得这是由神经纤维虫演变来的新毒株?”谭卿将两张A4纸放回被仪器堆满的实验桌上,“没有显微镜,更没有从受害者体内取样,你怎么知道他们长这个样子的?”
      陈璨言简意赅:“试管。”
      谭卿拿起试管,对准窗口,红色如乳液般滚动的附着物只在内壁上留下薄薄的一层颜色,随后便“同性相溶”地滑下去,伴随她的摇晃和转动,她慢慢看清暴露在阳光中的内容物开始自动地移动起来,更像抱团,无数个针眼般密密麻麻的红点聚集起来,每个单分子旁边都有个结构类似的单分子,形状与神经纤维虫无异,除了触角重叠的部分有些模糊,对光看也难以辨认。
      陈璨问:“生物显微器,需要吗?”
      “有的话更好,我基本知道什么情况了。”谭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试管物归原主。
      陈璨却没有动身搬出显微器的意思,他垂着眼皮,摩挲指尖,淡淡地道:“二代繁衍毒株。”
      谭卿:“……”她说:“你能在你的话前后加上前因后果吗?我没你那么专业。”
      陈璨点点头:“神经纤维虫是基础,繁衍毒株是结果。”
      “意思是还会繁衍出触角更多的神经纤维虫?你有具体的预防手段吗?”谭卿等不及陈璨再单个字符往外蹦,她率先问完所有疑问,“幼儿园的情况有些复杂,距离正常放学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在此之前,做不到所有,至少要有三分之二的学生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陈璨摇摇头:“做不到,南乔的话,最短九小时。”
      谭卿轻轻地抬眼,锋利的目光猝然钉在陈璨眼睛上,“南乔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无论谁都不能再质疑案件的真实性,明白吗?”
      陈璨偏离航线的目光重回轨道,“你和青栩,谁被蒙在鼓里?”
      谭卿目光骤然古怪了一瞬间,她皱起眉头,却没有用质问堵住陈璨的嘴,她本可以这么做,但用途不大,他们相互明白其中的缘由,以及当年她不想提起的那个黑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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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