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有茶客，远有侍者》蔓浸月

23、日落时刻 奇怪的妻子

　　冷行岚适时地停下来，喘口气，“很荒谬，对吧？我说这些你们会信吗？”
　　“虽然听起来毫无科学依据，但我们见识过更匪夷所思的东西，暂时可以接受。”边亭邪平静地指出，手指不耐烦地撕扯嘴唇上的死皮，“警察局和小区查到的监控不相同，警察又明确指出他们的监控记录没有问题。”她双手插入发丝，匆匆揉搓杂乱的猜想，“哦，我想起来，我没有给你看过我们找到的记录。”
　　姮轻轻咳嗽了一声。
　　冷行岚皱着眉头：“你们可以随意查看监控吗？”
　　“……”好问题。边亭邪耸了耸垮塌的肩膀，模糊含蓄地说：“拥有部分权限，并且我们也是有证件的。”
　　冷行岚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我认为我需要消息互通。”他转了圈眼睛，“就是说，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告诉你们，同样的，你们也要告诉我相应的打算和必要的保命措施。”
　　“涉及机密的部分是没办法透露的。”木敬南说，露出温和的微笑，“连我们都不确定那里面是不是放着计时炸弹，希望你理解。”
　　“那就除去这部分。”冷行岚伸手在面前画了两圈，手掌张开，继续回忆他接下来三个月的经历。
　　除了再也听不到两个孩子的哭闹和欢笑声，家里没有发生除此之外的任何变化。
　　匆忙解决完早餐的妻子背着竹青色编织袋在玄关换鞋，随口提醒他，“关门，拿上你的车钥匙”，这是她出门前的口头禅，而后在房门未完全关闭，只预留一道隙缝，她会打开门冲进来，“我忘记拿电梯卡了！”
　　小丽如约站在距离鞋架半米的位置等候妻子，她永远是面带微笑，替妻子抚平风衣的褶皱，挥手与她告别。
　　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两个小孩跳湖的事情似乎只有冷行岚知道。
　　小丽从容地应对闹脾气的老太太，冷行岚坐在餐桌前打开期刊选择最新文章阅读，通常这时候他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扰，然而今天，恍如隔世的投入却没有如约而至。
　　“张嘴，啊——”小丽举起勺子，老太太戴着围脖，她们的衣服像在紫菜汤里洗过。
　　老太太打翻了饭碗，再一次，小丽起身拿起拖把准备打扫地板，冷行岚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丽被吓了一大跳，看到是冷行岚，她低头整理了一下额前凌乱的碎发，“您有事吗？”
　　“啊……”冷行岚松开她，有种没话找话说的尴尬，他揉了揉后颈，才说：“你平时一个人照顾我妈，是不是挺辛苦的？”
　　“您说什么呢？我是拿工资办事。”小丽说，声音降得更低，“秋秋和糖糖，找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啊！我是说，没有。”冷行岚走回餐厅前，空气中漂浮着蛋花的味道，气味从鼻腔来到咽部，像被人狠狠地击中咽喉，胃部扭绞着咕噜乱响，他跑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吐出来。
　　黑色的血液顺着洁白的陶瓷表面下滑，留下沟壑纵横的血痕。
　　冷行岚舔了舔上嘴唇，铁锈的古怪味道在口腔中爆发，他再次觉得恶心，抱着马桶呕吐，胃部像一台脾气暴躁的调频电视机，要把雪花布满整个屏幕，而他的胃正如这台电视机，尝试把所有能赶走的物质从身体中赶出去。
　　脑颅内不停地传来“嘀嘀——”的响声，冷行岚闭上双眼，睁开，眼前的世界被蒙上红褐色的纱帘，他像倒在血泊中的蚂蚁，正不断地用前肢驱赶眼球上的杂质。
　　“先生！”
　　“什么事！”
　　冷行岚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他俯视小丽，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苍白的嘴唇和铁青色的脸庞，在别人看起来，他跟营养不良的饿死鬼别无差异。
　　他手中拿着领带的两端，衬衫的衣领竖起来，贴着脸颊的部分已经将汗液传递给布料。
　　“您是不会系领带吗？我可以帮你。”小丽说，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研究所今早来过电话，说早上八点会有会议。”
　　冷行岚对研究所有一种惧怕、畏缩的感觉，并不源自工作压力或者月薪和奖金，是因为妻子。
　　凌晨三点，房间内的座机突然开始鸣叫，铃声不断，冷行岚很快就醒过来，然而他发现，妻子没有在房间，他当时只是猜想妻子去了卫生间，随后拿起电话，接听，对面说：“教授，由于台风的原因，我们的会议推迟到上午十点，你可以等睡够了再来上班，实验进度完全不需要你担心。”
　　“好，我知道了。”
　　冷行岚挂断电话，重新躺回枕头上时，房门打开了，只有可能是妻子，他困倦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来，躺进来，我这边是暖和的。”
　　单魏云没有作声，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冷行岚又说：“你吃坏肚子了吗？很难受？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医生？哦，我记得家里有以前糖糖拉肚子用的肚脐贴，成年人应该也有用吧？”
　　“糖……糖……”
　　妻子轻如微絮的话语像灰尘，双眼冷冷地盯着他。
　　冷行岚悚然坐起，试图挥手唤醒妻子，但妻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口中重复着机械单调的两个字：“糖糖。”
　　不包含任何感情，只有面对陌生姓名以机器视角处理他们孩子的乳名。
　　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冷行岚跑到妻子面前，抓起她冷僵的手，“你不要吓我，你这是怎么了？”
　　妻子漆黑的眼睛目视前方，仅存微量光芒的房间瞬间便显得空荡荡的，她像站立在黑洞中心、最危险的存在。
　　冷行岚给予妻子拥抱，他感受到那具身体的冰冷和僵硬，身体倏然开始颤抖，他缓缓松手，亲眼目睹妻子的皮肤从健康的青红到深紫，眼睛与耳孔流出黑色的血。
　　顺着地板扩散的血液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型湖泊，冷行岚“啪嗒啪嗒”地踩着地板，脚掌感受到血液的温度与黏腻的触感。
　　他吞了吞口水，神经紧绷间屏气凝神地打量地面。
　　妻子没有动，骨架没有变窄小，日积月累的脂肪和肌肉也完好地待在她身上，流淌过地板的血却从她身体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冷行岚尝试移动位置，于是发现，这些血都是冲着他来的！
　　即便他已经站立在窗台上，黑色的血液就像无限复生的藤蔓，顺着墙壁与家具爬上来。
　　冷行岚不知道被追赶上的后果，但面对繁殖能力超强的它们，他脑海只有逃跑这个念头。
　　直到退无可退，冷行岚看向地面，四层楼高，尝试用手掌和肩臂为身体做支撑，摔下去的后果可以尽量缩小些。
　　看着蔓延至整个房间的血液，他选择跳下去，然而未等触地的疼痛与骨头断裂的响声到达，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冷行岚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拿起床头边摆放的座机，平稳的语音流淌在昏暗的房间内：“教授……由于台风原因……”
　　冷行岚头皮一紧，把握听筒的手都开始发抖，房门再次被打开，妻子苍白的面貌，机械单一的糖糖，他再次对超自然的概念有了清晰地体会，被复制的一切都像噬菌体注射到细胞当中的病毒，冷行岚能难不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但，在座的听众们都被这段艺术性极强的叙述折服，纷纷打起哈欠。
　　国忠最先提问：“所以呢？你是想说你做了一个梦中梦，梦里的你在开车的时候差点被黑洞吸进去，回到家之后你在梦里开启你的正常生活，然后梦到自己做梦被吓醒，就是这个流程？”
　　“不是梦到，我也没有在做梦！”冷行岚说道。
　　“没有做梦，那你怎么解释惊醒？”左子熙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他不为人察觉地深呼吸，克服手掌的颤抖，他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倾身用衣服和腿部的抖动掩饰他的紧张。
　　冷行岚张开手掌，在半空圈抱出一个圆弧的形状，“是感觉，很真实的感觉。但是无论感觉怎么样，我都肯定，这不是梦。就是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只是其他人都不知情……”
　　“但他们也都身处其中？”边亭邪做出困惑的表情。
　　“对！”
　　“他们还都不知情……”边亭邪向后靠在沙发上边撕扯嘴唇边重复基本信息。
　　国忠走过来在她面前放下一杯花草茶，轻轻地抚摸她的肩膀，“边组长。”
　　“嗯？”边亭邪回神，抬眉看向国忠，“哦，谢谢你，学长。”
　　国忠半边脸立刻变得像天边的火烧云，滚烫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经过左子熙，说：“我去透透气。”
　　“……有没有可能，那些都是你的幻觉？”左子熙眯起眼睛，拉住国忠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颞叶、枕叶、前额叶还有相关神经环路受损，或者功能异常的时候，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对吧？”
　　“对。”木敬南交叉双手，盯着左子熙的手掌和国忠的手臂。
　　国忠松开左子熙的手：“我都顿悟人生了，吃吃喝喝最开心，这些专业知识我都忘得只剩一个秃顶跟地中海了，你有问题，可以请教你的木学长。”
　　左子熙没有回答，默默地闭上嘴。
　　冷行岚手忙脚乱地否认：“我不是精神有问题，我说的所有都是真实发生的，发生在我身上的，它真的不是我的幻觉或者是脑子出问题才认为这是真的。”
　　“我们所有人无论是谁，无论是否能亲眼看到大气中存在的可疑物质，都没有出现过跟你类似的情况。”边亭邪沉思片刻，语调平直、客观地说：“跟你想接近的人都在疯人院里。”
　　冷行岚愣了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除了让边亭邪的额头抬高一点，就再没有其他作用。
　　他叉着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大声笑起来。
　　随后，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小丽抓着窗帘，边亭邪在撕扯嘴皮，木敬南冷淡地盯着窗外，左子熙和国忠似乎处于精神放空状态，所有人的神情都好像在加热融化与冷却凝固的循环间徘徊。
　　客厅内唯一移动的物体是老太太坐的躺椅，半截露出阳台，半截缩进房间的黑暗里，上面放着一本自传体小说，躺椅在明暗交接的位置轻微摇晃。
　　“刚刚有人碰它了吗？”边亭邪冲躺椅挑眉，就在所有人把目光丢向它时，它像担忧受伤的小犬安然地静立在原地。
　　“可能是风……”角落中的小丽说，她指了指阳台窗外栏杆上的两盆绿萝，翠绿的新叶也在轻微颤抖。
　　边亭邪想起一处令她困惑的点，她转向冷行岚，问：“你为什么没有解雇她，反而给了她下个月的工资？”
　　冷行岚道：“那晚我到警局查完监控，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她推两个孩子或者逼两个孩子跳湖的。包括小区的监控与警局的记录不相符，还有我经历的那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留下她帮忙。”
　　“帮什么忙？”边亭邪问。
　　“照看老人。”冷行岚说，“两个孩子还在世的话，那就是同时照看老人和孩子。”
　　“那……”
　　边亭邪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
　　冷行岚打断道：“预付的下个月工资是在这件事发生前，我个人觉得她的工资跟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没太大联系。”
　　“好，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吗？”
　　“感觉。”
　　“只有感觉？”
　　“嗯，只有感觉。”
　　边亭邪大喘一口气倒在沙发上，“没有依据，也不合理。”
　　“那你们能看到飘在天花板上的鬼魂就算合理吗？”冷行岚说，他指着天花板，吊灯倏然闪烁，如骤然擦亮的火柴，他缩回手指，盯着吊灯看，目光转移到几人脸上，他们都带着乏味且无趣的表情，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边亭邪起身，在他面前挥手，“你看到什么了？那里有什么？”她转头看向吊灯，问木敬南，“灯上有东西吗？”
　　木敬南摇摇头：“没有。”
　　随后是左子熙，他也回答相同的答案。
　　冷行岚揉了揉眼睛，他道：“没什么，我看错了。我们继续。”

　　冷行岚的领带交由小丽打理，她轻易就替冷行岚打好领带，送冷行岚出门前不忘贴心地递给他车钥匙，“先生，路上慢点。”
　　“……”
　　冷行岚反复查看时间，腕表、手机、仪表盘的时间各不相同，他将轿车停靠在花坛旁，拿出手机拨打研究所值班人员的电话。
　　电话拨通后，听筒中传来熟悉的、热情的话语：“教授，由于台风原因……”
　　冷行岚旋即挂断电话，驱车往反方向行驶，他惴惴不安地进入公寓扫描闸机，远远看向昨日吸引他的人工湖。
　　融安国际公寓居民楼中心的人工湖并非在施工后建成的，它属于半天然半人工的湖泊，据说当初旅游商看中了已经接近枯竭的小型地下温泉，在决定施工挖掘其他地下温泉的半年后，施工团队成功挖掘出建设楼房的空位，半路而废的寻宝军队的将领将目光转向房地产市场，而不知从何而出的温泉被保留下来，从地下引进管道，建成了这片人工湖。
　　融安国际公寓高楼的剪影浸泡在阳光中，冷行岚降低车速，车身缓缓地来到护栏前。
　　他把车停靠在停车位，走到间隔五米远的护栏前，白金色的阳光在湖面掀起粼粼波光，他心生一丝恍惚，湖水表面蒸发的雾气结成一层细细密密的纱网，他再次抬起手腕，腕表时间显示为：
　　09：30
　　冷行岚打开手机，屏幕时间显示：
　　10：00
　　相差的半小时是被谁拿走了，冷行岚脑海中只浮现出噬菌体注射细菌的画面，他揉了揉鼻根，打电话给小丽，“我的车钥匙忘在楼上了，你方便下楼吗？”
　　话筒发出电流噪音，小丽的嗓音响起：“方便，先生您现在就在楼下吗？”
　　“对，我在楼下……湖的南面。”
　　“好的，我找一找。”
　　“小丽！”
　　“怎么了？”
　　“……那个，我的手机没电了，现在几点钟，我担心赶不上会议。”
　　冷行岚说罢，愣怔了一下，没有电的手机是如何与她取得联系的。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谎言不会被拆穿，倒数着寂静时间的流逝。
　　沉寂中响起脚步声，小丽回答：“七点半，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
　　“好的，我知道了。”冷行岚接着说，“对了，钥匙我已经找到了，我把它忘在口袋里了，我跟小云的记忆都很糟糕，对不对？哈哈。”
　　小丽回答：“没有，还好！您快去忙吧！”

　　边亭邪看向小丽，打断道，“七点半？你们的时间并不对等？”
　　小丽怯怯地露出半张脸，“我真的记得是八点的会议，研究所早上来过电话，当时先生还在睡觉。他比平时起得晚很多，但是我问过太太，她说不用叫醒先生，研究所说会议推迟了。我不知道先生的工作时间，然后在六点钟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太太刚好没有空闲，让我去接听，自称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的男人说，会议推迟到八点。”
　　“她有早起的习惯？”边亭邪问冷行岚，又说：“如果六点钟已经在忙了，那至少要五点半起床。但根据你之前说的，你太太的出门时间大概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有必要起这么早吗？”
　　“这很好解释，对我来说，时间是九点半，对她们来说，时间是七点半，我们之间有两个小时的差距。”冷行岚说。
　　木敬南提问：“对所有人来说，时间误差都只有两小时吗？”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准确来说，好像就只有我的时间跟其他人的时间不相同，我妻子和小丽的时间是一致的。另外，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冷行岚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现在我们的时间相同，但只有我自己的时候，它会变得不一样。”
　　在场的管控局人员几乎瞬间就想到“观察者坍缩效应”，几人面面相觑，没有接话。

　　冷行岚皱起眉，小丽挂断了通话，心存疑虑的冷行岚并不放心小丽，他还没有完全放下对小丽的怀疑。
　　因此，冷行岚顺着逃生通道到四楼，在公寓周围分别查看了腕表时间与手机时间，都是准确无误的07：30。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淌，冷行岚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他踏入了交错的时空，像进入多数被怪力乱神搅乱时间钟摆的虚幻世界，他当下存在的世界也未必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你认为这里，”更加证实他们的猜想，木敬南手指绕了一圈，问道：“有某些会影响，甚至控制时间的东西？”
　　“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不仅会影响时间，它似乎是把时间静止了。”冷行岚说。
　　“静止？”边亭邪问，“怎么算静止？”
　　“我的妻子，最近凌晨三点钟都会准时出现在那扇门前，等我被电话声吵醒，她推门，然后大量的血液从眼睛、鼻腔、嘴巴里流出来，等到跳楼，再回到惊醒的时刻，依旧是会议被延迟的通话，还有那个固定不变的问候。”冷行岚毫无隐瞒地说出所有，对所有人都坦诚相待，包括小丽，他说“我怀疑她是机器人，甚至是生化武器”。
　　“当然，我也做过反抗。”冷行岚接着说：“我强制我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不去理会妻子和电话铃声，还有一成不变的出门方式，整整三个月，它变得像三年那么长，我正常工作，做研究，写文稿，发表期刊，每天都尽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让自己倒头就睡，然后……固定的凌晨三点钟，闹铃，还有循环往复的‘噬菌体’。”
　　“‘噬菌体’？”左子熙抱着手臂问道。
　　“就是指我看到的那个长着四条腿的东西，很像噬菌体。”冷行岚说。
　　“三个月里，你有没有观察过自己能看到它的固定时间？”边亭邪问。
　　“日落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