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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噬菌体” 失去重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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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下个月的工作,我现在不可以走啊!”小丽紧紧抓着冷行岚的手臂,“我不能走!”
“那你能告诉我两个孩子去哪里了吗?”冷行岚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雇你来是为了什么?”
“太太需要我啊……”小丽哭出来,伸手抹掉眼泪,挪动到衣柜旁,她紧紧地抱住了单魏云,两片削瘦的身体被黑暗淹没,沉浸在哭声的海洋中。
半小时后,冷行岚坐在警察局的座椅上,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打量值班的民警,面前茶缸中的热水已经彻底凉了,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吞云吐雾地叹气,手机发出奄奄一息的嗡嗡声,牵制他的神经猛然跳起来。
是台风预警的提示消息,冷行岚的右眼皮开始疯狂跳动,他低声咒骂天气,不耐烦地起身,拍响民警的电脑。
民警脸颊上倒映着的闪烁的光芒忽然熄灭,像不稳定的火焰被强劲的风吹灭,他茫然地抬起眼睛,看清楚冷行岚的脸后,他低头从抽屉中拿出两张表单,“把这个填了就回去吧。”
“这是什么?知情同意书?”冷行岚狂怒地拍打电脑的脑袋,“我的两个孩子失踪了!都失踪了!你这时候让我填同意书是什么意思?我是在拜托你们调出小区周边的监控,查一查两个孩子的去向,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
“先生,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那是我的孩子!我和我太太两个人的孩子!台风跟寒潮都要来了,他们怎么可能能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活下来?你告诉我怎么办?”
“我们已经在查了!是天气原因,所有地区的网络、通信都几乎是瘫痪状态。至少再等等,很快就能有消息。”
“网络哪里有问题?你们基本的保障措施都没有吗?”
“这跟基本保障没有关系,它是自然天气灾害导致的受灾的一部分,我们没办法决定它无时无刻都能正常地、通畅地运作。”
旁边的门被打开,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民警腋下夹着文件夹,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门,他用眼神指了冷行岚,后者松开民警的手臂,飞奔到房门前,“有消息了?你们查到了?”
面色低沉的民警与前台同事对视一眼,他拿出文件夹,里面是两张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秋秋,以及糖糖,两个人手牵着手站立在护栏内部,靠近湖面的石阶看起来并不坚固,堤坝断裂的缝隙中生长出杂草,凋零与飘摇运动都在冷风中进行。
冷行岚翻到第二张黑白照片,秋秋拉着糖糖的手跳入湖中,定格在接触湖面的前一刻。
如若除去两个跳湖的孩子,整个湖面仍无法保持平静祥和,在暖阳下肆意包容并孕育万物的和谐观感。
冷行岚不可思议地看着相片,棕褐色的湖水反射着粼粼波光,弥漫四起的毒雾包裹着湖中心,雾气汇聚成长条状,两个孩子的下落像噬菌体侵染细胞的过程。
“是他们自己跳下去的,截选出的有价值的片段都在这里,跟我来。”
冷行岚捏着两张照片走进另一个房间,房间内还有一名愁眉苦脸的警察,冷行岚被带到他身后,电脑屏幕正在放映整个过程。
他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更加震惊。
“你确定这是小区的监控录像?”冷行岚抓狂地推开警察,自己占据电脑前的大半位置,他指着屏幕,干涩的眼球瞪得奇圆,“我找过物业,没有这段监控,他们不是跳湖,只是走丢了!物业的监控里压根就没有这一段。”
他百分百肯定地说,“你们的监控记录有问题!”
“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监控系统是不可能出问题的。”值班的警察说,他拿着保温杯从房间一端走向另一端。
其他任何的海滨城市的监控系统都可能有误差,甚至被轻易篡改,但绝不可能是海港。从学生为自由奋起的游街运动到跨海大桥建成后,网络安全成为民众的共识,政府对外声称,海港每年投入到用于维护网络栅栏,防止入侵的费用仅次于工商业的全部流通资金总额。
无论是为了安慰明面上的公民情绪,还是背地里进行暗箱操作,只要不会影响到个人利益,基本没有那个人会跳出来要求检验“安全”的可信度。
紧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冷行岚试图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心理暗示对他毫无作用,他转动电脑,暴力地拔下电线,接水的警察骂了半句脏话,剩余半句被刚才的警察用眼神截停在喉咙中。
“我只是……关心我的电脑疼不疼。”
“不需要,这点损失完全可以上报。”警察取下帽子往后抓了抓头发,戴回去,边叹气边拍打同事的肩膀,低声说,“数额你也知道,上面也不会仔细核实。趁你还有这个便利,早早多为老婆孩子准备两身衣服吧。台风就要来了。”
警察来到冷行岚身边,“如果有问题,那只可能是小区的原因。记住,警局能追查到的监控录像永远不会出错。”
冷行岚拿着两张黑白照片开车冲回公寓,夜已经黑得像吞噬万物的黑洞,车前灯掠过前方的深灰色巨型圆柱物,像游乐场用来固定设备的护栏,只不过是放大版,它看起来是为了支撑天空中的某种物质而存在。
条状灯带悬停在半空,灰尘颗粒微微闪烁,背后的冷汗浸湿了棉麻衬衣,冷行岚取下眼镜,扯起衣服的半角擦干净镜片,再次架回鼻梁上。
车前只剩在黑夜中闪烁的灰尘,冷行岚揉了揉眼睛,圆柱体消失了,他将从驾驶座探出头,仰头看向天空,真的消失了,方才他看到的所有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竟然是幻觉!
额头的汗水在骤然降低的气温中冻结,冷行岚皱起眉,他缩回驾驶座,虚惊一场中深吸一口气,整个车厢倏然被照亮,冷行岚抬头看向后视镜,反射的灯光像白炽灯正在燃烧的灯丝,他来不及反应地眯起眼睛,趴在方向盘上,焦急的、混乱的鸣笛声响起,随后迎来长久深远的沉寂。
冷行岚抬头时,眼前的眩晕还没有消散,而后视镜上清晰地反射着两根弯曲交错的圆柱物,黑影重叠在一起,正如他在照片上看到的——像附着在细胞表面的噬菌体!
绛红发亮的灯光逐渐逼近他,冷行岚一阵头晕目眩,他看向车窗外的景象,整片天空都在发光,黄沙漫天中渐渐下降的落日和漂浮在面前的手机,他正在上升!
冷行岚拿到手机,他关紧车窗,双手绷直抵住方向盘,点击按键后,手机上方显示无信号状态,轿车悬浮在半空中,冷行岚看到轿车所处的高度正在缓慢下降,起初是高楼的灰橙色剪影遮挡落日,继而是岸边的护栏,他的眼睛越过一切,直到完全黑暗。
在感官失去知觉的五秒中,冷行岚最先经历得是被剥夺视觉,后来是说话的能力,那已经超越他感知上能够进行自我协调的范围。
有电话打进来,冷行岚接听后无法讲出任何一句话,丧失的视觉正在回归,虽然眼前仍旧一片灰暗,但他的眼睛能够清晰地捕捉到任何一颗微粒。
电话里有妻子的呼喊,她还在痛哭,“你在哪里?我为什么联系不到你?秋秋回来了,他带着妹妹回家了,你在哪里?”
话筒传出滋滋的响声,妻子的语调被调谐器制造的噪音扭曲,“你…在哪里……我和秋秋……杀了糖糖……”
洞穴般的湖水淹没了轿车,冷行岚耳边仿佛出现一道拉直的线,在这条线上,一切生命体征都化作刺耳的音浪,汹涌地把他往深处拖拽。
“爸爸——!”
“啊!”
冷行岚陡然睁开眼,起身,窗外的阳光落在房间内,他揉了揉脸颊,手掌上蹭了两片深红色的血,他走到浴室,面对镜子。
眼角、鼻孔、耳道,还有嘴角都涌出鲜血。妻子在浴室外疯狂拍门,“是你吗?老公?秋秋的事情有着落了吗?老公!行岚!”
“我在。”冷行岚清洗干净,暂时没有出现流血的情况,只是脸色稍微纸白。
他打开门,将妻子拉入怀抱中,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抚摸她柔软的发丝和单薄的后背,他亲吻妻子湿润的额头,“无论发生什么,我爱你。”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单魏云抬起手,在触碰到丈夫的脸颊前,后者推开了她,“……你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昨晚。一个难以相信的夜晚,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冷行岚深吸一口气,“对,啊不对,我是说我不太记得了。”他看着妻子,沉默地呼吸着,“你看到过什么东西吗?在我回来之前。”
单魏云摇摇头,抓起丈夫的手掌,“你知道你昨晚喝醉了吗?我知道两个孩子的事情让你很难接受,但是……我们还有妈妈要照顾,我们两个人的妈妈,她已经很不好了,这件事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好吗?”
冷行岚看着妻子憔悴的模样,心不由得软下来,点了点头。
表面毫无波澜的冷行岚难以理解昨晚的所见所闻,似乎只是他的一场梦,吞噬高楼和人工湖的噬菌体,失去重力被黑洞捕捉,妻子那通意味不明的通话……仿佛只是包裹在肥皂泡当中的烟雾。
一破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