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有茶客，远有侍者》蔓浸月

11、蹦床效应

　　看到边亭邪从总指挥台走过来，国忠急忙隐身于左哥背后：“左哥，她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一眼？等会儿她走过来，我要不要安慰她啊？”
　　左子熙承受不住他的碎碎念，对他眨了眨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显得特倒贴？”
　　“没事没事，面对喜欢的人就得勇敢不对吗？”国忠睁着两只圆眼睛问。
　　“对，我支持你。”木敬南加入他们的话题当中。
　　左子熙现在不需要看到木敬南本人，单是听到他的声音，他就浑身发怵，双腿只想往木敬南反方向挪动。
　　不巧的是，木敬南从国忠两只胖乎乎、圆润的手掌中捞过左子熙，笑眯眯地问：“你想回寝室啊？”
　　“不想。”
　　木敬南两只手各自握着他的肩膀，轻微用力像公猫衔咬母猫的后脖颈。
　　“……”左子熙说，“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你希望我松开你？”
　　“对，是的，yeah！到底要用哪种语言才能触发你的常规回应？”
　　“我是医学生，你可以找学计算机的朋友问问，人处理信息并做出反馈的中枢在哪里。”
　　“高中生都知道的大脑皮层。”
　　国忠补充道：“还有大脑前额叶皮层。”
　　左子熙好不容易找到木敬南的漏洞，于是大放厥词：“木学长平时真的在准备考研吗？还是在研究机器人的反应中枢啊？”
　　“常识问题，计算机的‘大脑’也就是中央处理器，通俗讲就是CPU，你应该不陌生。”木敬南微笑着说。
　　左子熙陡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木敬南说：“高中时期的网瘾青年现在还喜欢玩游戏吗？”
　　左子熙张开嘴唇，闭上，盯着木敬南，他想要辩解却无话可说。
　　国忠忽然想起这茬：“左哥，我记得你家有个妹妹的，对吧？”
　　“你想干嘛？”左子熙语气霎时严肃许多。
　　“我不想干嘛啊！向咱妹妹问好，不行吗？”国忠讪笑两声压盖尴尬。
　　左子熙推开他的笑脸：“不需要，又不是你家亲妹妹。”
　　“行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少拌嘴。”台浥尘的目光落到他们几人的身上，随后热情地微笑着向他们郑重介绍，“这位是边亭邪边负责人，也是高阶级声波分断现象的唯一发现人。”
　　国忠抓住左子熙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说：“她看过来了，左哥，左哥救我，她好优秀！”
　　“……”左子熙把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拨开了。
　　台浥尘说：“下午会有专门的负责人带你们熟悉工作坏境以及工作性质，待会儿先去总指挥台签一份保密协议。”
　　曹文淼递交上三份合同，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其他人都听不清的话。
　　台浥尘脸色微变，眉头轻轻地蹙起，而后很快又恢复平静。
　　拥挤如迷雾的人潮中，谁都没有注意到木敬南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上前两步，用周围几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在此之前，我想见见跟我们一起来到基地的那位朋友。”
　　台浥尘对曹文淼点头，后者通过肩膀上连接的通讯器说：“带人过来。”
　　从人员分流通道的A口进来两名高大的军官，上身是代表所属基地武装势力身份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的口袋内露出半个证件的边缘，在他们身前的是已经换下乞讨般褴褛衣物的王军仕。
　　时隔半天再次见到木敬南，王军仕恍如隔日，扑过去抱着他的大腿痛哭：“大仙啊！这两天你都去哪里了？不是说安顿好就来看我吗？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地牢就走了？”
　　曹文淼严厉地纠正：“那是曾经锅炉房烧煤的工人的房间，他这几天休假才让你进去借住的，不然你就去睡狗窝。”
　　“大仙，你听听，你听听！还有没有人性了？他让我跟狗一起睡觉！”王军仕抱紧木敬南，吵嚷的声音让周围冷如雕塑的众人初次有了苏醒的迹象。
　　跟随的两名军官将王军仕从地板上架起来，举在空中，像进行小型的庆祝晚会那样将他以绑在铁架上的烤乳猪的模样示众。
　　王军仕惊慌失措地四手扑腾，慌乱中抓住了两名军官的头发，其中一位是寸头，脸皮被他扯皱了至少有增加十年阅历的效果。
　　潘穆年从卫生间走出来又挤进拥挤的人群，他不屑地扬起下巴，“怎么，这是准备围观我的批评大会吗？”
　　“你没必要这么自恋吧？”边亭邪说。
　　木敬南看到潘穆年肩膀上没有风干的水渍，与他朦胧发灰的眼睛很像的颜色，也许还有灯光作用的缘由，潘穆年脸颊上用于修饰年龄的线条比方才要锋利。
　　“好了，没什么值得你们再争论的。”台浥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潘负责人，以后你专管第四板块的内容就好，革新换代的道理嘛！在边女士擅长的领域还是由她亲自领导才能保证研究成果万无一失，你说对不对？”
　　潘穆年本想开口反驳，关于边亭邪年龄小，阅历浅，处理意外的经验也不成熟等等理由都没有顺到嘴边，边亭邪开口打断他，“如果一开始您支持我的研究成果，今天兴许我能对您心怀一丝感激，但你和其他人一样，否定、不认可，用‘意外’跟‘巧合’总结所有超出预期的结果，那我认为你身上缺少了研究人员应具备的最基础的品质。”
　　“在当时，以两三年以前的科技水平，那很有可能就是系统误判或者数据遗漏。”
　　“你的话恰好证明，你在两三年当中有无数次可以接触到第五板块的机会，但你完全没有掌握这些明显的、摆在明面上的机会。”
　　潘穆年辩无可辩，悻悻地甩手回到四组内。
　　边亭邪的目光移向木敬南，“很高兴能与你们一起合作，不过基于大量数据被毁，监控出现意外故障，我们小组暂时没办法继续往下研究，最糟糕的结果是——从头开始。”
　　话音既出，身旁的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第五阶段进行到如今基本掌握磁暴粒子按照莫比乌斯环面的轨迹运动，并发现，磁暴粒子在空间不足以它们施展全部手脚时会自动按照旋转方向堆积在一起的现象耗费了成千上万的人力物力。
　　这一发现有利于第五组的研究员在上万次模拟实验与真正运用时空拓扑谐振器捕捉磁暴粒子中发现了它们的另一特性，磁暴粒子与处于平衡状态的能量场产生排斥。
　　类比使用磁悬浮列车的发明原理，研究员在高于大厅向上的位置引入高强度的能量场——磁场，并向其中充入携带能量的自旋转粒子以协调整个磁场的平衡，模型被成功研制出来时，五组研究员一致认为它跟蹦床相似——承受粒子能量撞击的同时还可以支撑它的重量，外加磁暴粒子与能量场的关系，因此将两者的关系命名为“蹦床效应”。
　　磁吸墙的来源正是因为边亭邪组织的五组成员在研究时，首先想到利用谐振器捕捉时空中的分断奇点。
　　而后，意外发现了完整的单个莫比乌斯环面轨道，单个粒子按照环面运行，即便是无序的运动，整体也会按照环面独有的轨道进行，鲜少有从环面中逃脱的单个粒子。
　　对电脑模拟的磁暴粒子的研究持续了将近一年，从众多测量数据中挖掘出的有价值、真实可靠的结果屈指可数。磁暴粒子竟然正如台浥尘所说，“它们有自己的思想，就像人死后的灵魂。”
　　然而，磁暴粒子的“思想”变幻莫测。
　　在研究过程中，边亭邪发现单个被捕捉的磁暴粒子都有各自的“性格”。
　　有些喜欢暴力拆家，稍微靠近电子设备便会进行强烈的、无止无休的干扰；有些则平静如水，毫无反应。
　　最初在山林中利用谐振器捕捉粒子的行动轨迹并利用强大的能量场捕捉单个粒子是非常便捷的研究手段，但当她面对大量的观测数据发现粒子拥有自己的性格后，她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迷茫。
　　当她试图利用科学的常理打败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时，边亭邪的操作反而证实了困惑她的现象。由此，为了方便研究有个性的磁暴粒子，边亭邪建议将大厅顶部的尖塔修建为透明穹顶的样式，并在四周留有小孔，方便粒子随时进出。
　　方案一经通过便招致不少否定的声音，多数研究员认为：“没有哪个有思想的灵魂会自投罗网。”
　　由于在两年前提出高阶级声波分段现象后，许多备受影响的研究员在思想上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们开始相信世间有“灵魂”的存在，而边亭邪的提议再次将她列为研究团队中的单例分子。
　　边亭邪：“如果你们真的认为粒子等于灵魂，是明白含义就不需要再研究其本质与存在意义的生命体，那我们的研究就只是为了‘发现’，而不是为了深层的意义。”
　　有人对她的发言冷嘲热讽，持反对态度。更有甚者当街泼凉水，“都发现了，还不可以吗？你还想利用他们做什么？”
　　边亭邪说：“如果是有关人道主义上的关怀呢？你们不想知道自己的亲人是否还活着，就停留在这些粒子当中吗？有思想就可以交流沟通，然后就能获得基本信息，我们组建的社会在灵魂层面同样适用，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也许正是因为边亭邪独树一帜的思想让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观点很快被台浥尘接纳。
　　基地研究大楼的尖顶设计很快被修建为透明穹顶，在安装谐振器前，边亭邪叫停了工程进度，她将磁暴粒子会影响电子设备正常运行的现象告知台浥尘，后提交了阻止这种现象发生的应对策略。
　　在歇工期间，边亭邪与团队利用计算机模拟了多种可以对抗磁暴粒子运动的物质，但都苦苦无果。
　　工期严重被拖后的一周内，总指挥台上每日都有数以千计的意见信，边亭邪度过了最不被看好的半个月，精神多少有些恍惚。在天气预报播报即将有寒潮到来的前一天夜晚，她独自到施工的穹顶观摩山顶的星空。
　　夜晚的星空清晰澄明，如漆黑镜面上倒流的水波，边亭邪看到飞逝的流星，她仿佛听到从远古时期传来的宇宙噪音。
　　她注视着闪烁的流星，断断续续的光点穿过云层，她倏然想到被分断的莫比乌斯环。
　　如果在分断处可以自由链接并移动，那粒子与断点就属于流星与云层的关系，若在发生分断的奇点内存在某种促使粒子在特定位置发生跳跃的能量，也就证明了为何磁爆粒子按照特定轨迹运动，整个轨迹却杂乱无章的原因！
　　粒子运动中遗留在空间内的能量与它本身作用产生了引力，而当遗留能量施加在微小粒子身上的引力过大时就会产生与拔河双方体重不符而集中偏向一方的情况。
　　边亭邪很快想到可以利用同样的原理，用外泄能量产生彼此之间的排斥，达到将聚集的粒子托举到半空中，不至于对大厅内部的电子设备产生不良影响的效果。
　　顺其自然地发明了磁吸墙，并在墙壁四周安装成排小孔，在转换空气的同时利用气流的振动保护磁场平衡，并补充裂缝中缺失的能量。

　　气氛一度陷入恐慌，所有亲耳听到她话语的人都仿佛被冻僵在原地。
　　台浥尘首先发问：“为什么不可以使用计算机里面的备份？还有其他的资料跟期刊我们都可以与国外更先进的网站沟通，跟发表人沟通。这些都没有问题啊。”
　　边亭邪摇摇头，表示不接受这样的提议。
　　木敬南沉吟片刻，问道：“在这种脱离科学依据的研究上，还是不要跟外界产生过多联系为好。不然，研究基地为什么要建立在山上？”
　　“不，这次跟往常都不一样。”边亭邪说，“我向您申请从组织内特调部分研究员进入异常事件管控局。”
　　“那边人手很充足，用不着派人过去。”这声音来自萧邦，很明显他刚从餐厅回到大厅，为拥堵到一起的人群探明扎堆真相。
　　“我没说要过去帮忙。”
　　木敬南摸出口袋内的证件，他看向左子熙，淡然冷静地笑了下：“你的证件呢？”
　　“放在寝室。”
　　“下次随身带着比较好。”
　　“怎么？”左子熙略微暴脾气的花火骤然被点燃，“是我出车祸了要用得研究基地的证件来证明我的身份吗？”
　　“有身份证更好，我们可以去拍结婚证上的照片。”
　　“……我，”左子熙刚说话就忍不住咳了两声，“谁他妈要跟你结婚啊！”
　　“哦？那你别后悔。”
　　“……”左子熙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我后悔，我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