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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命定 ...

  •   静禅室内。

      宸妃安然跪坐于蒲团上,双目微阖,手捻佛珠,口中低诵着经文。两旁的紫檀木灯座上,几尊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护法金刚塑像肃然矗立,冰冷的铜铸面孔在烛火中显得面目狰狞。

      “嘭!”沉重的殿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巨响撕裂了脆弱的安宁。宸妃的眉目虽微微挑动,但仍旧充耳不闻。

      “牵机丸的解药在哪儿?”宇文泰脸色冷硬地立在门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冰冷的铁塔,殿外晦暗的光线将他拉长的影子沉沉地投在宸妃身上,将她笼罩覆盖。

      “她该受这毒。”

      “呵。”宇文泰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若额娘这么想,那儿臣也活该。”

      宸妃终于睁开了眼,眸中仿佛结了冰:“泰儿,你为她如此,值得吗?”

      “额娘如此作孽,又值得吗?”

      宸妃霍然起身,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因为一个女人,随意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额娘是在为你清除障碍!”

      “障碍?”宇文泰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如刀锋般凌厉,“额娘为何不将儿臣这个最大的障碍一同清除?”话音未落,他重重震袖,带着怒意决然转身而去。

      宸妃僵立在原地,目光寒凉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一道女声响起:“娘娘,不好了!”檀若惊慌的叫声由远及近,“殿下!殿下他……他到华光榭里去了!”

      宸妃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瞬间破裂,她厉声道:“是你们告诉他药在哪儿的?”

      “奴婢不敢!若无娘娘的吩咐,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讲啊!”

      宸妃再顾不上责问,提起裙摆,几乎踉跄着朝外冲去。

      二人终于行至华光榭,那扇本该紧闭的大门已经完全敞开,宸妃悬着的一颗心,直直坠入了万丈冰窟!

      “泰儿!”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惊呼撕裂了沉寂。

      她的视线里,宇文泰正对着大门,掌心赫然托着一颗与杨柯所服同样的赤色丹丸,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去。

      “不——”宸妃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一把夺过他的手,紧紧地擒在手中,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可那摊开的手心里,已是空无一物。

      “你……你……”宸妃浑身抖如筛糠,“你为何变得如此莽撞?这是毒药,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啊!”

      宇文泰缓缓转身,面色近乎死寂的平静,眼中盛满了宸妃从未见过的悲凉和失望:“事到如今,您还在怨怪儿臣做事莽撞。在您的眼中,我的生命,她的生命,都不值一提。”

      宸妃擒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汹涌而下:“你是本宫怀胎九月,从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你吞下毒药,本宫怎能不心痛!怎能不心痛啊!”

      宇文泰惨然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令人心碎:“额娘,若您也会心痛,为何不去心痛被您糟践的杨柯?她难道就不是母亲生下的孩子?她的母亲,就不会心痛吗?”

      宸妃震声嘶喊:“本宫是为你好!是为章家!是为皇位!”

      “皇位?”宇文泰唇边勾起一抹极度的哂笑,“夺了皇位又如何?章家的人,如今还剩下多少?我脚下这条路,铺的又是谁的尸骨?!”

      宸妃被他的目光逼得退后一步,旋即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逼问:“若你没有皇位,章家又能剩下几个?恐怕那时,我们母子二人只能在黄泉之下相聚!”

      宇文泰的声音陡然拔高:“所以就要她成为皇位的祭品?阿柯做错了什么?她错在挡了您的路,还是入了我的心?”

      “笑话!你为她冒犯陛下,受了鞭刑,进了大牢,这还不够吗?你以为陛下把你们放出来,就是饶恕你们了?太天真了!”

      宇文泰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眼中带着看透世事的从容:“不用您说,儿臣也明白其中缘由,父皇更不会对此耿耿于怀。”

      宸妃质疑道:“不会耿耿于怀?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你的父皇?若他不介意,那宫家也不会一朝败灭!你难道想步宫家的后尘?”

      宇文泰凝视着宸妃,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他不能做到的事,我能帮他做到。所以,他不得不将皇位传给我。”

      宸妃所有的激烈和愤怒戛然而止。她仿佛感到一种踩空的无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强大的儿子。渐渐地,那茫然无措被浮出水面的欣慰取代:“泰儿,你……竟已经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宇文泰并未因母亲眼中的光芒松懈:“既然母亲已经明白,及时收手,便是最好的选择。您熟读佛法,应该比我更懂,‘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宸妃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惹怒:“回头?你为了一个杨柯,不顾礼法,顶撞母妃,甚至以性命相要挟,你竟反过来劝本宫回头?”

      “这样的事,您不是第一次做。”宇文泰的目光缓缓移向瑞麟殿的方向,眉目间逐渐染上沉郁,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骤然出鞘的锈刀,“十五年前是麟儿。现在,轮到阿柯了?”

      记忆的铁锈被这残酷的话语瞬间拭尽,露出底下的锋芒。那锋芒剜向的,是母亲尘封多年的旧伤。

      宸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骇然抬头,连退数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谁……是谁告诉你的?是谁?!!”

      宇文泰缓缓侧首,直视着母亲那双因极度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有人告诉我。”过了良久,久到宸妃几乎要窒息,他才缓缓开口,“人在做,天在看。麟儿……他一直在看着。”

      “轰——!”

      宸妃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被彻底抽空。支撑着她的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直直地瘫坐在地,俯首垂目,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宇文泰看着母亲瞬间崩溃的模样,心头如同被巨石碾过。他扶起母亲的肩膀:“额娘,您一辈子为章家费尽心机,难道您忍心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全都做了那把龙椅的祭品吗?”

      宸妃抬起头,已是满脸的泪水,好似苍老了几十岁:“你以为额娘甘愿吗?这二十年来,额娘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麟儿……麟儿他也是额娘十月怀胎,从鬼门关里挣回来骨肉啊!”

      “每每午夜梦回,我总能听见麟儿在哭,就像他刚生下来,躺在我怀里蹬着小脚一样。我急着想去抱抱他,亲亲他的小脸,告诉他娘在这儿,可他总是背对着我,越跑越远。他怨我,气我,不肯认我,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我就这么追啊追,跑得喘不过气来,我生怕一醒过来……一醒过来,屋子里就什么也没有了。泰儿,你知道一个夜晚能有多长、有多冷吗?我跪在佛祖面前,一天天地等,一天天地盼,不敢求麟儿原谅我,就只望着……只望着能在梦里再看他一眼,听他喊我一声‘娘’……”

      看着母亲伤心欲绝的模样,宇文泰也不忍悲恸,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条通往龙椅的断头路,早已浸透了太多无辜者的鲜血。他不能、也绝不该让越来越多的人被拖入这无底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弯下腰,用力握住宸妃的手:“您还有我。麟儿……也不愿看到您永远活在痛苦和罪孽里,若您不想重蹈覆辙,早早放手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救赎。”

      宸妃狠狠抓住儿子的手,仿佛那已是最后的浮木。但很快,她脸上的悲伤逐渐隐去,日常的淡然又重新覆上,只是这一次,淡然底下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释然:“你要的解药,在多宝阁第三层。”

      宇文泰紧紧握了握母亲的手,随即松开。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多宝阁,取出了一个青玉小盒,但他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他转过身,深深躬身,对着母亲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礼:“儿臣……多谢额娘成全!”

      宸妃已然端坐在梨木镌花椅上,她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副端然的神态,“去给她服下吧。”

      “是。”宇文泰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宸妃那温和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再次响起:“泰儿。”

      宇文泰蓦地定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额娘并非有意拆散你们。但有句话,额娘不得不说。”

      “万事皆有因果,一切皆由缘法。你们生来便是云泥殊路,本就无缘。若要强求,终是镜花水月,徒增苦楚。”

      宇文泰的身体猛地绷紧,握着玉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死寂在母子之间蔓延。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转过身来。

      那双曾因怒火和悲痛而赤红湿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猩红而炽烈,直直刺向宸妃!

      “多谢额娘提醒。可惜,儿臣不信佛,更不信命。我的缘,我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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