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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毒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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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离开了景泰宫。
纵使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宸妃的话虽然大多都是扯淡,但最后一句,却精准无比地剖开了杨柯内心最隐秘、最不愿面对的毒瘤。
这毒瘤,不仅曾在伯喻身上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如今,同样滋生在她和宇文泰之间。
“你以为泰儿不看重皇位吗?他若不看重,怎会狠得下心,亲手将那些看着他长大、扶持他至今的章家老将送上绝路?那都是曾抱过他、教过他的叔伯!他若不看重,又哪里会狠心与章氏割席?为了登顶,他连血脉相连的母族都能舍弃!”
“事实上,他比伯喻更需要这皇位!伯喻尚有退路,泰儿没有!他踩着尸骨走到今天,付出的是我章家全部身家性命!而你,杨柯,一个相识不过数载的女子,在他心中,难道比得过他二十年的经营、比得过他流淌着章家血脉的根基?大牢一事,还不够明白吗?你的价值早已被看得清清楚楚——你只能挡住泰儿通向皇位的路。”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绝望的夜晚,在承影湖畔,伯喻那句沉重的回答,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讽刺和必然:“阿柯,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好一个别无选择!
杨柯猛地仰起头,望向惨淡的天空,没有一丝阳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之上,也压在她的心头。
一股愤怒直冲脑海,她几乎想对着无情的老天质问:“为何?为何你总要在我刚刚靠近幸福的时候,就狠心把它夺走?”
不。
她惨然一笑,原先的悲愤很快便被绝望和冰冷取代。
在这座用金玉堆砌、用鲜血浇灌的皇宫里,哪里会有真正的幸福?那不过是权力漩涡偶尔折射出的梦幻泡影,只会诱人沉沦,万劫不复。
情爱,是最好用的迷药。而她,也早已困在劫中、苦苦煎熬。
更何况,老天已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接二连三地摆到她面前,她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她和他们——宇文泰,宇文伯喻,还有那些围绕在权力身边的男人们,终究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世界,或许也曾有过波澜,但她没有的,是那份吞噬一切的野心,或者说,那份狠心——为了攀上巅峰,可以毫不犹豫地绞杀袍泽、算计一切的狠心!
天空的阴云越发浓重低垂,雨点重又折返而归,无情地打在脸上,提醒着人世的残酷。
杨柯毫无意识地走着,脚下竟已经回到了武华殿。
彩鸣正在忙着关窗,见她进来,笑着关切道:“姑娘,外面雨大,殿下还未回,您先去书房等等?”
杨柯僵硬地点点头,往书房里走去。她掀开帷幔,熟悉的龙涎香又扑了过来,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走到他的书案前,昨夜用过的狼毫还搁在原地,墨汁却已风干。
即便事实已如利刃悬顶,但她却无法狠心。她实在惧怕他的温柔,更不知道应如何面对那温柔背后的深渊。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力。几乎是逃离一般,杨柯转身快步离开了武华殿。
回到观云阁,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桌案跟前。不知怔忪了多久,天光也彻底沉了下去。忽然,一双手从身后轻轻将她揽住。
“一下午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
酸涩瞬间在她心中翻江倒海,杨柯喉头一哽,慌忙垂下眼眸,咬住下唇,将不合时宜的脆弱逼退,“就是……随便走了走。”
宇文泰察觉她的异样,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手指抚上她微红的眼角:“怎么眼睛红了?”
“……风吹的。”杨柯别过头,假意整理鬓发,避开他的注视。
宇文泰却偏头追着她的视线:“刚从慈航庵回来吗?杨大人对沈家的处置,可还满意?”
这话像一根刺。杨柯卸开他环在腰间的手,后退半步,扯出一个微笑:“多亏了殿下的安排。”
察觉到她的退却,宇文泰目光一沉,却仍伸手去牵她:“我也好久没出去散心了,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指尖尚未相触,杨柯已飞快地将手背到身后,低头福了一礼:“尚书局还有几份文书要看,我得先回去处理了。”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一度:“我记得,你昨日已向父皇呈完了所有奏折,除了沈家的事,哪里还有别的?”
杨柯心下一慌,脱口而出:“方才……方才公孙大人派人来催了新的折子。”话一出口就对上他锐利的目光,心中骤然一窒,慌张地别开脸去。
宇文泰拧紧眉头,声音也沉了下来:“阿柯,你究竟怎么了?”
屋子里突然陷入难熬的沉寂。
杨柯缓缓抬眼,望向他:“我后悔了。”
宇文泰的脸顿时一僵,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因为香囊的事吗?我未提前告知你,是怕横生枝节。别生气了,好吗?”
他语气里小心翼翼的哄劝,像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削磨。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我没有生气。”
“难道是因为沈澜之?”宇文泰又靠近一步,“我找她是为了——”
“她被殿下用之即弃!”杨柯骤然扬声,“而我,不过唇亡齿寒而已。”
宇文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和沈姑娘相比,于殿下的利用价值,恐怕也相差无几。”杨柯浮上一抹麻木的笑容,用力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所以,请殿下放过我吧。”
宇文泰恍惚了一瞬,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你在骗我,是不是?”
杨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温情:“没有。既然你非要问出个所以然,那我便实话告诉你,那晚不过是我一时冲动。现在,我后悔了。”
宇文泰眼中的震惊、受伤、困惑,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凝作彻骨的寒冰,最终淬成一片淋漓恨意,“杨柯,你是在玩弄我?”
杨柯迎着他噬人的目光,展出一个近乎明媚的微笑:“我和你,不过几日的情缘,殿下何必如此执着?”
“好……很好!”宇文泰怒极反笑,他死死地盯着她,一步步退后,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的面容刻入骨髓,又像是要将她的脸彻底焚毁。
最终,他猛地转身,背影决绝。
“呃!”杨柯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猝然弯下腰,她腹间的痛苦随即顺着动作蔓延开来,如同千万条带着倒刺的毒虫,啃咬、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涌上喉间,她还来不及捂住嘴,一口鲜红的血便喷溅在地。
力气瞬间从四肢百骸抽离,剧烈的痉挛让她无法站立,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
“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时,她只能望见,头顶那片惨白的天。景泰宫那缕缥缈的青烟仿佛又在眼前缭绕:宸妃,这就是你给我的教训?这就是你所说的……十分之一?
“姑娘——!”青桃凄厉的尖叫划破死寂,原本在远处洒扫的侍女惊得纷纷奔涌而来。
已走出数步的宇文泰闻声回头,当他看清杨柯呕血倒地的身影时,脸色骤变。
“退开!”
围拢的侍女们被他周身的气势所慑,自动让出一条通路。宇文泰疾冲上前,单膝跪地,伸臂将杨柯稳稳拥入怀里,“速传太医!”
闻声赶来的杜衡望着奄奄一息的杨柯,吓得面无人色:“姑娘这是怎么了?”
青桃扑跪在旁,哭得语无伦次:“是景泰宫!半日前……姑娘从外面回来,就独自去了景泰宫……”
众人听到“景泰宫”三字,瞬间屏息,惊惧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宇文泰。
宇文泰将怀中冰冷的身躯又搂紧几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滔天的恨意已将仅存的理智悉数吞噬,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血色记忆,被“景泰宫”三个字重新唤醒。
“放心,她的毒,我替她解。”他小心翼翼地将杨柯打横抱起,疾步送至内室,厉声吩咐赶来的太医,“看住她!用最好的药吊住性命!”
安置好杨柯,宇文泰决然转身,眼底翻涌的赤红恨意再无半分掩饰,大步流星,直奔景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