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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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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柯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全黑,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意识虽然已经回来,但腹间的剧痛仍未远离,好像有人剐下了一块肉又重新缝上一般,疼得她直吸凉气。
“姑娘醒了!”青桃低声惊呼,立刻扑到床边,眼中泪光闪烁,“你终于醒了!我们还以为你要死了!”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握住杨柯。
杨柯用力回握过去,嬉笑道:“傻丫头,我哪有那么容易上西天?还没带你们出去喝花酒呢。”
青桃又急又气:“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胡话!你吃了毒药,为何不告诉我们呐?”
杜衡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上前,温声劝道:“青桃,既然姑娘还有心情玩笑,就是好转的迹象,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她将药碗放在一旁小几上,目光转向杨柯,“万幸万幸,殿下及时从宸妃娘娘那里拿来了解药,喂你服下了。”
“殿下”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进杨柯刚刚复苏的心间,带来细微却难以逃避的颤抖。她垂下眼睫,装作无事道:“嗯……替我多谢殿下。”
杜衡望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殿下一直在外头等你醒过来,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杨柯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疲倦和钝痛席卷而来,旋即又被一种近乎决绝的自毁取代。既然一切都已摊开,那就干脆死得明明白白。
她点点头,撑着绵软的身体坐起。
青桃利索地拿起斗篷裹在她单薄的身上,按了按她的肩膀,眼神满是欲言又止的担忧。
杨柯朝她安抚地微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厚重的门帘,冰冷的雨气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宇文泰正沉默地坐在院里的石亭内,黑暗里,他的轮廓笼罩在雨幕之中,弥漫着忧郁和柔情,仿佛洗擢过伤口的血水,虽是汩汩细流,但血腥气味仍在提醒着片刻前的疼痛。
听见脚步声,他蓦地转过头来。看清是杨柯的瞬间,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迈步过来,但刚踏出半步,又被钉在原地。
“阿柯……对不起。”
杨柯一步步走进石亭,在他面前站定。她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眸,淡笑着道:“为何要说对不起?”
“我不该误会你。”他的声音艰涩无比,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亭外浓稠的黑夜,“我不知道额娘竟会逼你服下牵机丸。更不该……让你参与这一切。”
“不,你不用自责,”她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他目光的游离,反而让杨柯得以贪婪地描摹他的眉眼,“是宸妃所做,与你无关。就像皇帝逼你去杀李将军一样……也和你无关。”
宇文泰猛地转回视线,深潭般的眼眸将她牢牢锁住,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久到亭外的雨声都喧嚣起来,他才终于启唇,问出那个悬在两人之间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你执意推开我,是不是害怕有朝一日,我会为了权力而变得面目全非,到头来伤害你、背叛你?”
他直白的询问让杨柯的心头猝然钻出恐惧:若她承认,他会如何回答?这段已然破裂的感情,又会走向何方?
一阵冷风挟着雨点扑了上来。
“是。”她听见自己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宇文泰的手稳稳地落在她肩上:“那我也如实告诉你。”
他的目光坦然地敞在她面前,可那坦荡却让她的心被狠狠攥紧。
“‘笑指功名册,烟雨化渔章。万古一壶尽,天地共吾觞。’”
杨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所念的,正是自己作的《逍遥行》!
“你说得对,”宇文泰凝视着她眼中的惊愕,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你厌恶宫墙内的束缚,厌恶人与人之间的算计,厌恶手足相残的结局。你的心,向往天地间的逍遥,这些,我都明白。”
“我本就对朝堂无心,”杨柯喃喃接道,心绪却被他搅得纷乱,“你和我不一样,你……”
“可我遇见了你!”宇文泰截断她未尽的话语,眼中翻涌着炙热的光,“曾经我以为,幸福遥不可及,需要足够高的位置,需要足够重的筹码,需要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可你……”他深吸一口气,“可你突然出现了,你让我明白,原来幸福可以如此简单,不需要踩着尸骨,不需要权衡算计,它就在你的笑容里,在你的眼睛里。”
“不必非得是我,”杨柯试图挣扎,声音却虚弱无力,“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他们也能让你感到幸福。”
“阿柯,你怎会如此糊涂!我宇文泰活了二十年,难道是初次遇见你这样的人吗?”他抬手,为她理顺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目光如同荷叶上滑落的水珠,温柔而清澈,“只有你,只有你杨柯,能给我心动,能让我心安。”
可是此刻,他所有的温柔,就像美丽的罂粟,越是沉迷,抽身时便会越发痛苦。
杨柯垂下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闷声问道:“若……若我能给你心安,你可愿抛下一切,随我逍遥江湖?”问完她便觉可笑,答案何其显而易见,不等他回答,她便苦笑摇头,“你怎会愿意?若你舍弃皇位,宸妃怎么办?章家怎么办?章家如今危在旦夕,唯一的指望,不正是你在将来继承大统么?”
杨柯对他扯出一个笑容,用力掰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决然地转过身去,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只盼这刺骨的凉意能够浇灭心头那点不该有的错意,“情浓时,什么海誓山盟都可以轻易说出来,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阿泰,你我生来便走在不同的路上,注定殊途。”
“看着我,阿柯!”宇文泰一步上前,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你说得对,这条路我不得不走,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放开你的手。如果阻隔你我的,是你对权力要将我侵蚀的恐惧,那我此刻就能清楚地告诉你,如果我连本心都守不住,权力对我又有何意义?”
他的声线渐沉,带着被碾碎的痛楚,“我曾天真地以为,放手才是对你的成全。可当我亲眼看着你被关进大牢,被灌下牵机丸,每一次……每一次都让我更加清醒,放你独自面对这一切,才是对我最大的凌迟。”
“那我的凌迟呢?”杨柯握住他的手臂,指节泛白,“若执意相守,我注定要卷入无尽的权谋厮杀;而你为了保护我,也必将越陷越深。这样的牵绊,只会让我们相互消耗下去,最终成为怨侣。”
宇文泰凝视着她:“正因未来艰难,我们才更应该并肩同行。”
“可这样的同行,代价是什么?”她望进他眼底,声音发颤,“是你为我而退让,为我而煎熬,甚至要毁掉你的原则吗?还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这份感情拖累,却仍要装作懵懂无知?这样的相守,与牢狱之灾又有何异?”
“你以为改变是种牺牲?”宇文泰捧着她的脸,指腹在她的眼角流连,“不,阿柯,权力若不能护住所爱之人,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
杨柯道:“可我最大的恐惧,就是终有一日成为摧毁你的罪魁祸首。”
“好,那就算我自私,就算我强留你在身边!”宇文泰向她贴近一寸,眼中燃烧着执念,“我向你承诺,在这深宫之中,我会为你开辟一方净土,打造一个只属于你我的世界。你想念越州,我就带你回到江南,你想要观星,我就在武华殿给你建一座最大的观星台。但请你记住,”他执着她的手贴在胸前,“这里,永远住着为你心动的宇文泰。权力不会改变他分毫,只会让他的羽翼更加丰满,更能将你护在身后,给你自由,给你平安。从此刻起,再无人能伤你半分,更无任何人和事,能将你我拆开!”
他的话如同狂乱的雨点,打在杨柯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她原本推拒的双手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衣襟,越攥越紧。
“你若不信,我便用行动证明。”他的声音忽然轻如呓语,“还记得吗?你被押进大牢那日,我陪你一同入狱。今日,你服下牵机丸,我也陪你一起。”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杨柯的双手抓紧他的手臂:“你疯了吗?你为何要这样做?!”
宇文泰却低笑出声:“阿柯,既然如此担心我,又为何问都不问,就将我狠心推开?”他拂过她淋湿的脸颊,目光痴缠而虔诚,“我说过,你受的苦,我若不能替你挡下,那便陪你一起沉沦。这不是牺牲,是我唯一的选择。”
杨柯心中最后一道冰墙,被这滚烫的话语彻底融化、瓦解,溶成温热的眼泪,冲出眼眶。
宇文泰抵着她的额间,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信任我一回,好吗?”
雨夜凄迷,杨柯似乎窥见心底那颗巨大的毒瘤,此刻正暴露在冰凉的黑夜中。
宇文泰的承诺,是那毒瘤淌出的一滩污血,还是一具重生的身躯,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这是一场豪赌,要用她的未来作赌注。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冲刷脸颊,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惧和迷茫被孤注一掷的坚定取代。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信你。”
宇文泰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底亮起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昏暗的雨夜。
他再也无法抑制,伸手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浓烈的血腥气味混杂着他身上的龙涎香,霸道地钻入杨柯的鼻腔,渗进她的心田,那是方才她倒在他怀里时,染在他胸襟上的,属于她的血。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若与他携手的这条路,注定要以鲜血来铸就,那么,她也全然接受,此生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