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51、夜香

　　杨柯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宇文泰身披一件宽松的玄色丝质寝衣，黑色长发微湿，随意散在颈侧，整个人斜倚在屏风旁，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已静待多时。

　　“殿……殿下，”杨柯心跳如鼓，霍然起身，“我、我是来拿……拿一份文书！白日里没做完，忘了取回去，明日一早还得呈给您过目呢。”

　　“拿文书？”他唇角勾起，朝她缓步逼近，“什么文书需要到我的寝宫来取？还专挑我沐浴的时候，专对着我的枕箱柜下手？”

　　“自然是朝廷的紧急文书，想来……殿下体恤下属，不会怪罪。”杨柯的声音越来越弱，步子不由得往后退去。

　　宇文泰却已走到她面前：“取东西自然无妨，只不过，是不是该守点规矩？”

　　杨柯笑眯眯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看来今晚是我来得不巧，这就告退。”

　　她说着便侧身要往外溜，却被宇文泰的声音定住：“杨姑娘——”

　　杨柯僵硬地转头，只见他的脸上也浮起一个笑，向她俯身逼近，温热湿润的气息扑来，“你可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那我……也算殿下的客人吧？”杨柯干笑一声，却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后退一步，却不料脚跟和床沿重重一撞，身体瞬间失衡，当即向后仰去。

　　慌乱之下，她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竟一把拽住了宇文泰并未系紧的寝衣襟口，而宇文泰也未料到这变故，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重心顿失，整个人也跟着扑倒下去。

　　天旋地转，幔帐轻晃。

　　柔软的锦被接住了二人下坠的身体，纯白的帷幔被带着飘然散开，将宽大的床榻围成了一方逼仄的天地。

　　宇文泰的手掌在触到床榻的瞬间猛地收力，将大半身体的重量撑在手臂之上，才没彻底压在她身上。

　　杨柯惊魂未定，鼻尖与他不过寸许距离，被他身上的清冽水汽牢牢包围。一颗细小水珠从他眼睫滑下，滴在她颊边，冰冰凉凉、酥酥痒痒。

　　“我……我不是故意的。”杨柯慌忙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宇文泰的目光缓缓下移，懒懒道：“是么？”

　　杨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惊觉自己的手指仍紧紧攥着他松开的衣襟，指尖甚至抵着他的锁骨，而他的寝衣已被她扯得大开，露出里头紧实的肌肉。

　　“抱……抱歉。”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手，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宇文泰垂下眼帘，身体撤离了几分，收回撑在她头侧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她抵在床沿的脚后跟，那里已微微泛红：“脚疼么？”

　　杨柯一愣，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跟传来的钝痛。她刚要摇头，却见宇文泰伸出手，掌心轻轻托住了她的脚踝：“似乎每次你闯祸，这双脚都免不了跟着受罪。”

　　“才不是闯祸。”杨柯低声嘀咕，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因衣襟敞开而露出的胸膛，那里悬挂着一枚泛着异光的玉佩——灵犀玉！

　　师父曾提过，此玉神异非凡，能让佩戴者感知到极近处人的心绪波动。但世间唯有两枚，一枚流散于坊间下落不明，而剩下一枚，就藏在逍遥居内。宇文泰怎会有这个东西？

　　杨柯稍稍落下的心顿时又悬到了半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他看穿自己的真实目的，不然小命不保！赶紧想点别的！夸他！快夸他！

　　杨柯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在心中疯狂默念：“他会照顾人！脑子也很聪明！长得……长得也还可以！”

　　宇文泰查看伤势的动作倏地顿住，抬眼斜睨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低声笑了出来。

　　杨柯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茫然地抬起头：“你笑什么？”

　　宇文泰朝她靠近了些，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玉佩：“你念出声了。”

　　杨柯的脸颊瞬间蹿红：“你……你知足吧，这已经是我能从你身上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宇文泰凝视着她染红的脸颊，指尖揉了揉她发红的脚踝，眼底的戏谑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你要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

　　杨柯的眸中倏然亮起，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真的？”

　　宇文泰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对。但要想拿，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换。”

　　杨柯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狡黠的笑：“殿下，讨价还价这种事儿，你不一定比我熟哦。”

　　他瞧她一脸志在必得，唇角微勾：“好说。不过，既然要谈价钱，不妨先听听庄家的意思？比如这件衣裳，”他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自己的领口，“可要算利滚利的。”

　　说罢利落起身，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也将她从床榻上拉了起来。

　　“利滚利？”杨柯就着他的力道站直身子，故意蹙起眉头，“我这人记性不好，万一转头忘了，殿下可别怪我赖账呀。”

　　宇文泰回头笑看她一眼：“无妨，我们来日方长。”

　　杨柯仍有些不敢相信，追着他的脚步问道：“说真的，你愿意给我？条件是什么？”

　　宇文泰驻足回身，眉梢轻挑：“还没想好。”

　　“没想好？”杨柯诧异地睁圆了眼睛。

　　“嗯。”宇文泰无奈摇头，掌心轻抵她肩头往门外走，声音裹着困倦：“因为，我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团团乌云从天边漫来，裹住中天的明月，银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一片晦暗。就在此时，京城西边，一道黑影闪进了已被查封的刘府。

　　刘府大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封条在夜风里病怏怏地打着摆子。府内空无一人，只有门口两名年轻侍卫抱着长枪蜷在石阶上，鼾声混着蟋蟀叫声此起彼伏。

　　黑影悬在檐角，投下的阴影如一道锋利长刀。眨眼间，黑影轻落于门前，靴底竟未惊起半粒尘埃。此人伸出指尖，探了探睡熟的侍卫，轻声一笑：“果真睡着了。”又一眨眼，身影已经立于刘府院内，片刻间无丝毫响动。

　　“真是闷死我了。”他猛地扯下了面罩，甩了甩被汗浸湿的额发，俊朗面容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此人乃逍遥居少首领林骞！

　　“从哪里开始找呢？”他的视线围着刘府绕了一圈，最终落到了东侧的厢房外，身形一晃，闪了进去。

　　片刻的功夫，修长身影又出现在回廊上，他依次在各个房间内穿梭，最终止步于刘府最西侧的书房外。

　　“难不成在这里头？刘将军又怎会将信件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林骞环抱双臂，低声自言自语，“算了，来都来了，进去瞧瞧吧。”话毕，又一个闪身滑了进去。

　　长靴轻轻降落在青砖上时，霉味混着陈年墨香袭来。林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檀木书架，眼眸一亮，于是径直向那走去。他指尖游走于凸起的云纹雕饰，又是轻叩又是猛推，试图从中找出些机关暗道的开关来。但从上到下全都试了个遍，竟没有任何动静。

　　“会藏在哪儿呢？”他正暗自嘀咕，忽然瞥见窗户下方的一处空地上，突兀地立着个官皮箱。这官皮箱一般都是女子用作梳妆来使，大多照护着放置于桌案上，极少会随意扔在地上。

　　林骞心中一动，朝官皮箱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子，先轻叩箱体听声辨虚实，轻透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空的，又伸手探了探箱门前的面叶拍子，接着掀开顶盖，里面皆是空无一物。不信邪的他又继续抽开平屉——还是空的。

　　常年游走于权贵府邸的经验告诉他，这般刻意的“干净”，必定暗藏玄机。他将箱子翻转置于月光下，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终于发现了异样。

　　箱底木纹的右下角有一处回纹偏偏与别处不同，他伸出手指顺着暗纹摸索，忽在一处凹陷处顿住。“原来如此。”他低喃着，手指精准扣住机关，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暗格缓缓弹开。

　　埋藏在木盒深处的神秘物品终于露出了真容，林骞深呼了口气，伸手掏出一看，竟然是一叠书信，这沓书信足足有三寸之厚。
　　林骞嘴角弯弯：“终于让我找到了。”

　　忽然，房外传来一声微响，林骞眼眸一动，麻利地将书信收进衣袖里，探身从门缝向外望去。几个身影窜进了院内的其余几间房内，林骞心中不禁好笑，他们总是来得晚了一步。他轻轻推开窗户，双足微微用力一蹬，便如一道疾电般射出，眨眼便飞了出去。

　　不料刚攀上房梁，耳边便扫过一道冰刃，闪着刺眼的寒光。

　　林骞笑着转头，对地上的人道：“又见面了，芮伊姑娘。”

　　“林公子好兴致，怎么有空半夜去攀他人府中的房梁？”芮伊一身素白裙裾，立在月光下，恍若嫦娥仙子。这样的景象在萧条的刘府内，显得尤为不真实。

　　林骞斜倚雕花横梁，眼中笑意漫到眉梢：“梁上君子，月下美人。有芮伊这样的美人相伴，在下乐得做个梁上君子。”

　　芮伊轻抬广袖掩唇：“梁上君子？这话在中原，好像不是什么好词呢。”

　　林骞轻轻耸肩：“那又如何，若能博芮姑娘一笑，便是落个采花贼的骂名，在下也甘之如饴。”

　　芮伊眼波一横：“林公子的话总是天花乱坠的，说出口了，也没见行动。”

　　林骞奇道：“上次便邀你与我作伴，怎么忘了？”

　　芮伊媚眼相视：“若林公子愿意交出怀中之物，我倒是可以考虑。”

　　林骞笑道：“我怀中的东西可不值钱，哪里比得上芮伊姑娘的身价。这次便算了吧。”说完，一个纵身而起，越过房梁，在半空中轻轻翻了个筋斗，接着攀上屋顶，身形如游龙一般闪动，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这时，方才在房中的二人也出现在了院子里，芮伊狠声命道：“追！这次不能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