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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惊魂 ...

  •   自从那日刘将军被羁押后,不出三日,他便被定下通敌叛国之罪,于午门当众处斩。刘悦因在宫中,被关去了掖庭,等候发落。

      此事虽就此过去,但前朝后宫皆人人自危。刘家就像风雨前乍现的第一道闪电,照见了藏在黑暗中的种种秘密。

      上次勤政殿一事后,宇文泰也比以往忙了许多,白天不见人影,晚上才步履匆匆地赶回来,一踏进殿门便直接钻进书房,许久也不见出来。因此杨柯每日需要向他上报的兵部文书,都得等到用完晚膳后才有机会呈交。有时甚至会被留在书房内,帮他一道批阅文书,忙到丑时。

      今日杨柯好不容易在白天逮到他,早早完成了上报,可没想到过了戍时,彩鸣又跑过来说殿下召见。

      走进殿内,却不见宇文泰的踪影。

      “殿下?”杨柯轻声唤道。

      “我在这,进来吧。”他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杨柯提步往里走去。

      宇文泰正立于书架前,手里拿着本书册,闻声侧头:“来得正好。替我去取一件东西。”

      杨柯低声咕哝道:“哪里是来得正好?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宇文泰疑惑地回头:“你在那儿嘀咕什么?”

      她赶忙道:“没什么。殿下想取何物?”

      宇文泰将书册随手扔到一边,懒懒道:“千里镜。”

      杨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顿了顿,才问道:“去哪里取?”

      宇文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直直看向她:“观星阁。”

      杨柯稳了稳心绪,摆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殿下怎么突发奇想,要用这玩意儿了?”

      他又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竹简,道:“我拿它来并非观测星象,而是另有他用。对了,记得,拿最长的那管。”

      杨柯垂眸回避他的视线:“知道了,这就去拿。”

      行至观星阁,曾经的枝繁叶茂已是裸茎露骨。门前依旧挂着那串风铃,冷风吹过,叮当作响,好似从前的回声穿越而来。杨柯登至三层,掀开雕花柜门,在柜子前一个一个搜寻。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到了角落里的楠木匣上。杨柯探身过去,打开匣盖,里头的青铜长筒泛着冷光,暗红丝绦缠绕其上——就是它了!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黑暗中传来,吓得杨柯手一哆嗦,差点儿将怀里的千里镜掉落在地。

      “蹬蹬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而逼近,观星阁内的木梯发出“吱呀”声响,看来是有人跑了进来。

      谁会在这个时辰过来?方才那声尖呼让杨柯直觉不妙,她环顾四周,猛地扯开门帘,闪身躲进了隔间。

      “蹬蹬蹬!”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缝隙,杨柯看见一道白色身影撞开雕花木门,连跑带摔地闯了进来。

      “别靠近我!”竟是刘悦!她踉跄着撞向阑干,发间已是凌乱不堪,浑身脏乱,嘴里大口喘着粗气,牙齿嗑哧嗑哧地打颤。

      “你休想杀我!”她面朝着房内楼梯的方向,充血的眼球几乎要迸出眼眶,“我刘家满门冤魂都看着!老天留我这条命,就是要让我将真相公诸于众!”

      话音还未落,她对面的楼梯亮起了光——景泰宫的檀若正提着宫灯拾级而上:“刘姑娘,都死到临头了还挣扎什么?”她足尖轻点木板,叩出规律的声响,如同死神的乐章。

      刘悦忽地咧开嘴,露出惨白牙齿:“我们刘家为章家拼死拼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她仰头望天,“爹爹,你在黄泉之下,可会后悔啊?”

      檀若冷哼一声:“姑娘这话,还是留着,去阴曹地府再跟刘将军说吧。”

      “站住!”刘悦忽然拔下发间残簪,直指檀若咽喉,“我现在就要说,是你们让爹爹同柔然串通一气,花钱收买了柔然那群酒囊饭袋,这本就是公开的秘密……为何要让我们刘家来当替死鬼?你说!到底是谁呈的密案?”

      檀若嗤笑道:“是谁呈的,有何关系?”

      刘悦突然安静下来,眼角衔着泪珠,凄然一笑:“是啊,是谁呈的,有何区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的声音变得出奇平静,“西北土地一日不收回,朝中便不能一日没有章氏。”她仰头大笑,但那笑脸却比哭还骇人,“你们章家算什么东西!这万里江山,都是刘家儿郎用命换来的!没有我们,没有千百英雄将领,哪来的章家!”

      檀若拂了拂被风吹起的衣摆,淡淡道:“姑娘少说几句吧,外面风这样大,又有谁能听得见呢?”

      “人听不见,但天能听见!”刘悦猛地扬起手,指着苍天,“今日我以血为咒——章氏满门,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她忽然纵身跃出阑干,白色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砰!”眨眼间,一声闷响从地底震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另一女子提着裙摆冲至阑干边,她望着地上,喉间发出呜咽:“檀若姐姐,她……她真的死了。”

      檀若手里的宫灯晃了晃,她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意:“怕什么,今晚咱们本就是要取她性命。”

      “那这……怎么办?”

      “只消说她发了疯失足坠楼便是。”檀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攥住女子手腕,“别哆嗦了,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说完,二人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地从楼上移到了楼底,很快便消失不见。

      杨柯从幕帘后缓缓走出,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攥着手里的千里镜,一步顿一步,勉强着探下楼,努力让颤抖的腿打直,结果一抬眼又差点儿跌坐在地上:此刻,刘悦的身体正横躺在她面前。

      杨柯从未这样害怕过,她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到门前,但眼前的一幕让她终身难忘:刘悦的眼珠跳了出来,死死地瞪着空中,原本细长的身子叠成一团,嘴角渗出一道血,那血滴答、滴答,在地上滑溜出去,像条赤红的蛇,窥视着、潜伏着,一下子钻进人的脑髓里。

      杨柯只觉喘不上气,哆嗦着退后几步,连跑带摔地逃离了那里。

      回到武华殿,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好似地下冤魂的饮泣。一阵冷风吹过,杨柯只觉浑身像被千万道冰丝穿过。她一步顿一步地走进门去,将带回的千里镜递给了宇文泰,攥着镜筒的指尖仍在发颤。

      宇文泰的目光仍停留在手上的折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风大,走得慢了些。”杨柯喉间发紧,声音干涩。

      宇文泰静了一瞬,接着问道:“再大能大到拦着你走路?”

      “啊——”杨柯还未开口,门外骤然炸开一声惨叫,惊得她又是一颤。

      宇文泰拧起眉头,冷冽目光扫向门前的小顺子:“发生了什么事?”

      小顺子刚掀开珠帘,一道人影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小铃子一个猛地跪在地上,官帽歪斜:“殿下……刘……刘悦姑娘殁了!”

      宇文泰脸色一变,蓦地起身:“她不是在掖庭关得好好地?”

      小铃子抖如筛糠:“奴、奴才方才从观星阁的方向回来,刘姑娘正……正躺在地上,”他皱了皱脸,又继续道,“走近一看,人已经没了。”

      听到观星阁三字,宇文泰锐利目光忽然切向杨柯,很快又转回到小铃子身上,问道:“掖庭的人是怎么看守的?”

      小铃子苦着脸道:“这个奴才也不清楚,奴才本去问观星阁的秋儿要库房钥匙,隔着半里地便瞧见一团东西横在地上。夜里黑得很,远远看着像团破布,走近了一瞧,才……”他突然哽住,用袖口狠狠擦了把脸。

      “现场可有其余人?”宇文泰将千里镜掷于案上,声音沉闷。

      小铃子慌忙摆手:“阁里静得瘆人,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刑部的大人去了现场,说是后颈无伤,裙裾也没拉扯痕迹,像是自己……”他咽了咽唾沫,“自己跳下来的。”

      殿内烛火忽然明灭不定,宇文泰凝视着远处灯影,沉声道:“嗯,此事景泰宫那边会去处理,切莫再度声张。”

      小铃子猛点头。

      宇文泰抬手挥退众人:“你们先下去吧。”

      小铃子和小顺子应了一声,皆躬身退去。杨柯见他们都出去了,也抬脚准备往外走。

      “杨柯,我让他们走,没让你走。”宇文泰的声音又重新响起。

      她无奈转身,只好乖乖面对跟前的羲王爷。

      宇文泰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千里镜,青铜筒身发出细微的钝响:“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去观星阁这么久了吧。”

      杨柯干咽了一口,回道:“殿下,我什么也没看见。”

      宇文泰眸色暗了下去,但脸上却是微笑:“刘悦的死,你知道多少?”

      杨柯垂眸道:“我方才已经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在路上磨蹭什么?”

      “就是走路走得慢了些。”

      “观星阁内可还有别人?”

      “我去之时,并无他人。”

      宇文泰摇头轻叹:“你这嘴也是够严实的。”他抬起眼来,目光柔柔落在她的脸上,“放心,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谁能相信?杨柯暗自寻思,若自己告诉他在观星阁内的所见所闻,岂能活着走出这个大门?

      “殿下,我所言句句是实。刘悦的死讯,我也是听了小铃子的话才知道。”

      宇文泰沉默片刻,终于挥袖:“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杨柯敛衽一礼,退出书房。直到回到观云阁,她合上门扉,背靠门板,才容许自己呼出一口长气。

      方一坐下,观星阁内,刘悦的话便一次次地在她耳边响起:“西北土地一日不收回,朝中便不能一日没有章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家为章家拼死拼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

      看来刘家做了章满的替死鬼,而先前那个桐丘县令马冀,他受审时的恐惧和挣扎,简直与刘家如出一辙。难道他也受章满威胁?可宇文泰审问他时的样子,却又像是对这底下的隐情并不知晓。

      可她转念便想到宇文泰半真半假、算计深沉的行事作风,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宇文泰可是章满的好侄子,这样的大事,他怎会不知道?那么,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才是最关键的地方。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应该就藏在他身边。

      若能拿到章满的罪状,岂不是能够还天下一个清白?至少可以交给师父和爹爹,他们一定能有所作为。

      等到夜半时分,杨柯换上一身黑衣,潜至了宇文泰的书房之外。

      她在窗沿阴影处观察片刻,确定房内无人后,才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翻身落入室内。

      殿内,昂贵的龙涎香尚未散尽,书案整齐,兵书奏折叠放得一如往常。杨柯屏息走至案前,纤指掠过抽屉和暗格,里头却尽是些寻常文件。

      她不放心,又将书架和所有可能藏匿的角落都细细搜寻了一遍,仍并未找到与柔然通敌有半分关联的蛛丝马迹。

      到底会在哪儿呢?杨柯不由得拧眉思考,视线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条幽深走廊——走廊尽头,正是宇文泰寝殿的位置。

      难不成在那里?

      杨柯蹑足穿过走廊,到了寝殿大门前。朱红大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窄缝,她凝神听了听,确认外间无人,便闪身溜了进去。刚入内,重重幕帘后,一丝水汽混着浓郁的龙涎香味飘散出来。侧耳倾听,帐内隐约有滴答水声落在铜盆里。看来宇文泰正在沐浴,杨柯心头一喜,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她不再犹豫,当即矮身钻过纱幔,踏入寝殿之内。

      寝殿比书房更加昏暗,只在内间床榻边点了一盏羊角宫灯,朦胧的光线柔柔洒下,照亮了东侧的紫檀木大床,床侧摆着一座嵌玉的博古架,架上错落放着几卷古籍与一尊青铜小鼎,床尾束着月白色的窗缦。西侧的墙角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支青梅,透着几分清寂的雅致。

      杨柯无暇他顾,目光迅速锁定在枕畔一座紫檀木矮柜上。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指尖按上雕花的柜面,终于在一处莲纹花蕊下触到微凸的异样——是暗格的机关!

      在她刚要按下的刹那,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人家寝殿里翻箱倒柜,杨柯,你这习惯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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