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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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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已进入深冬,上课的地方也从亭子里搬到了承影湖畔的朗月阁里。房子内的暖炉烧得旺,整个屋子热烘烘的,加上纪夫子不平不淡的语调,更加催眠。
忽然,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顿时将昏沉的课堂吵醒。这承影湖居于后宫中央,平时鲜少有士兵踏入,而且听这声音,像是来了许多人。
众人左观右望,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遑多时,一阵冷气轰然袭来,一群侍卫涌了进来,领头的竟然是绾嫔!
“纪夫子,打扰了,本宫奉命前来捉拿叛徒之女。”绾嫔的脸上看起来老了许多,但此刻她却神采奕奕,脖子梗的老直。
纪夫子脸上不悦:“绾嫔娘娘为何要来我的课堂上抓叛贼?”
绾嫔微笑道:“纪夫子,本宫也是奉皇上的旨意,并无冒犯夫子之意。”
纪夫子继续问道:“可有圣旨?”
绾嫔微微侧头,对身后人低语了句,一个身阔的侍卫踩着兵靴走上前,递给了纪夫子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纪夫子接过卷轴,垂眸扫了一眼,脸上已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还没等纪夫子说话,绾嫔抢先开口道:“刘悦在哪儿?”
此话一出,引起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坐在右首的刘悦。
刘悦半是颤抖,半是厌恶地回道:“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直直向她走来。刘悦惊得尖叫:“放肆!不许碰我!”
一旁的章可馨立即站起身,拦在刘悦跟前,几名侍卫见她挡在身前,也不好继续动作。
“大胆!竟敢动我章家的人,你们不要命了!”章可馨转头对着绾嫔厉声道:“绾嫔,如今后宫掌事的,恐怕是宸妃娘娘吧。您哪里来的权力可以在纪夫子的课上直接将人带走?若真要带,是不是也得问问宸妃?”
绾嫔嗤笑一声,尖厉刺耳:“章可馨,你还被蒙在鼓里么?刘家通敌叛国,已是死罪,陛下今早才将逆贼捉拿归案。刘生乃章满麾下将领,你说,刘家犯了这样的事,你姑姑又有何颜面面对陛下呢?”
“你胡说!”章可馨大声吼道。
“到底是本宫胡说,还是事实,都由皇上说了算。”说完,绾嫔冲着几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瞧着绾嫔势在必得的样子,杨柯忍不住道:“绾嫔娘娘,刘悦虽是刘生之女,但她与家中事务好像并无什么牵扯。若您非要捉拿她,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不如等到纪夫子把课上完再说也不迟。”
“杨柯,你又来掺和什么?”绾嫔乜了她一眼,“捉拿刘悦是陛下的旨意,本宫是奉命办事,陛下的意思是即刻捉拿反贼,若你阻止,那本宫也只好向陛下言明,杨姑娘执意抗旨了。”
杨柯笑了笑:“绾嫔娘娘这会儿倒是对皇上的话言听计从。”
绾嫔见她冷言相讥,又道:“你入宫才多久,知道些什么?”她指着呆呆站着的侍卫,怒道:“你们还在看什么?还不快抓人!”
侍卫闻言反应过来,一把将章可馨拎到一旁,反手将挣扎的刘悦押住,拿出粗绳将她绑了起来。其余众人皆吓得噤声,偶有几个也冲上去阻拦,但都被绾嫔以违抗圣旨喝住。
刘悦被跪按在地上,吓得大哭大叫:“救命!可馨,救我!”
“不可以!你们不能这么做!”章可馨几次三番要去拉住侍卫,侍卫起初还收着劲,后来烦了,索性将她扔到一边。
章可馨一指众人,怒道:“今日捉拿刘悦的人,我都记住你们了,等我父亲回京,一个个处置你们!”
侍卫听了她的话手上顿了顿,抬眼去瞧绾嫔,绾嫔反倒是哈哈大笑:“可馨啊,你怎么如此天真,是你姑姑教的,还是你爹爹教的?刘家即刻就要被灭门处斩,你们章家又能撑得了多久?你爹能不能平安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你……胡说……”章可馨仍是不信,但她身子已经滑溜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仿佛被夺去了筋骨。
刘悦听到灭门二字,眼里的泪水也都僵在脸上,两眼已是空空。
见事情已不可扭转,杨柯趁着绾嫔不注意的空档,快步退出课堂,直奔武华殿。
“殿下!殿下!”
宫女彩鸣闻声而出:“杨姑娘,殿下还在勤政殿呢。”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彩鸣为难道:“这个奴婢也不知,陛下说不准,一留便留好几个时辰。”
“小顺子呢?他在哪里?”
“顺公公也在勤政殿那儿候着呢。”
“怎么办……刘悦要被抓走了……”态势紧张,杨柯急得将心中所想也念了出来。
彩鸣见她慌张模样,不由压低声音问:“是出了什么事?”
杨柯脱口而出:“绾嫔娘娘亲自来抓人了。”
彩鸣迟疑片刻,又问:“宸妃娘娘可知情?”
杨柯摇摇头,语气低落:“此事波及章家,宸妃不便出面。”
彩鸣轻声叹道:“看来,只能指望殿下回来再作主张了。”
这话仿佛点醒了杨柯,她眸光一闪,转身拔腿就跑。
“姑娘,您要去哪儿?”彩鸣急忙唤道,但她人影已经跑远。
杨柯一路疾行,直至来到内外廷交接的端门前,正欲往前,忽被守门侍卫横枪拦下:“请留步!”
“我有急事要面见羲王殿下!”杨柯勉强稳住呼吸,解释道。
两个侍卫交换了个眼神,仍旧岿然不动挡在门前。
杨柯心知不可强闯,只得退至一旁,在原地焦急地来回踱步。正当无措时,忽然瞥见远处殿外候着的小顺子,她瞥了一眼侍卫,连忙跑到旁侧,借柱遮掩,压低声音唤道:“小顺子!”
小顺子闻声一惊,四下张望后忙快步过来,引她至墙边上:“哎哟,姑娘小声些,眼下里头正是不妙的时候!”
“因为刘家的事?”杨柯急问道。
“您怎么知道?不对,您现在不该在承影湖上课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柯平复了下呼吸:“绾嫔娘娘方才直接冲进课堂,把刘悦抓走了。我本想回武华殿求见殿下,得知你们都在此处,这才贸然寻来。”
小顺子拧眉摇头:“没办法,没办法了!”
杨柯心里一沉:“公公为何这么说?”
他四顾一眼,又放低了声音:“这里不方便说。但这事板上钉钉,已无回天之力。殿下就在里面,皇上正质问他呢。”
竟然闹得如此大,杨柯问道:“皇上可有迁怒于殿下?”
“这……也难说,不过殿下多年未参与前线战事,不知道其中缘由。”
“那陛下留他是何故?”
“这……”
杨柯见他吞吞吐吐,便索性引他至僻静处:“公公,这里没有旁人,今日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她坚持要问,小顺子只好凑近些,如实道:“昨夜有人呈上一份密案,指证刘生将军多年与柔然暗中通信,直接关联到前线几次失守,甚至……甚至涉嫌倒卖军粮,上个月被柔然人夺走的雁门城,据说就是他暗中调包所致。”
杨柯心中一惊,难道马冀是受刘生的威胁?但刘将军素来以忠勇著称,怎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她转念一想,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又追问道:“这密案是何人所呈?刘将军可有辩解之机?”
小顺子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密案乃是匿名呈上,无从查起。里头还有刘生的亲笔书信,字迹确凿,内容更是句句要害,难以辩驳。刘将军虽尚未定罪,但人已被押入天牢,证据如此确凿,只怕处斩……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听了他的话,杨柯才意识到绾嫔所说虽有夸张之嫌,但此事实然为真。
一夜之间,刘氏被告通敌,章家陷入困境,那宇文泰又当如何自处?她又问道:“公公可打听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小顺子颓唐道:“下了朝,陛下只叫了殿下一人入内,就连兵部白大人也没能进去。也不知道陛下和殿下说了些什么。”说完,他垂着头又走了回去。
幕帘将殿内殿外隔了个严严实实,站在外面的人只觉里面平静无波,可明白人都清楚,此刻宇文泰一定如若炙烤,备受煎熬。
杨柯只能守在端门后,时不时朝勤政殿方向张望,焦急地踱步等待。熬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殿前的门帘有了动静。
一道玄色身影迈出门槛,是宇文泰。
小顺子赶忙迎上前,将大氅披到他身上,宇文泰神色沉重,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
见他朝端门方向走来,杨柯连忙上前几步:“殿下。”
宇文泰收起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剑眉一拧:“你怎么在这?”
杨柯道:“方才绾嫔娘娘将刘悦抓走了,谁都拦不住,实在没办法,只能找你求助。”
宇文泰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语气缓和了几分:“宫门重地,不该随意靠近。”说着已提步向前走去。
杨柯跟上他的脚步:“我知道不该来,可没人能救刘悦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只有你。”
宇文泰立住脚,回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在这儿等着太危险。若是被人瞧见,平白添麻烦。”
杨柯垂下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一旁的小顺子见状解围:“殿下,杨姑娘也是担心您,老早就在宫门处等候了。这么冷的天,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宇文泰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沉默片刻,终是轻叹道:“下不为例。”说罢继续向前走去,但步伐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