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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谋逆 ...


  •   眨眼一夜过去。

      铅灰的云层沉沉地坠下来,密不透风,看得叫人喘不过气。城墙的脸,被雨水打湿后,灰色砖缝里渗出深黑的水痕,像凝住的死血。

      杨柯收到公主府的邀约时,屋外雨势正烈。她忙完手头事,匆匆披上蓑衣,驱马出宫。

      雨鞭抽打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水洼。

      行至官道岔口,突然传来木轮碾过碎石的闷响。十二名玄甲侍卫推着五辆覆盖着油毡的板车从巷口拐出,板车上紧实地压着黑漆漆的木箱。

      杨柯脸色微变,收紧缰绳,放缓马速,对着领头的将领道:“翔宇,这大雨天的,殿下的物件急着出城?”

      翔宇抬手一挥,示意马车停下:“杨大人,卑职奉命行事。”板车尚未停稳,雨水渗进了油毡之间的缝隙,打湿了车面,木箱忽然滑落了下去,裂开的柏木板里银光迸溅,露出数枚三棱箭镞。

      “赶快清理!”一声令下,几名侍卫赶紧收束裂开的木箱,靴尖抵住滚落的箭镞,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杨柯的马腹。

      杨柯的视线落到泥水中的银光上:“可否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

      翔宇冷声拱手道:“是殿下猎场要用的箭矢。”说完,按着剑柄上前半步,玄铁护腕压住木箱裂缝,和几名侍卫一同将木箱抬回了板车上。

      “杨大人,卑职先行一步。”说完,翔宇领着一行人继续前行。

      杨柯坐在马上,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逐渐生疑:这分明是用在战场上的破甲锥,为何翔宇要欺骗她说是宇文泰猎场的箭矢呢?

      “杨大人来了!”杨柯刚从马上下来,公主府门前的小厮已经撑着油纸伞迎了上来。

      “大人,殿下正在厅里等着您呢。”

      杨柯点头道:“抱歉,来迟了些。”

      小厮对着她笑了笑,转身拎起门上的鎏金圆环敲了敲,朱漆府门应声打开,两名侍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大人仔细凉气侵了身子。”左侧侍女接过杨柯身上滴水的斗篷,右侧的已捧来缠丝暖炉。

      “客气了,快去见殿下吧。”杨柯接过暖炉,跟着侍女穿过垂花门,雨幕被留在了影壁之后。

      进入正厅,织金软帘被一双素手挑起,“阿柯来得好迟,我罚你喝三杯高昌蒲桃酒!”

      杨柯拱手作揖:“殿下恕罪,路上湿滑,走得慢了些。”

      孔阳笑睨了她一眼:“是吗?难道不是碰见了什么熟人?昨日泰儿新得了匹大食宝马,漂亮得很。你从朱雀门过来时,就没瞧见羲王府的车驾停在附近?”

      杨柯心知她耳目灵通,只垂眸道:“卑职恭喜羲王了。不过,路上雨大,视野不好,宝马确实没瞧见。”

      孔阳追问道:“这等喜事,他竟没告诉你?”

      杨柯摇摇头:“羲王府中珍宝无数,得了一匹好马,为何要同我这个内廷女官来报备?”

      孔阳凤眉一挑:“哟,看来是闹别扭了。”

      杨柯拢了拢微湿的衣袖,苦笑不语。

      孔阳斜靠在青玉案上,笑容带着洞悉和了然:“我听闻,你前几日去了趟宣王府,回来便和泰儿大吵一架?”

      杨柯勉强牵起一个微笑:“殿下多虑了,云舒独自在府里难免寂寞,就是找我过去说说话解闷,和羲王殿下何干?”

      孔阳凝着杨柯略显苍白的脸色,手里细细摩挲着玉樽,轻声道:“易家覆灭在泰儿手里,易云舒难免不会对他心存芥蒂。那丫头的话,你也别太听进心里去。”

      杨柯颔首道:“多谢殿下关照。”话音当口,侍女已捧来银壶,烛灯映射在光亮的壶身,折射出一道炫目的冷光。杨柯猛地想起适才雨中的寒光,那几车箭镞的数量,多得足够装备数几百号弩手,她心头不禁爬上一股隐忧。

      “来,尝尝这高昌的蒲桃酒。”孔阳亲自执壶,殷红的酒液灌进碧绿的玉樽内,色泽妖艳,带着近乎迷醉的诱惑气息。

      杨柯忽感警惕,婉拒道:“殿下,臣近日略感风寒,恐怕不胜酒力。”

      孔阳笑意不减:“是我疏忽了。不过这酒性温,对风寒有益,你不用担心。”

      杨柯坚持道:“殿□□谅,臣感激不尽,还是以茶代酒吧。”

      孔阳放下酒壶,眼神意味深长:“阿柯,这么多年,能入我眼的女官,不多,你算一个。不仅新政推行得不错,还给了尚书局那些女子婚配的自由。可叹啊,即便是你这样的姑娘,也逃不过被男人利用的噩运。”

      杨柯自嘲道:“臣这点心事,不值一提。”

      孔阳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露出几分心疼:“你也不必黯然神伤。既然遇上了我和公孙,便是机缘。我们能给你施展抱负的天地,让你挣脱那些男人的束缚。”

      杨柯抬头望向孔阳:“能得殿下青眼,是臣莫大的福分。但臣志向有限,并无什么鸿鹄之志。”

      孔阳倾身逼近:“你当真不恨么?被他们连番利用,耗尽心血,到头来还是在为男人巩固江山!”

      杨柯轻叹道:“殿下,臣并非生来就立于庙堂,活过的十几载,也算见到了不少浮沉悲欢,但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扶人一把,便是一把。若说成是为掌权者巩固江山,岂非折损了这份微末本心?再说了,权力之下,何分男女?只有执棋者和棋子而已。”

      “好,好一个执棋者!”孔阳抚掌轻拍,利落地为自己满斟一杯,举至眼前,“就冲你这番话,本宫这杯酒,先干为敬!”话音未落,仰头一饮而尽,转眼杯盏见底。

      虽然见她饮后无恙,但她如此热情相邀,杨柯心中戒心不减,明面上却不好再推拒,于是接过侍女奉上的酒杯,宽袖掩唇,眨眼间便将酒液倾泻于袖中内衬。

      孔阳笑问道:“味道如何?”

      杨柯放下酒樽,唇畔沾湿了些许:“臣平日里粗糙惯了,这种精酿,还是头一回领教。”

      孔阳大笑道:“你这丫头,喜欢就常来!笼月,再给杨大人满上!”说完,她又跟着话锋一转,“皇姐能听懂你的志向,但你别忘了,你已是御前女官,这皇宫里的风吹草动,都和你息息相关。瞧瞧这个!”

      孔阳向她递过一本账册,杨柯起身接过,依言翻开,册上墨迹清晰,详细记录着宇文泰挪用军费、私铸兵器的流水,看来她适才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但她分明记得,自滁州返回京城的途中,宇文泰曾跟她透露过孔阳和军械的瓜葛。眼前的账本,为何又指向了他自己?

      “如今朝中上下,皆在泰儿的掌控之中,公孙势单力薄,哪敢公然揭发,只好向我倒倒苦水。”公主语带恐惧,抓住杨柯的手腕,“阿柯!今日,我找你来,并非想拉拢你,而是为了此事!昔日父皇逼他自断章家臂膀,他心中岂能不恨?如今他终于执掌权柄,父皇的身体又每况愈下,朝中没人敢牵制他了!我知道泰儿伤你至深,你心中或许有恨,但我想着,念在旧情,或许……或许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分?”

      窗外,暴雨如注,殿内的八盏鎏金孔雀灯投射在雨幕上,如金丝垂帘,却发出阴冷的寒光。

      杨柯不声不响地盯着账册,只因她看到了封底残留的公主府印。从沈澜之离奇横死那日开始,她就已经察觉到孔阳炉火纯青的演技和深不见底的城府。一个公主,为何会恰巧出现在命案现场,又与凶手易望林扯不开关系,更与私铸军械的阴谋纠缠不清?

      今晚这场酒宴,无论是最初看似推心置腹的关怀,还是那杯泛着异香的烈酒,直至现在这番声泪俱下的恳求,都分明指向一个结论——孔阳要借她的手,去对付宇文泰。

      杨柯抬起头,眼神空洞:“如今……他也不会听我的了。”

      孔阳凝视着她的脸,而后缓缓起身:“呵,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本账,是假的。”

      杨柯眼中露出惊诧:“公主此举,让臣越发看不明白了。”

      孔阳对她的嘲讽并不理会,直截道:“父皇病危,立储迫在眉睫。宇文泰是我唯一的对手,今日邀你前来,就是要你帮我除掉他!”

      杨柯骤然扬声:“可他是你弟弟,你怎能忍心?!”

      “哼,弟弟又如何?昔日李世民为夺得帝位,不也杀了手足?”孔阳向她逼近一步,“你以为他就是好人吗?他骗你,利用你,如今为了揽权,不惜烧毁国本、动摇江山!我们都不是好东西,但区别在于,我至少坦荡地告诉你,我的阴谋。而他,一边做着祸国殃民的事,一边还让你以为他是忠臣良将!”

      “报——!”一声疾呼从门外传来,一个亲卫浑身湿透,顶着大雨奔了进来。

      孔阳不耐烦道:“什么事?”

      “启禀殿下,羲王正亲率兵马,往运河码头的粮仓去了!”

      “咔擦——!”一道惊雷骤然劈下,厅内众人皆骇然变色,浑身一颤。

      “呵……听到没有?我这个好弟弟,果然雷厉风行。才说着他,事都快办妥了。”孔阳的脸上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一双丹凤眼里是刺骨的阴冷,“我知道你在讨厌我,但讨厌我,也不会让即将发生的事消失。宇文泰此刻正在码头,他调动了兵部库存的破甲锥,准备焚烧粮仓。粮仓一旦点燃,京城必将大乱,万千百姓将陷入饥荒。”

      “现在,选择摆在你面前,你可以去帮他,帮他完成这桩滔天罪业,和他一起遗臭万年!或者,选择我,去阻止那个正在作恶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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