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115、谋逆（二）

　　“驾！驾！”

　　冰冷的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脸上，却浇不灭杨柯心头的焦躁和恐惧。

　　“吁——”杨柯拉紧缰绳，抵达了运河码头。前方一排士兵正在将成箱的铁器搬上货船，箱子散落开来，里面露出的，赫然是闪着寒光的崭新箭簇和兵刃。而在人群中负手挺立的，正是宇文泰。

　　“殿下，”杨柯翻身下马，快步站定在他身前，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这些军械，要运往何处？”

　　宇文泰闻声转头，雨水顺着他异常苍白的脸廓滑落，目光与她相接。

　　杨柯忽然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混沌，那绝不该是平日的他应有的眼神。

　　“你的风寒好了？”他声音沙哑，答非所问，目示身侧的亲兵为她撑伞。

　　杨柯退后一步，躲开了递来的伞：“箱子里的箭簇，是送去猎场的么？”

　　“什么箭簇？”宇文泰拧紧眉头，左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语气逐渐变得生硬和烦躁，“你不在宫里好生休养，跑到这儿淋雨干什么？”

　　杨柯看他一脸疲惫，但却始终回避问题，不禁迟疑：“……那你为何出现在这？”

　　宇文泰却调开了目光：“我是奉旨行事。”说完，他扬声命道，“翔宇，送杨姑娘回宫！”

　　杨柯急切道：“陛下何时下的……”最后一字尚未吐出，“咻——”一支飞箭骤然撕裂雨幕，擦着她的耳畔飞过，精准地钉在她身后的马鞍上。

　　“吁——”黑马顿时扬蹄嘶鸣，“护驾！”士兵们瞬间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宇文泰扫视着混乱的四周，接着厉声喝道：“继续执行任务！”

　　“殿下？！”士兵愕然。

　　“听命！”

　　士兵们只得压下惊疑，一半迅速布盾格挡，另一半咬牙继续将木箱扛上船。

　　“咻——咻——咻——”越来越多的箭矢从暗处攒射而来，却比上一批更为精准，像长了眼睛，尽数对准杨柯要害而来！

　　杨柯“锵”地一声用手中长剑劈开箭杆，但巨大的攻势逼得她倒退数步。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鹰啸划破夜空，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逍遥居？！逍遥居竟然要取我的性命？！”

　　“噗嚓——”一支冷箭刁钻地穿透防御，狠狠刺入她的左臂，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

　　宇文泰见她受伤，迅速上前，脚步却猛地一顿。他的视线突然变得飘忽不定，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人对话。

　　"小心！"他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原本要伸向杨柯的手在半空中一转，竟化作一记凌厉的掌风，狠狠击在她受伤的左肩上！

　　"呃！"杨柯被这股力道震得踉跄后退，伤口迸裂的剧痛让她跪倒在地。她艰难地抬头，却撞进他那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里，没有关切，没有温度，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空白。忽然，他仿佛被惊醒一般，对着亲卫嘶声下令："所有人！以杨柯为圆心，结盾阵！"

　　铁盾瞬间朝她涌去，将密集的箭雨挡在了外面，也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杨柯捂着流血的伤口，被他这番矛盾的行为搅得思绪混乱，而那曾被他欺骗的阴影重又冲上心头：“宇文泰！你要杀我灭口，又何必演这出戏？！”

　　回答她的，是码头外骤然爆发的震天喊杀：“羲王叛乱！捉逆贼！保粮仓！护京师！”

　　城防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光映照着他们愤怒而扭曲的脸，刀剑乒乓碰撞，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让开！”杨柯猛地拨开眼前碍事的士兵，不顾伤势，踉跄着冲出盾阵，浓烈的硝烟味裹着火油的腥气直冲肺腑。

　　远处巨大的粮囤间，无数黑影正在疯狂地投掷火把。更令人心惊的是，一个巨大的火油桶，竟被推到了主仓承重柱的下方。就在火油桶的附近，羲王府的亲兵正向着涌来的士兵挥刀砍杀。

　　杨柯向着粮囤的方向猛冲过去，却见前方的宇文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毫不犹豫地朝着主仓承重柱的方向狂奔而去，杨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截住他！快！保护粮仓！”

　　然而，附近的士兵却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反而如饿狼般扑向宇文泰留在码头边的士兵，双方已经杀红了眼。

　　“喂——！粮仓——！”

　　冲天的火光迅速围拢了整个粮囤，浓烟滚滚，主仓的火油桶已被包围，唯有一条长长的引信，延伸进粮仓的核心。

　　快！来不及了！阻止他！身体的动作却比混沌的意识更快，待她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长剑已经飞掷而出！

　　“嚓——！”寒光穿过雨幕，剑尖刺穿了宇文泰的肩甲。金属撕裂血肉，血珠飞溅而出，落在灼热的沙地上。

　　宇文泰的身体狠狠一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向前扑倒。但就在他倒地的前一瞬，他的左手奋力向前一探，死死地抓住了承重柱下的那根引线。

　　浓烟散开了一丝缝隙，杨柯骤然发现，那引信竟早已被点燃！

　　“滋啦！”火苗瞬间窜上他的铁护手，烧进他的皮肉，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拽一扯——“啪嚓！”引信应声而断，火星瞬间熄灭。

　　“轰！！轰！！轰！！”粮仓外围的四个方向同时炸开爆响，灼热气浪裹着烈焰冲天而起，将附近的粮囤瞬间吞噬，唯有中央的主仓，静静地矗立在土地之上，毫发无伤。

　　火光照亮了宇文泰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他艰难地转过身，目光穿透混乱血腥的战场，越过漫天飞舞的火星，瞬间便找到了杨柯那双震惊迷茫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停驻、拉长。

　　漫天的热浪扭曲着空气，却让他的轮廓在她的眼中逐渐清晰。杨柯浑身一震，指尖残留的剑穗忽然变得千斤之重，拽着她的心脏往下沉坠。

　　在那双曾令她心寒彻骨的黑眸里，此刻，竟无一丝愤怒或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和尘埃落定的释然。

　　血水正顺着他玄甲的缝隙蜿蜒而下，在他脚下迅速汇成一片猩红。

　　“快……走……”宇文泰对她做出这个无声的口型，随机“噗——”地一声，他不受控制地俯身，一大口暗黑的血液从口中喷出！

　　这口呕出的鲜血，瞬间劈开了杨柯脑中所有迷雾——宇文泰言语间的异常并非来源于野心燃烧的狂热，而是毒素侵蚀下的恍惚和挣扎！

　　毒药的主人，昭然若揭。孔阳不仅要他背负谋逆的罪名，更要利用她的手，来完成这最后一击！让她成为弑杀“叛臣”的功臣，同时也彻底断绝了她与宇文泰之间任何和解的可能。

　　宇文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往后一晃，如同被砍断的旌旗，重重栽倒在沙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泰——！！”汹涌的恐惧和悔恨瞬间冲毁了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迷障，杨柯像疯了一样，朝他狂奔而去。

　　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住：“阿柯，你看啊！我们女人的天下，就要来了！”孔阳的脸上笑靥如花，她看向粮仓前倒下的身影，声音充满了快意，“你是我们的大功臣！要不是你这一剑，泰儿岂能轻易束手就擒？”

　　杨柯狠狠甩开她的手：“……你，又欺骗了我！”

　　孔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凤眸杀机毕露：“呵，你看出来了，可惜，晚了。”

　　杨柯扫过四周，如坠冰窟。公主府的精锐亲兵已结成了密不透风的战阵，牢牢把手着粮仓外围的各个通路，甚至，连那本该拱卫京畿的城防军也封锁了运河码头的水上通道。而宇文泰带领的亲卫，此刻已残存无几，几人浑身浴血，背靠着背，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下苦苦支撑。

　　她望着那个血泊中的身影，泪水汹涌决堤。杨柯用力掰开孔阳的手，跌跌撞撞地朝宇文泰飞奔而去。

　　“阿泰！阿泰——！！”杨柯扑跪在地，颤抖着将宇文泰染血的上半身抱进怀里，触手一片冰凉黏腻，她慌乱地用手去捂他肩头狰狞的伤口，泪水大颗砸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怪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可是，无论她如何道歉，怀中的人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睁开眼了。

　　“他那样利用你、欺骗你、拆散你和伯喻，把你蒙在鼓里，”孔阳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怜悯和不耐，她缓缓走近，俯视着悲泣的杨柯，“事到如今，你竟还放不下他？你的真心，真是廉价又可笑！”

　　杨柯抱着宇文泰冰冷的身体，缓缓抬起头，血红双眼死死盯住孔阳：“公主殿下，你指责我的真心，那你自己呢？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可你做的，和从前的他又有什么不同？！”

　　孔阳眉头一蹙：“你什么意思？”

　　“私铸兵器的究竟是谁？放箭想置我于死地的又是谁？你不断地编织谎言，利用我的感情，我的愤怒！你想要的，不过是借我的手杀了阿泰！”杨柯盯着孔阳冷酷的脸，一字一句道，“殿下，不要再提真心二字。在你眼里，我也同样是个工具！”

　　“放肆！你懂什么！”孔阳脸色铁青，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彻底崩碎，“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和他一起上路，做个苦命鸳鸯吧。”

　　孔阳手腕猛地一抖，“锃”地一声，腰间佩剑出鞘，扬起剑锋，指向杨柯和宇文泰，大声命道：“众人听令！此二人勾结叛逆，意图焚毁国仓，罪不容诛！给本宫拿下！生死勿论！”

　　话音落下，众士兵闻令而动，刀剑纷纷出鞘，杀气腾腾地朝着杨柯和宇文泰围拢过去。

　　孔阳傲然而立，火光映着她美艳的侧脸，现出她眼底毫无温度的冰冷和决绝。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圣旨到——众军士跪接！”正欲扑上的士兵，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