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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蚀骨香 ...

  •   皇家禁苑,一处临水的废弃角楼里,残破的栏杆上嵌满细密的枯草,一阵阴风卷着湖面的湿气掠过,掀起玄色衣袍,广袖擦过栏棱,扬起簌簌灰屑,无声地粘在襟前。宇文泰负手立于危栏之前,望着楼下黑沉沉的湖水,水面纹丝不动,如一方巨大的乌木铜镜,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笃——笃——笃——”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缓缓靠近。

      “夜深星稀,独寻孤楼,一贯是皇姐的品味。”宇文泰未曾回头,清晰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角楼里。

      “这里清净,说话方便。”孔阳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漆黑的湖面,“免得在铁桶一样的宫殿里,到处都是眼线,让你不自在。”

      “皇姐多虑了。”宇文泰这才侧首,月光恰好漫过他的眉骨,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难得您有闲情,深夜跑来荒废之地,维系手足之情。”

      孔阳轻笑一声,不再与他虚与委蛇,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卷金线捆扎的陈旧绢帛,“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见宇文泰的目光落在绢帛上,她拆开金线,缓缓展开:“仔细瞧这印泥,尤其是末尾的印玺,你眼力向来很好,应该认得。”

      “几十年前的旧档,宫内司存了许多。”宇文泰回过脸去,神色平淡,“皇姐若有雅兴,该去和李福瑞探讨,不必来找我。”

      孔阳眉眼弯弯,笑得意味深长:“急什么呢?它可不是寻常的旧档。”她捧起绢帛,像诵读诗书般缓缓念道,“江云尧奉命北行,然功成之日,未尽其用。为虑深远,以绝后患,特令……”念至此,她特意停顿,向他凑近一步,“你说,若它公之于众,天下人知道昔日护国安邦的神将,竟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我们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颜面该往哪儿放啊?”

      宇文泰转身直视她:“父皇耳清目明,非你我可揣测。此物真假难辨,我劝皇姐一句,最好离她远点。”

      “真假难辨?”孔阳讥笑出声,“宇文泰,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要跟我装糊涂?好,暂且不提父皇,咱们就聊聊你的心头肉,杨柯。”她笑意更深,举起手中绢帛,“若它重见天日,她江云尧之女的身份坐实,你说,咱们的父皇还会不会留她性命?她还能不能在你为她打造的牢笼里,继续跟你使性子、闹别扭?”

      宇文泰忽地笑出声:“皇姐的消息网四通八达,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她的生死,与我何干?”

      “哎呀,瞧我这记性!”孔阳以手附额,眉梢却忽地一扬,“莫不是她对你避而不见,还是干脆甩了你,这才逼得你非要在观云阁布下三重暗哨,连她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事无巨细地报之于你?”说完,她笑脸一收,声音陡然转厉,“呵,泰儿,这些自欺欺人的把戏,哄哄外人也就算了,还想糊弄姐姐?”

      宇文泰的下颌骤然绷紧:“她既为别人舍弃一切,我又何必让她好过?”

      “哦,这样吗?你们二人的事,来日方长。”孔阳不紧不慢地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两人间的窗台上,玉瓶通体剔透,在月光下泛着靛青色幽光。“但不知道,柯儿的性命,等不等得起。”说完,她抬眸看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孔阳亮出此物,就是在给宇文泰选择,若他服下,她便可饶过杨柯一命;可他一旦拒绝,那么她便公布密诏,皇帝为挽回颜面,定会将江氏父女暗中处理。

      “此物名为‘蚀骨香’,比你额娘的牵机丸,还要霸道百倍。它能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抽筋剔骨、万蚁噬心。”孔阳刻意停顿,欣赏着他骤然冷硬的侧影,“当初杨柯受过的苦,你也该尝尝滋味。毕竟这才公平,不是么?”

      宇文泰缓缓转过身,视线始终凝固在玉瓶上:“皇姐当真考虑周全。”

      孔阳笑着凝视着他,耐心地等待着。她很清楚,这位情深似海的弟弟迟早会给出她想要的答案。果然,宇文泰伸出了手,取过玉瓶,拔开塞子,仰头将瓶中的幽蓝尽数倒入口中,吞咽而下。

      “忘了告诉你,”孔阳轻轻一笑,“这毒,来自柔然。”

      宇文泰猛地抬首,如刀目光直刺向孔阳,但转眼他便猝然弯身,五指死死扣住窗棂,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额间的冷汗瞬间沁出,浸透里衣,牙关在剧颤中溢出压抑的闷哼。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逐渐覆满了血丝。

      孔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强压痛楚的模样:“第一次发作,最是令人难忘。”她抬手用绢帕轻轻擦去他颊边滑下的汗滴,“姐姐知道,你为我的军械库,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从今夜起,就好好歇着吧。”她轻挪脚步,凑近他耳边,“这药还有个妙处,每日发作时,会引动幻视幻听。你素来性子倔,不肯听人劝,有了它,才能学会好好听我的话。明日一早,定魂散会准时送到你府上。”

      说罢,她收起那卷密诏,转身离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宇文泰,嘴角扬起满意的微笑,转身走向楼梯,“记住你今日的选择,我的好弟弟。”

      脚步声渐行渐远。角楼内,只剩下夜风卷着残灰四处游荡。宇文泰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豆大的冷汗自额角滚落,接连砸进青砖的缝隙。紧握窗棂的手掌被木屑刺入掌心,血珠顺着指节缓缓渗出,攀缘而下,洇开暗红的痕迹。

      公主府内,烛火如豆,映得孔阳一张脸半明半暗。

      她坐在桌前,双手支颐,目光盈盈,望着书案后凝神书写的丈夫:“长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刑部事头那么多,朝中风波一个接着一个,你夹在中间,很不容易。”

      魏长明坐在梨木圈椅内,闻言只略抬眼皮,未置一词,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孔阳心中微哂,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减:“我知道,今日强留你在府中,也耽误你去陪城外那位小美人了。佳人独守空房,想想都让人心疼呢。”

      魏长明放下茶杯:“夫人贤惠,连府外的事都体恤入微。”

      “身为一家之主,岂能亏待了人家?”孔阳轻描淡写地带过,开始进入正题,“对了,慈航寺那边……”

      “你放心,我已亲自处理妥当,父皇那边也已回禀。”魏长明见孔阳盯着自己,却不作声,便知她在等待接下来的保证,“从前未说的事,往后,我也不会说。”

      孔阳眼中戒备稍松,执壶为他续上热茶:“易望林那老狐狸,死了也不让人省心。他留下的几个钉子,我看着碍眼,怕夜长梦多,让人处理干净了。就在城西乱葬岗,你的人若是不小心发现了,知道该怎么做吧?”

      魏长明执笔的手一顿:“嗯。”

      孔阳见他回得敷衍,又挪到他身侧,覆上他的手背:“我知道你难做,泰儿那边,该查的继续查,该报的也如实报,不必顾忌我。”

      魏长明盯着杯中热气,沉默片刻:“刑部办案,自有法度章程。死了人,仵作验尸,文书归档,照办就是。”他抬眸看向孔阳,眼神复杂难辨,“若草草收场,就急着上台唱戏,万一,台下坐着的不是看客,而是等着拿人的官差,岂非自投罗网?”

      孔阳以为他害怕了,笑着倾身靠近:“台子稳不稳,唱过才知道。魏大人可别忘了,你手里,也沾过滁州案的边,郑尚书给工部的印章和签据,好像就是您销毁的吧?”

      一滴浓墨“啪”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污迹。魏长明神色微沉,道:“夫人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孔阳见他色变,知道击中了要害,放松地靠回椅背:“长明,你我夫妻一场,纵使你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咱们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你若不全心为我做事,他日我若倒了,宇文泰岂能让你坐得安稳?”

      魏长明搁下笔,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不疾不徐:“公主可曾听过一句老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宁儿,做事做得太绝,对人对己,都不是个明智的安排。”

      孔阳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夫君说的话,我怎么也听不明白了?”

      魏长明手下的墨汁渐浓:“意思很简单,泰儿并非要拿你性命。”

      孔阳反按住他的手:“长明,我不知宇文泰期许了你什么,但你要明白,这次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是,我和他的手上都有你的把柄,但我绝不会做那过河拆桥的事。待尘埃落定,你就是我的头号功臣。刑部,它太小了!届时,我为你设立三法司,你想肃清哪里的积弊,想推行什么新法,还不是你魏大人一句话的事?”她又靠近一些,目光意味深长,“至于城外那位,该有的名分体面,我一分也不会吝啬。”

      魏长明研磨的动作彻底停住,看向孔阳眼中燃烧的疯狂:“那……你要我做什么?”

      孔阳眼中精光一闪,一手搭上他肩膀,凑近他耳畔:“很简单,过了今晚,无论外面是风是雨,我要你和你刑部的人,按兵不动,封锁消息,维持京城秩序。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刑部一兵一卒,明白吗?”

      见他眉宇间仍有迟疑,孔阳又道:“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好。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魏长明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后,才道:“好,我答应你。”

      孔阳如释重负,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颊:“长明,我已无路可退了。你是我丈夫,是我唯一还能依靠的人了。别让我失望,好吗?”

      魏长明闭上眼,似乎在消化压抑住的情绪,睁开眼时,脸上缓缓绽出一个充满野心的微笑,他反手握紧孔阳抚在脸上的手:“夫人胸怀大业,为夫有何理由不全力相助?”

      孔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正要开口,忽瞥见门外笼月端着药盏,伫立在门槛外:“殿下,该用药了。”

      见她点头,笼月这才轻手轻脚地迈进门来。孔阳接过药盏,习惯性地抿了一口,眉头倏地拧起:“怎么突然这么苦?”

      笼月闻言,脸色一白:“殿下恕罪,前两日太医提过一嘴,说殿下近日饮食该清淡些,最好戒了甜腻之物。因而今日的药,就……就……”

      孔阳似有不解:“我的药引里,本来没有甜味么?倒是没有想到,太医连我怕苦都知晓?”

      笼月眼神躲闪着瞟向魏长明,嘴唇嗫嚅着,像有话要解释,却又怯生生不敢说。

      魏长明从容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蜂蜜虽味道甘甜,但黏腻碍胃,对你清火没有好处。”

      孔阳微微一怔,旋即便明白了。她早留意到笼月偷瞥魏长明的眼神,原来这用于调和苦味的蜂蜜,是他的手笔,而今日这碗苦口良药,自然也是他的安排。

      孔阳嘴角弯起,赞许地看向魏长明:“原来如此,既然太医嘱咐,夫君又这么用心,我岂有不听的道理?”

      说完,便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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