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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秘密 ...

  •   一阵寒风掠过,扑向只剩虬枝的秃柳,柳条在空中颤动,如同瘦金的笔画,划破灰蒙蒙的天空。

      杨柯终于理完案头累积的文书,揉着酸涩的眼抬起头,才惊觉已是黄昏。

      青桃轻步进来,低声道:“姑娘,宣王妃请你去王府一趟。”

      “云舒?”杨柯心头微沉,疑惑之余也有了答案,易家遭此劫难,云舒此刻的心境可想而知。

      “一早就递了信来,看姑娘一直在房里忙着,就没敢打扰。”

      “没事,这就去吧。”

      到了宣王府,小厮引着杨柯径直去了后院。穿过一道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深深浅浅的紫色花海。易云舒正窈窕立于其中,只是与大婚之日的明媚相比,她的脸上已凝了太多挥不散的愁绪。

      见杨柯走近,她也浅笑着迎了过来。

      杨柯柔声道:“云舒,节哀。”

      云舒微微摇头,眸中苦涩:“不必安慰,这一日,我早有预感。”

      杨柯又问道:“你家中人可还安好?”

      云舒道:“都随我搬来了王府,总算有个栖身之所。”

      “那就好。”杨柯略作停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和伯喻……还好吗?”

      云舒道:“他下个月便要启程,远赴柔然了。”

      “柔然?”杨柯难掩惊异,“为何是他去?以什么身份?”

      “大夏使臣。”易云舒侧过身,目光游离在紫色花丛里,“是他向父皇主动请缨,也算是圆了他一个念想。你……该去见他最后一面。”

      杨柯垂下眼帘:“不必了。”

      易云舒忽然蹲下身,捻下一朵花,置于掌心凝视:“紫菀秋季盛开,本是耐寒的性子,可惜还没到冬季,大多就要凋零,”她抬眸,沉静的目光直直看向杨柯,“你知道紫菀的花语是什么吗?”

      杨柯心头微动,忽而想起大婚那日公孙也提过此花,她茫然摇头。

      “是永恒的爱。”易云舒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异常清晰,“我第一次知晓,是在宣王府里。”

      杨柯勉强地笑了笑:“伯喻向来深情。”

      “这花,确是伯喻亲手种下,可惜,与我无关。”她的眼神对上了杨柯的,像要探进她心里,“紫菀生命虽短,却象征着爱意永存。”

      杨柯骤然感到一阵心悸:“你为何要对我倾诉这些?”

      “因为我,已再无资格和机会,去奢求什么爱了。”她垂下长睫,柳条的阴影刚好落在她洁白的脸上,好似两道泪痕。

      杨柯道:“可你和伯喻已是夫妻。若你愿求一份真心,来日方长,未必——”

      “真心?”云舒蓦然看向她,“从你口中听到‘夫妻’、‘真心’这样的字眼,真是莫大的讽刺。杨柯,爱情与名分,何曾有过半分关系?这场婚事,从来都不是他所愿,不过是易家向他索要的偿还。他凭易氏而起,如今易氏倾颓,他是整个易家最后还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宣王妃,是我最后唯一能留住他的筹码。”

      易云舒的唇瓣一开一合,杨柯却听不懂一字一句。

      她的声音忽然飘渺起来,带着一种抽离的平静,“你知道吗,我的心,就像一艘木筏,父亲、母亲,整个易家,都压在上面。可它太小了,乘不下这么多。我只能把骄傲卸下,把自尊卸下,连带着……对他的爱也卸下。如今,我和他之间,光秃秃的,只剩下交易了。”

      杨柯低垂下眼:“也许……他也是身不由己。但至少,他能护你周全。”

      易云舒直视着她,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三人之间的问题:“那你认为,他当初舍你而去,是为了甩开你的拖累,为了实现他的家国大业?”

      杨柯神情凝滞:“难道……不是么?”

      “呵……”易云舒自嘲地笑了,“是,他那么会骗人,而我也心甘情愿地当真。我见他为柔然放下你,便以为他的心终于腾空了,终于可以给我机会了。可到头来,我又何尝不是自己走入了这场骗局?”

      她话音渐低,似叹似悲,“他为何离开,你从未真正知晓,而他也决意瞒你一生。想不到吧,那晚你所见的,其实是他为你演的一出戏。”

      杨柯脑中轰然,但这事实太过荒谬,她不敢相信:“云舒,我和伯喻早已情断,你不必编这个故事来哄我。”

      云舒的视线锁在她脸上:“你也说了,这个时候,我撒谎骗你又有何益?这,就是事实。自你离去,这满园的紫菀,就是他为你,亲手所植。”

      易云舒坦然而坚定的目光,击碎了杨柯最后一丝侥幸:“为……为何?!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你父亲。他,正是当年导致柔然战败的罪魁祸首。”

      杨柯的眼皮倏地一跳:“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在告诉你,你该知道的所有秘密。”易云舒的神情,如同一位奔赴败仗的将军,凛然却又荒唐,“杨柯,你的父亲,并不叫杨涛——”

      “住口!”杨柯厉声打断,带着濒临崩溃的惊惶,“你疯了是不是?我爹怎会跟柔然战败扯上关系?”

      易云舒的目光落在她下意识紧握成拳的手上:“你腕间有道月牙胎记吧,伯喻也曾为你铸过一双月牙吊坠,是不是?真巧,那道月牙,也是独属于江云尧之女的印记。”

      “江云尧?”杨柯下意识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清楚地想起,两年前在观星阁的那晚,从伯喻口中听到的,正是他刻骨铭心、恨之入骨的这三个字。瞬间,一股寒意窜上她的头顶。

      易云舒的脸庞笼罩在暮色的阴影里,好似从冥界走出的女妖,欣赏着杨柯脸上骤变的惊骇:“杨柯,你爹不是什么画师,他是镇北将军江云尧,二十年前陛下亲封的凌渊阁十二功臣之一!你爹在柔然做了七年的细作,当年瀚海之战,正是他拿获密信,大败柔然,才助陛下稳稳坐上龙椅。可当他回到大夏,等来的却不是加官晋爵、黄金万两,而是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因为细作的身份,他被扣上叛国的污名,真正的江云尧必须‘死’在异乡。活下来的,只是个卑微的画师,连他的女儿,也因这不明不白的出身遭人嘲笑。”她深深地看向杨柯的眼底,“为什么?只因他知道的太多。”

      杨柯喉间发紧,颤声挤出几个字:“证据……你有何证据?”

      “明堂火珠案,你被人陷害入狱,纵有李元替你说情,宇文泰替你受刑,按律你也难逃重罚。为何陛下次日便将你释放?更指定你为御侍令?两年前,又为何特意派李福瑞亲召你入宫?”她盯着杨柯逐渐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全因江云尧!皇上最忌惮的,便是江将军藏在肚子里的秘密。而你,是江云尧唯一的血脉,也是拿捏他的最佳棋子。”

      原来爹爹那么了解柔然的风土,那么洞悉两国的战事,并非因为见多识广,而是因为他亲身在那片土地,足足待了七年!

      原来她平白入宫,莫名被选入尚书局,又一路顺遂晋升御侍令,也并非凭借什么过人才情,更非侥幸的时运眷顾,而是皇帝早有安排!

      易云舒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不断下坠,杨柯害怕她说下去,让眼下的生活悉数尽毁,又怕她不说下去,对过往的生活欺哄瞒骗。她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我爹……和伯喻,又有什么关系?”

      云舒垂眸一笑:“今日,我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令尊化名为柳无暇,潜入柔然,成了柔然王最亲近的心腹。你以为他凭何立足?若非柔然公主倾心相助,他能如此顺遂?这位公主,也就是后来的瑾妃娘娘。”

      “柔然战败,柳无暇身份暴露,他倒是抽身回了大夏,但公主却沦为了牺牲品,成了议和的礼物献给了大夏。成为瑾妃,全凭她自己的本事。她的命运本该是在冷宫凋零,但陛下却爱上了她。当年,瑾妃可谓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杨柯追问道:“既然瑾妃荣宠不衰,又为何早早离世?难道她的死……和我爹有关?”

      云舒略作停顿,思索了一瞬:“不全是。陛下生性多疑,一来,瑾妃与江云尧旧情难断;二来,她终究是敌国公主。彼时,柔然王秘密创建了影刃阁,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瑾妃虽与此无关,但陛下很难不将二者联想。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影刃阁的踪迹,也许是感情让他犹豫,然而,有人已经替他做了决断。”

      “谁?”

      “宸妃。当年瑾妃突然私逃出宫,去了越州。你猜,她此番冒险,是为了见谁?”易云舒自问自答,脸上却带着残酷的笑意,“正是江云尧。这次私逃,彻底伤了陛下的心,也给了宸妃绝佳的机会。不过,于宸妃而言,争宠尚是其次,重燃两国战火,才是根本目的。”

      章家被揭发一事骤然刺入杨柯的脑海,她瞬间贯通了伯喻当初对此事的坚持:“只有瑾妃离世,战火才能重燃,执掌军权的章家才能根基永固?”

      “不错。”易云舒点头,“瑾妃一死,柔然王怒极,两国终如章家所愿,陷入战争。但柔然岂容公主枉死?他们很快便查清了真相,并找到了公主遗世的唯一血脉——伯喻。”

      杨柯顺着她的思路道:“所以影刃阁联系伯喻,是想借他的力量,捣毁章家,为公主报仇?”

      “是。”云舒的眼中漫上深切的忧伤,又缓缓摇头,“但影刃阁内部分裂,伯喻所合作的,是其中力主和平的一支。他活着的真正意义,并非复仇二字,而是……延续瑾妃的遗志,借影刃阁可用之力,还两国百姓一个安宁。”

      “他……向来如此。”杨柯垂下了眼帘,心头五味杂陈,“所以,伯喻是因为我爹和瑾妃的死才会……”

      “你还记得宣王府外的那次刺杀吗?”云舒并不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杨柯当然记得,当时她尚与伯喻同行,刺客招招致命,差点儿要了她的性命。

      云舒续道:“你重伤昏迷后,另有一批高手现身,救下了你们。”

      杨柯追问道:“是谁?”

      云舒轻吐三字:“逍遥居。”

      杨柯大惊:“为何是他们?”

      “自然是宇文泰的授意。伯喻是他的弟弟,他派人暗中看护,保证伯喻免受柔然人的戕害。”

      杨柯喃喃道:“竟然是他救了我们。”

      “但另一件事,恐怕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易云舒语锋一转,再次勾起了杨柯心中的汹涌,“就在你们遇袭当日,影刃阁也意外收获了一个苦寻多年的消息——江云尧的下落。”易云舒突然停下了,仿佛欣赏笼中困兽一般地看着杨柯脸上的挣扎,“你知道,是谁将这消息,亲手送给他们的吗?”

      杨柯回视着她的双眼,答案呼之欲出,恐惧却让她扼住了喉咙。

      “也是宇文泰。”

      杨柯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他……为何要这么做?”

      “宇文泰行事,不似陛下优柔寡断,反而更像章满,狠辣果决。伯喻是大夏皇子,即便未行叛国之事,宇文泰也绝难容忍他和柔然势力纠缠不清。‘江氏之女,臂有月牙痕’,这条密记,在陛下御册里明明白白地记着。除陛下外,知晓者,恐怕也只有宇文泰了。当影刃阁几乎死心,认定江云尧早已葬身柔然之际,他却抛出这个消息,就是拿你作为诱饵,试探伯喻的立场和决心。”

      杨柯如坠冰窟:“如何……试探?”

      “影刃阁对江云尧恨之入骨,而你,江云尧的女儿,竟与伯喻相恋,他们岂能容你?取你父女性命,势在必行!一边是怒火中烧的影刃阁,一边是深爱的你,伯喻被逼至绝境,必须抉择。若选影刃阁,便要眼睁睁看着你父女殒命;但若选择你,则必须跟影刃阁断绝关系。”

      杨柯道:“既然伯喻选择了影刃阁,为何我还活着?”

      “因为他拼死保住了你!宇文泰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环,连他自己也被宸妃蒙在鼓里。他不知道瑾妃真正的死因,更看不透伯喻和影刃阁合作的深意——扳倒章满、终结战争,还两国太平!这是支撑伯喻活下去的全部信念,他绝不可能背弃。而影刃阁同样离不开伯喻。若无这位公主之子、大夏皇子的助力,阿揽延更难对抗赛罕,遑论登上皇位。最终,伯喻和阿揽延达成死契:影刃阁放弃追杀江云尧,伯喻则承诺永世远离杨家。”

      “呵,他拼尽全力,护你周全,付出的代价,是永远离开你。”云舒话锋一转,仿佛裹着寒冰:“对宇文泰而言,你们的感情,不过是他从影刃阁手里夺回弟弟的赌注。若伯喻足够爱你,自会为你舍弃影刃阁。若他放弃了你,宇文泰便知,在伯喻心中,影刃阁与柔然,分量何其之重。”

      晴天霹雳!杨柯感觉整个人被一只大手紧紧钳住,拧毛巾一般将她全身的血液狠狠绞干:“为……为何?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我恨宇文泰!”易云舒的眼中终于爆发出刻骨的恨意,“是,他保住了我家人!但那是我用条件换来的公平交易!若非他紧紧相逼,若非他们互相残杀,我易家何至于此?!”她眼中笼上深深的阴霾,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父亲罪孽深重,但孤掌难鸣!是他,还有她……宇文家族造下的滔天血债,又有谁来审判!谁来清算!”

      看到杨柯惶然失神的模样,云舒的脸上并无半分得逞,唯余一片苍凉和怜悯:“都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告诉你这些,是为了报复宇文泰,不假。但身为一个局外人,我更想让你看清!”

      她苦笑出声,那笑比哭更悲凉,“杨柯,我曾疯狂嫉妒过你,嫉妒你拥有伯喻全部的爱,更可笑的是,我还傻傻地以为,你是这座皇城里唯一拥有幸福的人。但后来,我才明白,你竟是最可怜的那一个——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被最爱的人,耍得团团转!”

      “宇文泰,他从一开始就洞悉全局!他冷眼旁观你和伯喻情深难舍,也亲手将你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他的眼里,比起你将要被碾碎的心,伯喻能否留在大夏,重归宇文家族,才是重中之重!”

      “可以说,是他一手操控,彻底摧毁了你和伯喻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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