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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扭转 ...

  •   殿内的李福瑞耳尖,忙不迭从御书房迈了出来:“哎哟,我的公主殿下,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快请起!快请起!”

      孔阳泪眼汪汪:“公公,求您通禀一声,容宁儿见父皇一面。”

      李福瑞无奈,飞快地给侍立一旁的杨柯递了个眼色。杨柯会意,躬身悄然退至远处。

      李福瑞这才侧身引路:“殿下请随老奴来。”

      二人甫一进殿,孔阳便径直行至御案前,双膝重重跪地,神情凝重:“父皇!儿臣有罪,特来向父皇请罪!”

      皇帝正批阅奏折,闻言摘下鼻梁间的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宁儿,起来说话。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孔阳并未起身:“儿臣识人不明,被易望林蒙蔽多年!儿臣……儿臣曾托他办理一些宫廷采买、修缮之事,对其信任有加,竟未能及时察觉其狼子野心!此次滁州案发,儿臣才惊觉此人手段如此歹毒,心肠如此狠辣!儿臣身为皇家血脉,未能为父皇分忧,反受其累,实乃大罪!”说罢,再次叩首。

      皇帝道:“你这是何苦?他已认罪伏法,此案尘埃落定,何必再自寻烦恼?这大夏朝,和易望林有过往来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朕都要把他们抓起来不成?起来吧。”

      孔阳依言微微直起身,但依旧跪着,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父皇宽仁,但儿臣还有一事,惶恐不安,日夜煎熬,思虑再三,不敢、也不能再瞒着您了。”她抬起泪眼,观察着皇帝的神情,缓缓道,“儿臣……儿臣曾私下命人督造过一批军械。”

      话音未落,皇帝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脸色顿时一凝。

      孔阳接着伏跪在地,扬声道:“儿臣此举,绝非有不臣之心!北境柔然虎视眈眈,朝中……朝中几位皇弟监国理政,虽尽心竭力,但国事繁巨,难免有疏漏之处。儿臣只是想……只是想为父皇分忧,为我大夏江山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儿臣深知军械乃国之重器,不敢假手于人,更怕刘生、李冲之流再从中作梗,致使边军将士无可用之器!”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去,孔阳身体紧绷,额头紧贴地面,而御案前的皇帝深看着面前的女儿,神色也变得异常严肃,声音却压低了许多:“宁儿,你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如实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

      孔阳这才缓缓抬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满是委屈和无辜:“父皇……儿臣不敢有僭越之心呐!若儿臣真有狼子野心,何必今日主动向父皇坦白认罪呢?”她举起拇指,作发誓状,“若父皇不信,儿臣即刻将所督造军械之库房钥匙、工匠名册、资财账目,尽数上交父皇!父皇可随时派人查验!儿臣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国法处置!”

      皇帝逐渐明白,此事显然并非女儿一时兴起的玩闹,他急促起身,几步跨到孔阳跟前,蹲下身,声音又低又急:“你从何而来的钱呐?又从哪里找来的工匠?谁给你的权限?”

      孔阳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钱……钱是儿臣这些年攒下的体己,还有……还有母妃当年留给儿臣的陪嫁田产。工匠……工匠……”她眼神游移了一下,声音颤了颤,“是易望林……是他帮儿臣寻来的,他说……他认识些可靠的老匠人,手艺极好,又都是些被排挤在外、郁郁不得志的,儿臣想着能用他们为国效力,岂不是一番好事?儿臣不懂这些门道,只想着东西要好,就交给他去办了,底下人或许就以为是父皇默许的差事……”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见皇帝脸色难看,又迅速扯起父皇的袍袖,颤声道,“宁儿错了!宁儿不该妄自揣测!宁儿真的不知道,易望林竟是这样的人……”

      皇帝听到“父皇默许”这四个字,又气又急,却不敢高声,只能咬着牙低斥:“糊涂!宁儿,你真是糊涂透顶!”

      孔阳吓得掉出一滴滚烫的热泪:“父皇!宁儿错了,宁儿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她泫然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更激起了皇帝的恻隐之心。

      皇帝重重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顶,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在自言自语:“唉,朕近日总惦着边境,这心呐,落不踏实。方才小金子来添炭火,朕摸了摸他的手,还暖乎乎的。那守关的小兵呢?怀里揣的是晒干的艾草,夜里裹的是打了补丁的毡毯。前几日户部查军需,说有批冬衣偷工减料,棉絮里掺了芦花,这些混账东西,要让朕的将士们光着膀子打仗吗?李福瑞,你说,朕的忧虑是不是太深了?就连朕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感同身受?”

      李福瑞当即会意,躬下身道:“陛下心系社稷,为边境的事忧心操劳,这是百姓的福气,更是大夏的福气。此心此情,感天动地,不光是身边人,就连老奴也常常记在心里,恨不得为陛下分忧万一啊!”他目光飞快扫过依旧啜泣抹泪的孔阳,声音更加恳切,“老奴不认得字,但也明白陛下说的‘感同身受’,正是公主殿下一片孝顺真心呐!”

      皇帝听完这番话,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点了点头,转身再次看向孔阳:“宁儿啊,你这孩子,这份心,朕知道了。日后遇事,当三思而后行,多与朕商议商议,也多想想规矩体统。还是怪朕,你额娘早逝,朕……没把你教好。”

      孔阳的眼泪涌出更多,望着皇帝哽咽道:“父皇!宁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宁儿其实本就想待打造完毕献于父皇……可是……”她声音微微发颤,“近来朝堂之上,有些风言风语,似乎……似乎对儿臣此举有所误解,传得十分不堪!儿臣惶恐不安,又怕父皇听了那些污言秽语,对儿臣生疑,万般无奈,只能来找父皇负荆请罪。”

      皇帝语气一厉:“风言风语?什么风言风语?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构陷朕的女儿?!”

      孔阳又瑟缩了一下:“儿臣……儿臣不敢妄言攀咬,但又实在害怕。此次滁州一案,牵连甚广,泰儿与喻儿为查清此案,功勋卓著。如今易望林已伏法,但二位皇弟似乎对此案后续,依然格外上心。儿臣……儿臣愚钝,起初只道是二位皇弟尽忠职守,可……”她停顿了一下,困惑中又有一丝了悟,“可联想到近来那些关于儿臣的流言蜚语,还有……朝堂内外关于国本之议的种种喧嚣……”她欲言又止,眼神无助和恐惧地看着皇帝。

      皇帝果然拧紧了眉头,孔阳话中未尽的深意,恰好戳中了他心底埋藏的疑窦和隐忧:宇文泰和宇文伯喻想借易望林案扩大战果,清除异己?还是怀疑孔阳与易案有更深勾结,意图深挖?抑或是急于寻找下一个目标,为夺储铺路!

      “父皇!”孔阳带着凄楚的哭腔,深深叩首,“宁儿……宁儿真是怕了!朝堂人心叵测,宁儿不过一介女流,只想在父皇膝下承欢,求父皇看在额娘的份上,庇护宁儿!宁儿本只想为父皇分忧,可如今……如今这风声鹤唳,宁儿……宁儿真的好害怕!怕被奸人构陷,怕被手足猜忌,怕……怕再也见不到父皇慈颜啊!”说完,她话锋一转,“儿臣……儿臣愿捐出所有俸禄、封地岁入,抚恤滁州灾民,稍赎儿臣之过!”

      皇帝看着脚下惶恐无助的女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宁儿,你是金枝玉叶之身,些许流言,不必自乱阵脚。朕信你,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孔阳骤然止住了眼泪,惊异地望着父亲。

      “李福瑞。”皇帝沉声道。

      “老奴在。”李福瑞躬身更低。

      “下旨:滁州一案,元凶伏诛。所有后续核查审理事宜,即由刑部、大理寺依律承办,限期结案,再着都察院派员监审,确保程序公正,勿枉勿纵!朝廷上下,当各安职分,专注北境军备、滁州民生、国库清厘!此三者,乃国本,勿要分心!”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李福瑞,“另外,朝野间若有蓄意散播浮言、离间天家者,李福瑞,你司宫禁耳目,这些无根浮言,都给朕留心着,若还有蓄意散播之人,报朕定夺!至于公主这片孝心,你,亲自去替朕好生收着。纳入内库机密处,严加看管,以备边关不时之需。”

      李福瑞收拢圣旨,扬声应道:“奴才领旨,陛下圣明!”

      皇帝将目光转向孔阳:“宁儿,你捐俸抚民,准了。但你此番所为,胆大妄为,下不为例。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孔阳带着哭腔感激叩首:“儿臣谢父皇体恤!谨遵父皇教诲,再也不敢了!”

      走出御书房,孔阳尚在用丝帕抹去眼角残存的泪痕。

      暮色初临,宫灯次第亮起,照得她眉眼凄楚可人。御花园内的柳绿桃红已经大半凋零,唯有几株耐寒的山茶,在初冬的料峭中倔强地开着。

      易云舒一身浅紫长裙,静静站在石亭中央。见孔阳身影自竹影间显现,云舒欠身行礼。

      孔阳绽开温煦的笑意:“上次送给易伯母的那支老山参,可还用得惯?若吃完了,我府里还有几支年份更好的,等会就让人包了送去。”

      易云舒闻言,身体微微一颤,低声道:“殿下……宅心仁厚,母亲感念在心。”

      孔阳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将滚水注入茶盏,轻飘飘地道:“她能活到现在,是泰儿言出必行,我知道。”

      云舒如遭雷击,脸色顿时惨白如纸,立刻跪伏在地:“殿下!云舒并非有意——”

      “嘘——”孔阳伸出纤纤玉指,虚按双唇之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快起来,姐姐今日叫你来,可不是兴师问罪的。”

      云舒仍是紧绷不动,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不敢起身。

      孔阳放下茶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俯视着地上的云舒,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脸上却忧心忡忡:“云舒啊,姐姐实在想不通,你竟如此糊涂!明明手中握着筹码,那是你易家最后一点倚仗,怎能……怎能白白拱手送人?那日,我还去府上看望伯母,陪她在佛堂祈福,心里想的都是盼她早日安康。你爹……唉,他那时精神虽差了些,但还拉着我的手念叨,‘若是舒儿肯听我老头子一句劝,平日里多跟伯喻说说话,别总拧着劲儿,他俩也能再贴近些’。”

      孔阳的目光飘向远方,声音也染上了哽咽:“唉,我是个无福之人,母亲离世得早,幼时每每见你承欢父母膝下,心中不知有多么羡慕。易伯父、易伯母待我多一分亲厚,而我这人偏生得记性好,从小到大的点滴,都记在心中,一直不敢忘。故而如今,易家遭此大难,我心中之痛,不亚于你。只想竭尽全力,替他们二老……也替九泉之下的易先生,多尽一份心。只盼你不要嫌我多管闲事才好。”

      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像一阵夜风,倏地掀开了云舒心底最柔软、最痛苦的角落。她恍惚又看见和父亲争执时他红透的眼眶,转瞬又想起父亲已经撒手人寰,再也无法相见,积压了这么多日的悲伤、悔恨,还有对父亲最深的眷恋,再也无法抑制,瞬间涌满了眼眶。

      孔阳看她强忍着不发出呜咽,也不禁伸手扶住她抽动的肩头:“易先生的骨灰,我已派人小心收敛,用的是上好的青玉坛。待得……待得日后能办时,我定亲自送他最后一程。”她掌心覆上云舒因哭泣而颤抖的手背,用力握了握,“云舒,易家虽然倒了,但只要我宇文昭宁活着,你家中老小,便安康无忧。”

      易云舒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惊异,嘴唇翕动:“殿下……您……您为何……”

      孔阳接过她的目光,坚定道:“他宇文泰能做到的事,我孔阳不仅能做到,也能做得更好。他不过是保你易家性命无虞,苟延残喘罢了。而我今日对你许诺,保你易家平安只是底线,更要紧的是,为你父亲报仇雪恨!”

      她话锋一转,带着痛惜道:“易先生……唉,他糊涂啊!我早劝过他,不该轻敌,不该下此狠手。若能饶过小柔,若能说服沈澜之,哪里会到今日的地步?罢了,也怪不得你父亲,他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万无一失便是金科玉律。只恨我们面对的,是那个步步紧逼的豺狼!”

      云舒的眼睫跳了一跳,似乎有些迟疑,但孔阳不容她细想,语速更快:“宇文泰是章家不惜余力也要扶持上位的人,你想想,一个对自己母族都能狠心绞杀的人,又会如何看待易家,这个数十年来和他章氏水火不容的易家?哼,他和章凝、和章满一脉相承,早已视易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易云舒张口欲言,却停滞住了。

      孔阳道:“若非宇文泰以雷霆手段,不仅调集所有证人,更收买了伯喻,自从铁匣子现世起,就在京城散布谣言,将易家死死钉在滁州案上。若不是他掀起这滔天巨浪,将每件小事都放大成十恶不赦,将每个疑点都渲染成铁证如山,事情何至于此?他要的,就是将你父亲,将整个易家,彻底踩死,成为他章家登天的垫脚石!”

      她摩挲着茶盏边沿,继续道:“章家当年曝出通敌丑闻,他宇文泰看似妥善安置了李家妻小,但你看他斩杀李冲将军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哼,保你家人?那是他安抚人心的手段。他宇文泰,才是将你父亲推上断头台的真正凶手!云舒,你不要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还傻到要为元凶开脱说情!”

      易云舒再也无法抑制,双手猛地掩面,呜咽从指缝中溢出,肩膀剧烈颤抖着。

      她纠结痛苦,明明是宇文泰保了她全家,让母亲得以安养,让手足尚存人间。父亲的罪行她并非不知,孔阳与父亲的牵连她也不是毫无察觉,但她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这个名字,这个人背后的血脉,本身就是易家数十年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他一次次在朝堂上攻击父亲,是他主导了每一场三司会审,是他的人马查抄了易府!

      父亲的死,宇文泰是最直接的执行者,更是最大的受益者。至于孔阳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父亲的贪婪又是否真的如孔阳所说罪不至此,她已经无法回答。

      这些疑虑就像海边的细沙,很快就被汹涌的仇恨冲走吞噬。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孔阳,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恨意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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