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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决裂 ...

  •   回宫的路上,云舒的话就像经久不绝的钟声,一遍一遍地在杨柯耳边回荡。

      老天似乎也为之动容,大雪无声飘落,覆上屋檐、覆上大地,顷刻间整个人间都变了模样,就像她周遭的人和事,总隔着一层面具,让她怎么都辨不清。

      下了马车,杨柯伫立在宫殿前的方场上,雪花轻飘飘地飞旋,落到瘦小宫人的肩头,不着痕迹。她感觉自己也像被这漫天风雪掏空了,站在茫茫白色中,仿佛下一刻也要随之飘散,零落到宫墙的角落里。

      “杨大人,要回武华殿么?”身旁的宫女见她久久不动,轻声询问。

      杨柯缓缓转头,木然地凝在对方脸上。难道这宫女的命运,也是被人暗中摆布?

      不,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比此刻的杨柯,清醒得多,幸运得多。

      想到此,杨柯的心更加惶然无力了。

      回到武华殿,宇文泰正安静地坐于案几前,他瘦削的脸庞笼罩在烛光下,轮廓锋锐而清隽。这张曾让她心安的面孔,此刻却成了她所有痛苦的来源。

      听到她的脚步声,宇文泰从帛书中抬起头,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倏然亮了起来。

      “这么晚才回来。”他站起身,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一阵暖意瞬间传递到杨柯手心,“手也这么冷,怎么不多穿些?”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是独属于她的语调。

      可她却觉得恐惧。

      杨柯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他,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化作无尽的沉默。

      被她异样的目光笼罩,宇文泰唇边习惯性的笑意微僵,他抬手,带着试探,摸了摸她的额头:“阿柯,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冻傻了?”

      “去年……十一月初五……宣王府外,也是这般地冷。”

      宇文泰的眼神瞬间落至冰点,握着她的手猛地一僵,力度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侍立的宫人皆屏息敛神,识相地退了个干净。

      杨柯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带着最后一丝可怜的期盼。然而,她很快便悲哀地发现,他素来直视人心的目光,此刻却鲜见地落到了别处。

      原来沉默也能成为鞭子,抽打在心上,火辣狠戾、无处可逃。

      良久,宇文泰才回答:“易云舒告诉你的?”

      “我不该知道吗?”杨柯的声音微颤,如同绷紧欲断的心弦。

      宇文泰缓缓松开了她的手,那点残存的暖意也随之抽离。他后退半步,目光也沉凝冷硬:“那时,我以为伯喻已经叛国,必须用尽一切手段,逼他回头。”

      “回头……”杨柯神情恍惚,像被这个词抽空了力气,她茫然抬眼,“那我呢?阿泰……我又是什么?”

      “你是江云尧的女儿,”他面无表情地陈词,“易云舒没有骗你。”

      杨柯的声音又沉重了几分:“从紫英阁那晚开始,你就知道了,对不对?”

      “是。”他答得干脆,像一把刀,果断地斩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杨柯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最初送我逍遥居的玉佩,只因为我是江云尧的女儿?城西郊外,我爹被掳的消息,是伯喻告诉你的,对不对?那些宫家派来的柔然死士,也是你编给我听的谎言,是不是?后来在刑部库房,百般阻拦我靠近影刃阁,就因为你曾拿我的身份去威胁伯喻?”

      宇文泰眸色森寒:“你还有什么问题?”

      “怎么不说了?”杨柯猛地抓住他衣襟,“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为何被送进皇宫,为何蒙冤入狱,又为何……与你走到今天!”

      “所以呢?”宇文泰的眼眸如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滚着汹涌的暗流,一头扎进去,却永远看不到尽头。

      杨柯扯出一个比哭还破碎的笑容:“所以……羲王殿下,恭喜你。你一步一步的算计,终于……成功了。”

      宇文泰垂下了眼,所有伪装的平静被剥落,只剩下深重得足以将他压垮的落寞:“你在恨我。”

      “恨?恨能改变这一切吗?恨能把你算计好的每一步都抹掉吗?恨……能把这段被你亲手毁掉的感情,还回来吗?!”

      “你就那么在意伯喻?”宇文泰猛地抬起眼睫,漆黑的双眼直直地刺向杨柯。

      “我在意的是你!”杨柯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你为何要利用我……皇上骗了我,爹爹骗了我,伯喻骗了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希望,唯一的依靠,唯一能让我坦诚相待的人!可你也骗了我,甚至比他们更多!你要我如何再去相信你?”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声音里甚至裹着卑微的乞求,“阿泰,我不是你的棋子……我不是……”

      宇文泰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只剩下挫败。他急切地伸出手,慌乱地拂去杨柯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阿柯,你听我说……即便没有我,影刃阁也迟早会知道你的身份,他同样要面临抉择!”

      “你好残忍……”杨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这样就能甩落那些难以承受的绝望,“谁都可以是告诉他的那个人,但为什么偏偏是你!!”

      “因为我不能失去你!”宇文泰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没错,我推了他一把,我卑劣地趁虚而入。最初,是为了牵制,也为了掌控……但我失败了。”他直视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我低估了你,也高估了自己。我没有想到会爱上你,等我发现时,已经无法回头。明知最初的一切建立在欺骗之上,我却自私地想将错就错,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这不是为了大夏,不是为了任何人……我爱你,这就是我的原罪。”

      杨柯的睫毛轻轻颤动,泪水悬在泛红的眼角,宇文泰再次向她靠近,伸手为她拭泪,声音带着几乎卑微的恳求:“阿柯,都过去了……我们把这些都忘了,好不好?”

      听到这句,杨柯眼中零星的柔软荡然无存,她猛地退后,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难道时间就能抹去谎言吗?时间冲淡的,只有痛苦,而不是你做过的事!”

      他那双还盛满温柔的黑眸瞬间冰封:“执着于无法改变的过去,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杨柯骤然收住眼泪,凌凌目光直刺向他。双目对峙之间,一片死寂。

      “呵……”杨柯苦笑出声,缓缓吐出几个字,“宇文泰,我恨你。”

      宇文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郁。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好,既然无法相爱,那就恨吧。用你所有力气来恨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

      杨柯被他眼中的疯狂震慑得后退:“……你疯了!”

      “疯?”宇文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身前,“阿柯,你还不明白吗,这才是真正的我。”他冰凉的指尖抚过她颤抖的唇瓣,眼里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执念,“我要你记住,你的爱与恨,只能属于我。”

      眼前这个陌生而疯狂的宇文泰,让杨柯感到浑身战栗,她用力挣脱开他的禁锢,踉跄着后退:“……你会下地狱的!”

      “那就一起。”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苍白的脸庞,声线温柔如蛊,“我会在地狱,等你。”

      他话语中的偏执让她毛骨悚然,杨柯再不敢看那双焚尽一切的眼眸,转身夺路而逃。

      “轰——”殿门重重合拢,余响在空荡的宫宇间回荡。这座曾承载二人所有温存和誓言的宫殿,顷刻间,只剩下爱恨燃尽后的死寂。

      深夜,浓云叠着浓云,月亮被吞进了云缝里,连一丝亮光都透不出来。凉风在萧瑟的土地上被掀起,从黑漆漆的窗棂外吹进,好像是谁长叹的一口气。

      杨柯整个人沉在浴桶里,后背抵着桶壁,氤氲的热气往上飘,把视线糊得发虚。

      青桃轻轻往桶里添着热水,水声淅沥中,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今晚……是去了武华殿?”

      杨柯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快被水声淹没:“是。”

      “是因为……羲王殿下?”

      “是。”依旧是单薄的回应,却叫眼前的水汽都沉重起来。

      青桃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轻声道:“我娘总说,两个人能真心相爱、相守,是这世上顶顶难得的福分。”她将皂角在掌心揉开,洁白的泡沫在水面飘散,“殿下待姑娘……是用了真心的。”

      这话如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杨柯的心间,她仓促地将脸埋得更低,让泪水囫囵砸进水中,消失无踪。青桃与她相伴多年,总能看穿她的喜怒哀乐。可那些被欺骗、被利用的真相,那些盘根错节的阴谋,叫她如何跟这双清澈的眼睛诉说?

      杨柯佯装无事地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脸颊,水珠滑落,像无声的泪痕:“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

      青桃立刻明白了她话中的分量,随即扬起一个温软的笑:“知道啦,姑娘向来都是明白人。若是你累了,咱们就回家去!老爷夫人定是日日夜夜盼着我们回去呢!”

      杨柯抬眸望去,水雾浸润下,青桃的眼珠闪着莹光。她伸手紧紧握住青桃的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进心里,融化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哗啦——!”一阵狂风倏然撞开窗户,纱帘被猛地掀起。

      “哎呀,好大的风!怕是要落雨了。”青桃连忙起身去关窗,屋外传来杜衡吩咐的声音,夹杂着宫人奔走关窗的忙乱。

      杨柯静静望着窗外翻涌的夜色,沉默不语。

      青桃一边费力地合拢西窗,一边回头笑看向杨柯:“闷了这些天,下个雨倒也清爽。”

      这场雨,淅淅沥沥地连下了几日。午膳后,雨势渐歇,屋檐积水一下一下、犹断未断地敲打着窗外几扇芭蕉叶。乌云散去,久违的光亮重新探入屋内。

      “雨停了!”

      “快看,太阳出来了!”

      几个小宫女公公按捺不住喜悦,嬉笑着跑到了庭院里。

      “仔细着点!别踩了水坑湿了鞋袜!”杜衡在檐下高声叮嘱。

      突然,苑门外传来公公的通报:“羲王驾到——”

      庭院里的嬉闹声戛然而止。众人慌忙敛容,站成两排,恭恭敬敬地迎接来客:“殿下万安!”

      宇文泰迈步踏入庭院,玄色衣袍还带着些许湿气。他站定在庭院中央,视线穿透人群,搜寻着那个熟悉而单薄的身影。

      “免礼。阿柯在何处?”

      低沉的嗓音直直地撞向紧闭的房门,屋内的杨柯心头猛地一缩,手指紧紧攥着底下的书页。

      青桃回道:“姑娘在房里温书呢。”

      宇文泰闻言,立即便要往里走。

      “殿下留步!”青桃立即侧身挡住去路,“姑娘……姑娘她现在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实在不宜见客。”

      “身子不适?”宇文泰的眉头微微一蹙,眼中也浮上了然。

      杜衡见状连忙上前补充:“前几天出宫感染了风寒,姑娘也是担心过了病气给殿下。”

      “药膳可有准备周全?”宇文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仍紧锁着那扇门。

      杜衡答道:“殿下放心,每日都按照太医的嘱咐煎药,姑娘用了。太医说,最要紧的就是静心休养。”

      庭院里一时没了声音,只有屋檐的积水,嗒、嗒地滴落。

      过了许久,宇文泰才再次开口,声音沉闷:“好好照顾她。”

      “是。”众人齐声应道。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慢慢远去。

      房内,杨柯僵坐在原地,短短片刻,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手中的书卷被揉捏得不成样子,摊开的纸页上字迹模糊:他果然还是来了。带着那熟悉的嗓音,轻易便搅乱了她强行筑起的平静。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边。

      “吱哑——”大门打开,青桃见她出来,立刻迎上,低声道:“姑娘,方才……殿下来了。”

      杨柯的眼神飘向庭院:“嗯……听见了。”

      “才几日没见,殿下的脸色……瞧着清减了不少。”

      杨柯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言语。她默默转身,重新走回了屋里。

      青桃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向空荡荡的大门,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也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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