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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死苦难 ...

  •   没人会想到有一天余安这样的老实人也会因为不老实犯了法被抓进去。
      天很蓝,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一轮轮的光辉试图卷走地上所有的水。
      余安踩着土壤一深一浅地走着,想要绕过沟渠去找自家的田。
      稻草编织的帽子长了一层灰色的绒毛,紧紧地束缚着男人的脑袋。一滴水落到泥土里,眨眼消失不见。
      或许是泥土太干涸了罢,水珠愈来愈快的落到地上,明是天气晴,却还是降了一场雨。
      余安掂了掂手中的锄头,扛上了肩。
      嘴里碎碎念着,融进风里,轻飘飘地便散了去。
      或许上天知道呢。
      “阿妈,家里有我扛着呢!”
      二十出头的男人,说出的话却如四十好几的人一般老成。
      不过倒也正常,瞧那黑墨似的皮肤,那是多么惹太阳喜爱啊!
      他与田野生活了很多年。
      “阿妈……”
      余安失神地想着,脚下步伐又快了许多。
      家里的地远,要走好久。连渠水都觉得厌烦。
      从太阳升起走到辉光落尽,从星月满天赶上第二日的黎明,是日复一日,或是一年又一年。
      仿佛一切都在昨天。
      可是,昨天在他家田中走投无路的渠道中还有水呢!今天!只是一天!怎么就没有了呢!
      哦不,你瞧,蹲下点身,倒还是有那么几滴的。
      或许是刚下的雨呢。
      余安怔愣愣地立着。也不过半分钟。
      他便拿起锄头走向田里。
      一下,又一下。
      绿油油的苗晃呀晃,可这没有风。
      有些干裂的土壤一寸一寸地碎开,悄无声息地绽了蕊。
      不过是几亩的田地,却叫嚣着,嘶吼着,吵的余安的耳朵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扔下锄头,踏进沟渠里。余安奋力地向前奔着。
      微不可见的幢幢土房,此刻似乎都在呼啸了。
      他冲进院子,提了褪色的漆桶,只留下一道呼声。
      “阿妈,晚点我就回来了!”
      黑色的影子被大地吞掉。
      没有一滴水被忘记。
      亏得是经年累月的锻炼,余安这一趟跑得也算是稳。
      水悄悄地钻进土里,花沾上了露珠。
      这不是清晨晚夜,有的只是偌大的太阳。
      此刻幻化成了风。
      余安看了眼空了的桶,嘴角沁着笑。
      今天够了。
      不紧不慢的往回走着,桶里的锄头,也像是精心保养在水瓶中的花。
      悠悠的山歌飘着,荡进空中,坠入云端,又咽进了他的嗓子里。
      他的嗓子是被月亮吻过的。
      那么轻,那么软,灿灿的一片金黄,便如秋收的天一般。
      “阿妈,你想吃些什么呢?”
      男人蹲在床头,问躺在床上的人。
      那人没有吭声,呼吸轻轻浅浅地落下,半晌才见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是秋末冬初的雾罢。或许也是太阳亲吻后的碎土。
      “小安,阿妈吃什么都行。”
      又是一成不变的话,余安却没有觉得噪耳,又掖了掖被角,拍了拍自己的脸。
      太阳的温度一下散了不少。
      他起身,拿走了屋里最后一颗鸡蛋。
      他想做碗咸蛋羹。
      就像他小时生病那样,阿妈拉着他的手,把蛋羹一口一口喂进他的嘴里。
      阿妈,你再等等。
      等审批下来,我就有钱带你去看病了。
      余安挤在砖头堆起的小屋子里,瞧着那仅放下的一口锅。
      木柴烧的正烈,火焰仿佛下一秒便要跳出来,似是羡慕般看着烟拢在一起,透过砖的缝隙逃到外面去。
      谁能不爱新鲜的空气呢?
      余安心中算着时间,取出未烧尽的柴火,摞在紧贴着墙砖的木堆上。
      小心翼翼地开了锅盖,捧着碗出来。
      这是连布都无法隔绝的热烈。
      他浇上了葱花,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剩下的香油,动作迟缓地滴了下去。
      鸡蛋羹,很香。
      让人想起曾经的好多年。
      “阿妈,吃饭了……”
      捧着碗的人影紧挨着床边。糖珠般小的羹块儿被他喂进了阿妈的嘴里。
      “很……香。”磕磕绊绊说出的两个字,却用尽了她的好多力气。
      “阿妈……”余安顿了顿,咽下了喉间的痛,“以后,以后我会给你做更多的……”
      阿妈,你再等一等,很快的……
      家里,家里还有多少呢……
      余安想着,心里默默算着。
      这些年的粮卖了钱,存下了一些,但还不够。
      阿妈的病,大夫说那是癌……
      余安没上过学,但他也听说过癌的可怕。
      据说……不!阿妈……
      一定会好的,一定!
      春悄悄溜走,夏翘起了尾巴。
      余安心心念念的审批结果也要下来了。
      有了这笔钱,还有之前和这季的粮钱,就可以带阿妈去治病了……
      余安想着,提着桶从麦田往回走。
      今年的雨比往年要多上许多,时至初夏,这雨还是没个了结。
      今日好不容易放晴,余安便去清了渠里快要溢出的水。
      这雨可不敢再下了……
      再下,那些麦子就要毁了啊!
      快要走出田间,余安却听见“轰隆——”一声响,天又破开了个洞。
      余安的手一松,这桶便滚落地上,粘了好多泥。
      他的心在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害怕。
      似乎又回到了他听到噩耗的那一天。
      破布鞋扎在泥腥子里,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裳,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知道他的心脏,为什么此刻是这么疼。
      他的睫毛颤了颤,滚落的水珠落在土里,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奔的放肆。
      他快要飞起来了。
      他是雨里的风。
      “阿妈!——”
      顾不上身上的寒气,余安冲进屋子,去找床上那人。
      空气凝滞了。
      雨似乎都安静了许多。
      余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上报,登记,取审批下来的补助金。
      余安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冷静。
      是因为早已见到了结局吗?
      明明,快要到了啊。
      暴雨淹了农田,这季的收成都毁了个一干二净。
      村民茶余饭后也总在抱怨,无非是几句天公不作美,今年日子要苦着了云云。
      这也就是他们,无外乎是几句絮叨的不能再絮叨的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只要念上几句,上天便会听见许他们个好收成一般。
      不过倒也还好,赶上政策改革,收成着实差的连饭也吃不上的人也能讨上一碗公家饭。不见得有多,但至少不至于饿死。要知道,在这地方,饿死可是没人管的,结局到底也逃不过被人拖走最后扔在垃圾沟里,或者是被野狗叼了去。
      往年这样的事不多,但也不算少。
      “余家那小子可算是有福了!”
      “可不是吗?家里那破财娘死了,这上头发的资助金可就都归他一人了!”
      “也不怪咱们说话难听!他家穷的揭不开锅的日子也真是好起来了。这麦一淹,上头又要发钱。他家可是首当其冲呢!”
      “早知道今日,就把我那闺女嫁给他了!”
      “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啊……”
      谁能想到你昨日还瞧不起的人,今日就突然变了呢。
      谁也不是神,也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
      余安沉默地走着,手上拿着厚厚的信封。
      他路过那些谈论者的院子,门开着,他却一眼也没瞧进去。
      上头发钱了。
      都在这信封里。
      他默默算着,可还是少了点什么。
      他想不起来,只是麻木地走着。
      家里还有半袋粮食,那是他省下来留着给阿妈的……
      是啊,阿妈。
      余安突然知道要做什么了。
      他留下一碗粮,把剩下的封好,带到了庙上去。
      暴雨淹了将收的粮,不少人家快要坐吃山空了。
      是以余安拿来的粮也很快卖了出去。
      他没有抬价,或许是因为他不懂,也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无用。
      余安找了村里做棺材的老人。
      “还不够吗……”
      “这哪能够呢!都说死者为大,死人的东西可贵着呢!”
      “那这些呢……”
      他拿出包裹完整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了钱。
      老人又数了数,却还是不满意。
      可一抬头,便看见眼前这年轻人乱糟糟的样子,叹了口气,老人妥协了。
      “也不是不可以,看见那棺材了没,就是最普通的木了……”
      “只是这木不结实,雨水泡发久了便会裂开……”
      “嗯……就要这个了……”
      余安没钱,他想要的东西,钱也给不了。
      可他还是想要做些什么。
      纵是他从不信神佛,可是或许呢。
      阿妈……你要好好的。
      棺材打好那天,余安穿了一身新的衣服。
      说是新衣服,也不过是压箱底很少穿的旧衣服罢了。
      那是余安成年时阿妈给他做的。
      余安穿着新衣,雇了人一起抬棺,从村这头绕路进了田里。
      他看着土一层层将木掩埋,风窸窸窣窣地卷着,他的衣裳也起落着。
      泥土覆盖了棺,这片地,便又如往常一般。
      但泥土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却在空中游荡着。
      余安坐在这片土地上,一坐便是一天。
      风起又落,他不在乎。
      直到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他才回了神,起身离开。
      这些泥似乎比以前要更沉重些。许是因为带了水的重量吧?
      余安这一路走的好慢,他的脚被扯着,泥土一次次坠落在土地里,又跟上他,随他一起向前走着。
      余安不知是怎么回到了家里,也不知为何自己醒来面对的是这样的情形。
      耳边聒噪的声音胜过盛夏蝉鸣。
      此时还未仲夏。
      “唉,真是,这小子想不开呢……”
      “谁说不是呢……上头都说了补贴只能用来吃饭的……”
      “他那糟心的娘呦!可真是造孽啊……”
      “非要买棺材的么。谁家死人了不是一卷席子便扔了地里呢……”
      “唉!唉——”
      余安听不明白,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人没有走,声音却散了。
      声音?那些人的嘴巴开合着,他却听不见了。
      哦,是了,他彻底聋了。
      这本来便是他的命数,不是吗?
      一向不信命的人,此刻也不得不信了命。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是一个孤儿罢了。
      一个从出生起就被丢弃的孤儿罢了。
      因为他的耳疾吗。是这样的吧?
      那是怎样的秋天呢?
      没有风,没有雨,有的只是无边蔓延的躁热。
      那田野林子的叶都失了色泽。
      你说,她是怎么在沟里找到他的呢?
      余安,岁岁得安。
      “孩子,你要平平安安长大。”
      余安被抓了去。
      理由是他乱用了公钱。
      他被带走那天,风很柔,太阳也是温暖的。
      田里的雨水被排了出去,土壤又插上了新的秧苗。
      那绿色啊,亮亮的,一如那个秋天,树上残留的夏。
      余安看到了,金灿灿的哟——
      大把大把的光跃动着。
      你瞧,麦子又长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杀死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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