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豌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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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拎着你家小宝上哪儿去呢？”
“呵！带她城里买娃娃！”
“好！这个好！”
哈气热腾腾地升起，在空中凝结成露融化，两个大汉寒暄结束。来福瞧着老李扛着锄头向地里走，这才又背着八宝赶路去。
“小宝，今儿个爹爹带你买娃娃去！”来福偏过头，小宝的呼吸轻轻浅浅地落到他的肩窝里，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湿意。
“别家孩儿有的，咱们小宝也得有！”
话头落下，回答他的是无限沉寂。
来福的心沉了沉，他又想起那天八宝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像个哑巴。
不！怎么能这样说！他家八宝是世界上最能说会道的娃娃了，谁见了她不说句讨喜？
来福颠了颠背，把滑落的小宝往肩上凑去。
这路，说长也不长，可说短么，却又让人费了好久的脚程。
来福一路笑嘻嘻地哄着八宝说话，东摘一朵小喇叭，西薅人家一颗麦芽，可不管他怎么做，回答他的，都只有风。
太阳高高地挂起，悬在天上，毒辣辣的，像个火球。
褪去清晨的寒凉，中午的街道热闹了许多。
“新鲜的韭菜哦！——八分钱一斤！”
“快来瞧喽！华安日报最新刊！某上海公司和那洋鬼子勾结上了！”
“喂，让一让！不长眼么，看不见爷过车呢！”
……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来福被人群挤到了最边上。
“嗳，兄弟，你知道那个……”
“让开！让开！
来福伸出手，却被人一把推开。饶是他成天长在地里，竟看不见城里人成了这副样子！
来福打住胡思乱想，他还得给宝买娃娃呢！
“嗳……”
“嗳……”
……
“怎么？买洋娃娃吗？”
不知道被忽视了多少次，来福可总算有人理睬了。
那人一身齐整的布料，带着点洋鬼子的模样，眼底尽是精明，可他到底是听进去了他的话。
来福不暇多想，急急忙忙地答，“嗳，对哩！好伙子你知道……”
“知道！知道！”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抬手点了点前边那条街，“往里边走，进去西拐，2号商铺！”
“好嘞！谢谢您！”来福又是低头哈腰，背着八宝急匆匆地走。
他当然没有听到空气中凐灭的笑声。
但他听到了又能怎样呢。
来福找啊找，终于找到了那个“贰”字。他识的字不多，“商铺”这两个字他就不认识，可他知道“贰”长什么样子。那还是他从纸币上学来的呢！
来福左拐右拐进了铺子。
瞅了半晌，他才找到那个娃娃，一模一样的娃娃。
他记得的，他从张家下人那打听来的，那是一个像小姑娘一样的娃娃。
他拿起一个送到娃儿脸前，这次八宝终于有反应了。
她揪着娃娃的耳朵，怎样也不肯松开。
“呵……老板您这娃娃咋卖呀？”
来福不是没看到价格标签，可那上边好几个零，他数的眼花。
那伙计也是个看人脸的。他大摇大摆绕着来福走了一圈，嘴里啧啧道：“就你这破洞补丁的，你买得起娃娃？那可真是笑话！”
他哼了一声没再理会。
来福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脚下似是生了根。
他小心翼翼地从破口袋里掏出一个破布丁子，里面装了铜钱。
铜币哗啦啦地掉到桌上，那人瞧都没瞧上一眼，“就这还够不着零头呢！”
“除非……”
来福想都没想，声音更是拔了一个高度，“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你这手指留下来……”那人看了又看，眼珠子在来福身上打转，“再放二两血好了！”瞧着他没二两肉的，一副饿了百年的样子，他想他还是心软的。
那伙计暗戳戳地想，他家掌柜的向来不都如此吗。这事他要干好了，保不准他升官发财！
来福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天旋地转之际，他听见自己说了个，“好。”
来福丢了一根指头，是他的右食指。
村里也没人敢问，只听旁人说那天来福回来时整个人都在淌血。
那血花哟，溅在地上，又被泥土掩埋。
就好像，那只是一个意外。
八宝依旧没有说话。
来福就这样算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娃娃，八宝也一天比一天大了。
和他的粗粝不同，那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来福常常盯着八宝的脸出神，回过神时，却看见自己丢了一根指头的手搭在空中，如此丑陋。
他又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把手放下，拇指与小指轻捻，就好像，摸到了他的娃娃。
他看着娃娃一天天长大，嘴角溢出来的却是吱吱呀呀。
来福怎能不怨呢？他为他的娃娃觉得委屈。
“小宝，没事的，爹爹养你一辈子！”
不知是安慰小宝，还是安慰他自己。
来福看着小宝在院子追蝴蝶的身影，等辉光……淹没他没说出口的话。
这是我的，娃娃。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只是一杆枪，便堵住了来福的所有路。
枪抵在身上，来福却不在乎。
他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着她被两个官爷抱走，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啊，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成了一个光斑，最后消失。
来福突然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世界在坍塌。
他瘫软着身子，从墙边缓缓倒下。
他不知道枪何时被撤走，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门口。
那是一扇彻底散了架的木门。
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村子又变得和往常一样，但又似乎不一样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来福偷了别人家的孩子，听说还是一个富贵人家，只是可惜了，那孩子是个哑巴。
来福又回到了他从前那副鬼样子。
他不再有家，他又一次以天地为家。
来福从垃圾堆里翻捡食物，直到有一天他被人赶走。
他从山沟沟里又一次游荡去了县城，他从县城的垃圾桶里找东西。
他住在天桥下，躺在臭水沟的边上，饮污泥浊水，食日月寒风。
来福变得不再会说话。
就连城里的乞丐，也远上他三分。
这是多少次了？来福不知道。
他麻木地翻着垃圾，恶臭缠上他的躯体。不知谁往里丢了把刀，来福的手被划破，哗啦啦地流着血花。可他还是不知道。他那丢了根指头的手在垃圾中游走，竟是那样的和谐，仿佛本该便是这样。
直到他摸到一个娃娃。
那个娃娃被刮的残破，俊俏俏的脸也变成了苦瓜。
来福就那样抓着它。
下一瞬，他带着它跑了起来。
于是有人从河边看到一个蓬头垢面、满身污秽的男人在野地里赤脚狂奔。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他手中的娃娃。
“小宝，爹爹带你回家。”
来福终于找到了家。
院子里锅碗瓢盆散了一地，上面布满了蛛网。
来福小心地把娃娃放在刚扶起的椅子上，紧紧地盯着它。
“小宝，爹爹马上就收拾好了，你别怕，这次爹爹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他从犄角旮旯里翻出破布，蹲在地上擦着一件又一件伙器。
他时不时抬起头看，一遍遍确认娃娃还在后才又低下头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逃走，来福躲在他的院子里，再也没有出去过。
来福在院子里种满了没用的花，他说，他的小宝喜欢花。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夏，来福再一次倒下。
他跌落在那片花里，手中抱着他的娃娃。
他的身体在融化。
脓水从他裸露的肌肤里跑出来，碎成了一块又一块疤。
它们流到地里，落到花蕊上，然后慢慢干涸，成为大地的痂。
来福抱着他的娃娃。
再也没有醒。
他梦见了他的小宝，她终于能够说话。
他看见她在一个漂亮的小花园里玩耍，她的身边有了好多好多新的娃娃。它们漂亮又精致，和它们的主人一般，可爱的不像话。
他就那样站在院子外边，看着她却怎样也说不出话。
他记得第一次在垃圾堆旁捡到她，唉哟，那小胳膊短腿的，却生生在一片污浊中辟开一片小天地。来福把她抱走，为了她决定安家，一个，他们的家。
来福静静地瞧着，等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落下。
不曾照拂过他的星星啊，这一次，终于想起了他。
等第一缕光刺穿他的身体。
他想，我的小宝啊。
你一定会幸福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豌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