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有21颗星星》舟肆向晚乡

7、暖光初照·新晨旧忆初融

　　晨曦仿若一层薄纱，悠悠地从窗棂透进来，在床罩上洇出暖黄的光晕。梁芷霖睫毛颤动时，昨夜的梦境碎成金箔，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那些旧巷里的市声，四合院天井漏下的阳光，还有戏台上一甩水袖就惊起满堂彩的身影，都随着睁眼的动作凝固成眼底的霜。

　　那梦境里，有旧时光的暖光，有熟悉的欢声笑语，还有那一抹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清俊身影。

　　睁眼的瞬间，有那么一刹那，她觉着梦里的暖光与这现实的晨曦重叠了，可不过片刻，意识回笼，周遭的一切又清晰地映入眼帘——雕花的床柱，暗纹的锦被，还有这一屋子透着古韵的陈设，都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她，已然身处梁家。

　　她起身，趿拉着拖鞋像踩在无数个未说完的旧梦上，推开檀木窗扇的刹那，微风裹挟着几分清晨的凉意拂面而来，带着院子里不知名花儿的馥郁，也带着丝丝缕缕往昔的味道，可她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惆怅。

　　院中的水塘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那几尾锦鲤不时地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仿若在与这初升的日头嬉戏，又似是想挣脱水的桎梏，去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天光。

　　这宅院里的景致纵然精致如画，到底不是她魂牵梦绕的盛平旧巷，那青石板路上的市井烟火、四合院中邻里的寒暄打趣，才是她心底最熟悉的底色。

　　梁芷霖的目光在这庭院景致上轻轻游弋，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昨夜的梦境之中。

　　邱盛嘉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宛如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那清俊的面容，灵动的身姿，还有唱戏时婉转的唱腔，都仿若带着某种魔力，让她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忆起儿时与他在院子里追逐玩耍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泛起一抹浅笑，可那笑容里又隐隐透着些怅惘，恰似这清晨的薄雾，虽美却透着几分虚幻。

　　“小姐，您醒了？”刘妈的声音轻柔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梁芷霖微微侧身，见刘妈手中捧着洗漱用具，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忙应了一声：“醒了，劳烦您了。”
　　刘妈捧着鎏金脸盆进来时，铜盆边缘凝着的水珠正巧滴在少女睡袍的衣领上。那滴水沿着锁骨滑进衣襟，凉得像孤儿院冬天结冰的井绳。"小姐当心着凉。"老佣人布满茶渍的指甲掠过雕花衣架，取下的外套还带着樟木箱的沉香味，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已有些泛白。她又道：“今日天气晴好，老爷说，若是小姐愿意，可在府里四处逛逛，熟悉熟悉。”梁芷霖轻轻点头，心中对这提议倒有几分欢喜，她自是想多了解了解这个承载着她血脉亲情的地方。

　　洗漱罢，梁芷霖款步下楼，厅里已摆好了早点，餐厅里柳姝的翡翠耳坠碰着青花盏，叮咚声惊醒了博古架上打盹的唐三彩。见她来了，眼中浮起一抹温柔笑意：“芷霖，快来坐，尝尝这刚出炉的蟹黄汤包，还有这碧螺春，都是你叔父特意吩咐准备的，合不合口味？”梁芷霖微微欠身，轻声谢过，在桌旁落座。
　　那汤包咬开一口，鲜香的汤汁四溢，可她吃着，思绪却飘远了，想着盛平街头那热气腾腾的豆汁儿、酥脆的焦圈，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用完早饭，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下的砖石透着岁月的凉意，触手生寒。月亮门边的蔷薇开得正好，花朵娇艳欲滴，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仿若美人腮边的清泪，楚楚动人。露珠从花瓣滚落时，梁芷霖想起盛平当铺柜台后那盆将死的月季。
　　指尖刚触到花枝，一阵琴声忽如月光倾泻，每个音符都裹着松香的清苦。循声穿过假山，看见梁铎昭抚琴的背影——他雪青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幅被时光晕染的旧绢画。

　　阳光透过亭子上方的雕花缝隙倾洒而下，在他身上落下细碎的光影，仿若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衬得他愈发风姿绰约。

　　梁芷霖轻手轻脚地走近，生怕惊扰了这一方宁静。待她悄然立在亭边，梁铎昭似是有所察觉，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妹妹，你来了。”声音轻柔，仿若怕惊碎了这清晨的静谧。
　　梁芷霖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琴上，轻声问道：“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梁铎昭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回道：“此曲名为《幽思》，是我前些时日偶然习得，觉着这曲调颇有意境，晨起便想弹奏一番，不想竟引得妹妹前来。”说着，他起身，侧身让了让，“妹妹若是有兴致，不妨试试？”
　　梁芷霖有些犹豫，她自幼漂泊，虽对这些琴棋书画心生向往，可真正上手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见她面露难色，梁铎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言鼓励道：“无妨，妹妹只管试试，权当消遣。”梁芷霖微微咬了咬下唇，终是走上前，学着梁铎昭的样子，轻轻坐下，手指有些颤抖地触碰到琴弦，发出一声略显生硬的声响。
　　她抬眼看向梁铎昭，眼中满是羞涩与求助，梁铎昭见状，俯身站在她身侧，耐心地指导着：“手指要这般轻按，力度需恰到好处，像这样……”说着，他握住梁芷霖的手，带着她轻轻拨弦，琴音仿若被注入了生命，悠悠然流淌而出，虽不如梁铎昭弹奏得那般娴熟自如，却也有了几分韵味。

　　两人就这般一个教，一个学，一时间，亭中弥漫着温馨而和谐的氛围。阳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仿若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于此。

　　直至一曲终了，梁芷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喜悦的光芒，她抬眼看向梁铎昭，由衷地说道：“多谢哥哥，今日这一课，芷霖受益匪浅。”梁铎昭微笑着摇头，眼中满是宠溺：“妹妹聪慧，一点就通，往后若是想学，随时来找哥哥便是。”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沿着蜿蜒的小径继续漫步。一路上，梁铎昭不时地为梁芷霖介绍着府中的各处景致，言语间尽是对这府邸的熟悉与热爱。

　　路过一片竹林时，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若在低语着往昔的故事。梁芷霖的目光被竹林深处的一抹亮色吸引，定睛一看，竟是几株盛开的兰花，那花朵洁白如雪，花瓣娇嫩欲滴，仿若冰清玉洁的仙子，遗世独立。

　　“这兰花是你婶婶最爱的。”梁铎昭的声音带着几分追忆，轻轻在梁芷霖耳边响起，“她常说，兰花品性高洁，不与百花争艳，仿若这世间的隐者，自有一番风骨。”
　　梁芷霖微微仰头，看向梁铎昭，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轻声问道：“婶婶是怎样的人？”梁铎昭的目光望向远方，陷入了回忆之中：“母亲是个极温柔、极有才情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中的大小事务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她待人和善，下人们都敬重她、爱戴她，在我心中，母亲就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成长的道路。”说着，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转向梁芷霖，眼中满是温情。

　　阳光愈发炽热，整个府邸仿若被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之中，两人静静地伫立在竹林边，仿若被一层静谧的氛围笼罩，时光仿若在这一刻静止，只留下追忆与期许。

　　梁铎昭轻声开口：“芷霖，今儿个天清气朗，我想着带你出去逛逛，去书局寻几本书，顺便到街上走走，散散心，可好？”梁芷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轻点头应下。

　　两人出了门，坐上梁家的汽车，一路朝着书局驶去。

　　车窗外，港埠的街景如幻灯片般闪过，洋楼与中式店铺并肩而立，黄包车夫在柏油路上跑得飞快，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烟火气与摩登味儿交织在一起，让梁芷霖目不暇接。

　　书局是一座两层的西式建筑，外观典雅，门脸儿上的招牌写着“翰墨书局”四个大字，笔力苍劲。
　　走进书局，墨香与纸味儿扑面而来，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籍，从古籍经典到新潮小说，应有尽有。

　　梁芷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若踏入了知识的宝藏库，她沿着书架缓缓踱步，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满心沉醉。
　　梁铎昭跟在她身后，偶尔拿起一本书，与她轻声交流几句读书心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的窗户洒下，在地上映出斑斓的光影，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若即若离，仿若一幅静好的画面。

　　从书局出来，已是晌午时分，阳光愈发炽热。

　　梁铎昭带着梁芷霖走进一家街边的西餐厅，这餐厅布置得颇具异域风情，白色的桌布、银制的餐具，墙上还挂着几幅西洋油画。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牛排、意面和蔬菜沙拉。
　　梁芷霖看着面前精致的食物，有些新奇，学着梁铎昭的样子拿起刀叉，可那牛排切起来却有些费力，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窘迫。
　　梁铎昭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说：“我来帮你。”说着，便自然地将她的餐盘移到自己面前，动作优雅娴熟地将牛排切成小块，再递还给她。梁芷霖抬眸，眼中满是感激道：“多谢。”

　　用过午餐，两人继续在街上漫步。路过一家绸缎庄时，梁芷霖的目光被橱窗里一匹湖蓝色的绸缎吸引住了，那色泽仿若静谧的湖水，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织就的暗纹精致细腻，像是藏着无尽的故事。

　　梁铎昭瞧出了她的心思，便拉着她走进店里：“喜欢就挑几匹做衣裳，这颜色衬你，准好看。”梁芷霖有些犹豫，手轻轻抚过绸缎，嗫嚅道：“会不会太破费了……”梁铎昭笑着摇头：“傻丫头，你如今已经回梁家，些许布料算得了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最终，梁芷霖选了几匹素色的锦缎，满心欢喜。

　　逛得累了，两人寻了个公园坐下歇歇脚，公园仿若城市里的绿洲。
　　公园里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湖边有人在悠闲地喂着鸭子，孩童们在草地上嬉笑奔跑，仿若一幅人间乐土的画卷。

　　梁芷霖望着眼前的景致，轻叹一声：“今日这一日，仿若一场绮梦，我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日子，有时又怕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梁铎昭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芷霖，莫要胡思乱想，往后的日子还长，这就是你的家，我们都会陪着你，护你周全。”梁芷霖眼中泛起一层薄雾，仿若清晨的轻雾，微微点头，心中满是感动，仿若暖流涌上心头。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橙红色，仿若一幅绚丽的油彩画，那轮平日里光芒万丈的金日，此刻渐渐隐没于天际线之下，余晖倒是肆意地挥洒着，将天边的云朵层层晕染，精心勾勒出一幅如梦如幻的绮丽画卷。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像是这幅油彩画的天然画框，其轮廓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暗交错，立体感十足。
　　山峦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此刻也都被染上了或深或浅的橙红色，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若在低声诉说着与夕阳共度的岁岁年年。

　　近处的湖面，平静得仿若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边绚丽的色彩完整地倒映其中。
　　橙红色的霞光在湖面上跳跃、闪烁，与水中鱼儿偶尔翻起的银色鳞片相映成趣，仿若一场地上与水下的光影狂欢。
　　偶尔有一只归巢的飞鸟掠过湖面，在那橙红色的倒影上划过一道短暂的黑影，转瞬即逝，却为这静谧的画面增添了一抹灵动的气息。

　　此时，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仿若都被这绚丽的色彩所吸纳，变得轻柔而舒缓，就连路边嬉戏的孩童，此刻也都安静下来，站在原地，睁大眼睛欣赏着这仿若只应天上有的绝美画面，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只为让世人沉醉于这夕阳西下时橙红色天际营造出的梦幻油彩画之中。

　　归途的汽车后窗上，夕阳把两人并排的侧影印刻在这橙红色调的天地画布之上。
　　当公馆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最后一缕霞光正巧熄灭，如同十六年前那个夜晚，月亮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