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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启流年·梦童年惊鸿影 ...

  •   梁芷霖是有多久没掉进过冗长的梦境了,今夜却像是被什么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一头栽进了往昔的混沌里,破例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时光的指针“嗖”地一下倒拨回十六年前,那晚上,是她的周岁宴。

      说起来可真蹊跷,旁人都讲,人三岁前的事儿,就跟用指头在水面上划拉一下,留不下啥长久的印子,可偏生她这段周岁宴的记忆,却像根扯不断的蛛丝,断断续续地在她这十六年的梦境里晃悠,时隐时现。

      她迷迷糊糊地记着,那晚的自己,像个被摆弄的物件,从这人手里递到那人手上,周遭闹哄哄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害怕极了,小嘴一撇,“哇”地就哭开了。
      可刚哭几声,一只手就跟闪电似的捂过来,死死压在她嘴上,那手带着股子陌生的寒意,她小小的身子一哆嗦,满心的委屈只能憋在嗓子眼儿,抽抽搭搭地啜泣。
      也不知捱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恐惧吞没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悠悠飘来。
      那味儿,轻柔得如同春日里最细的雨丝,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莫名地,让她慌乱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些许。
      紧接着,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环抱住她,像是用最细密的网,把她从惊涛骇浪里捞了出来,暖意从那双手的指尖一点点渗进她的身体,她紧绷的小身子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那股香味儿,是‘妈妈’的味道呀,她在混沌的梦里使劲儿嗅着,想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

      ‘妈妈’这两个字在她心底轻轻滚动,带出一圈又一圈思念的涟漪,她好想她,想得心口都发疼。
      想到这儿,梁芷霖在梦里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洇湿了枕巾一角。

      窗外,风像是被谁惹急了,刮得愈发紧了,吹得树枝肆意摇晃,树影在地上斑驳交错,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乱哄哄地跳着舞。
      那风声,呼啸着穿过窗棂,好似要把这夜的寂静踏个粉碎,又仿若在梁芷霖的心口上狠狠划拉,把她心底那些藏得深深的焦灼、不安一股脑儿地翻搅出来,搅得她在梦里都蹙紧了眉头,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像是要抓住这世上最后一丝安稳。

      梁芷霖在这半梦半醒间,仿若被一层湿漉漉的雾霭裹紧,满心的怅惘与思念愈发浓稠,怎么也挣不脱。

      风一吹,时光就那么簌簌地落了一地,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儿,她竟一下子就长到了六七岁。记忆的画面突兀地切换至那个院子,满眼望去,皆是白布单,风一吹,它们便肆意地舞动起来,飘飘摇摇,猎猎作响,似是要挣脱了竹竿的束缚,为那些已然逝去的琐碎日常殉情,又仿若要将那些尘封的往事捂得更紧。

      梁芷霖看见自己的小小身子在这白布单的丛林间穿梭、奔跑,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与无畏,一头扎进这如梦似幻的场景里。
      彼时,另有一个身影,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比她高出半头,瞧那身形轮廓,约莫是个男孩儿。他像是从旧时光的夹缝里钻出来的,周身散发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引得梁芷霖在这梦境之中,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他分明是在同她讲话,嘴巴开开合合,却仿若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声音都阻隔在外,四下里静谧得可怕,那些从他嘴里吐出的字眼儿,还未及落地,全被这无尽的虚空一口吞了下去,转眼间便消散于无形。

      梁芷霖只能圆睁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恨不能将自己整个儿嵌进那两片嘴唇之间,从那唇齿的细微蠕动里,抠出些只言片语来。兴许是这梦境也有着自己的心眼儿,竟像是看穿了她的焦灼,那张嘴的动作蓦地放缓,一帧一帧,如同老旧电影里的慢镜头,将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

      ‘你……明……天……要……来……看……我……唱……戏……吗?’

      一字一字,慢吞吞地蹦出来,如同石子投入她心湖之中,漾起层层涟漪,又仿若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坎上。

      唱戏?这突兀冒出来的字眼儿,让梁芷霖瞬间懵了,唱什么戏?她那小小的脑瓜,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拼命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着线索。

      她的目光骤然锁定在那人右边眉毛里那道浅浅的疤,听到了带着少年特有朝气与不羁的声音,像是穿越了层层迷雾,悠悠然飘入她的耳畔。
      那声音里,有着孩童式的满不在乎,又透着点想在她面前逞强显能的劲儿。

      “这疤?”少年微微扬起脸,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满不在乎,嘴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地说道,“害!真没啥事儿!前几日啊,我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晃悠,猛然瞧见墙头那边人影绰绰,好些人都乌泱泱地往城北那头赶呢。我心里头那猫爪子挠得啊,实在是难受。瞅着那热闹劲儿,哪还按捺得住,当下就寻思着,定要翻出去瞧个究竟。”

      说着,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右眉上的疤,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那墙可高着呢,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扒上去。谁晓得,上头竟还缠着些铁丝,平日里粗枝大叶惯了,当时一门心思全在墙外头的热闹上,哪顾得上这些。就这么着,往上一蹿的时候,铁丝‘嗖’地一下划过眉梢,疼得我一哆嗦。可那会儿哪还管得了疼啊,只想着赶紧翻过去。这不,后来伤口愈合了,倒落下这么个疤。”他顿了顿,微微歪着头看向檀芷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不过,也算是个小纪念,你说是不是?”

      嗖的一声,像是一道凌厉的光,直直地穿透梦境的混沌,将梁芷霖从那迷离的往昔中猛地拽了回来。
      刹那间,声音和人严丝合缝地重合,她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明,那个人,是小时候的邱盛嘉。

      记忆中,邱盛嘉就像一道春日暖阳,总是带着一身能驱散阴霾的少年朝气,他生得极白,那肤色像是刚下的新雪,透着股子清冷与纯净,在一众孩子里格外扎眼。
      身形瘦瘦高高,宛如一棵抽条不久的白杨,虽清瘦却挺拔,他那对眉毛,恰似春日里被晨雾笼罩的柳梢,浅淡而柔和,眉下藏着一双眼睛,眼珠子黑得仿若深夜里的寒星,深邃又明亮,只轻轻一闪,便能迸射出无尽的活力与好奇。
      一头因营养不良而偏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脑袋上,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给他添了几分俏皮与随性,个头在同龄人中算是高挑的,可那瘦骨嶙峋的模样,又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是唱小生的,平日里往那台上一站,尚未开口,身姿仪态便已夺人眼球。
      莲步轻移,仿若踩在云端,步步生莲,水袖轻扬,恰似行云流水,飘逸而灵动,待启唇发声,那婉转的唱腔便如潺潺溪流,绕过顽石,淌过花丛,悠悠然钻进众人的耳中,直把人的心弦拨弄得颤颤巍巍,眉眼含情,活脱脱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少年郎。
      哪怕只是平日里的随意哼唱,没有那粉彩妆容、华丽服饰的加持,仅凭他这副天赐的好嗓子,和那与生俱来的神韵,也能让人为之倾倒,仿若误入了桃花源,沉醉不知归路。

      他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声音里饱含着少年的赤诚与深情,一字一句,都能让台下的听众忘却尘世的喧嚣,沉浸于他所营造的戏梦人生之中。

      这倒是邱盛嘉第一次闯入梁芷霖的梦里,就像一颗意外坠落的流星,在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溅起巨大的水花。
      此前,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像是被尘封在旧匣子底层的珍宝,虽珍贵却难得一见。

      如今,这梦境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悄然开启了那扇通往过往的门,让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片段,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等着她去一一拾起、拼凑。

      风,像是个撒够了泼的孩子,渐渐没了劲道,呜咽声愈发微弱,终是平静了下来。
      窗外,原本张牙舞爪的树枝,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戾气,懒洋洋地低垂着,像是卸了妆的伶人,回归到最本真的模样,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偶尔随着风最后的余韵,轻轻晃悠几下,似在回味方才那场喧嚣的“演出”,又仿若在低诉着夜的秘密。
      月光如水,怯生生地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在地上织就一片片银白的网,网住了那些破碎的树影,也网住了这一地的静谧。

      一只夜游的蝶,扑闪着翅膀,慢悠悠地飞过,它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长长的,似是在丈量这夜的深度,又仿若在探寻那些沉睡在夜色中的往事。

      远处,几点星子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仿若惺惺相惜的眼眸,彼此遥望,又似是守望着这沉睡的人间。
      偶尔有一片落叶,挣脱了枝头的眷恋,慢悠悠地飘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像是给这寂静添了一抹无声的注脚。
      窗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月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仿若给这扇通往外界的窗口,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

      梁芷霖的面庞,在这朦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宁静,先前蹙紧的眉头,此刻已全然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暗影,呼吸均匀而平缓,显然是睡沉了。

      她仿若一艘在惊涛骇浪里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寻得一处宁静港湾,迫不及待地泊了进去,任由那些纷扰的回忆、复杂的情愫,随着风的止息,渐渐沉淀下去。

      邱盛嘉,那个如春日暖阳般照进她童年的少年,带着未脱的稚气与蓬勃的朝气,在梦的舞台上翩然起舞,唱着那些婉转的曲调,唱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唤醒了她心底沉睡许久的温柔与眷恋。

      那座洒满阳光的院子里,时光仿若被施了温柔的魔法,变得缓慢而悠长。

      邱盛嘉在前头奔跑着,穿梭在光影之间,衣袂随风轻扬,带起一片金色的涟漪,檀芷洢在后面紧紧相随,她的发丝被阳光染成了暖金色,眼眸中闪烁着孩童独有的纯真与欢悦,笑声似串串银铃,洒落一地。

      院子里的繁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有的落在他们的肩头,仿若大自然馈赠的精致装饰,檀芷洢伸手去捉那飘舞的花瓣,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索性就放弃了,咯咯笑着,任由花瓣拂过脸颊。

      跑累了,邱盛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眸亮晶晶的,笑盈盈地跟她讲着戏班子里发生的事,清一清嗓子唱起新学的戏来,曲调悠悠然地在空气中流淌,时而高亢,时而低回,诉说着人间的冷暖。
      檀芷洢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沉浸在他用嗓音编织的幻梦里,满心沉醉。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仿若最贴心的襁褓,庇佑着这份纯粹的快乐,让他们得以在彼此的陪伴下,一头扎进这无忧的时光里,寻得了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安宁。

      而此刻,夜正深沉,万籁俱寂,梁芷霖沉醉在梦乡,仿若与这夜色融为一体,成为这天地间一幅静谧而美好的静物画。

      待明日晨曦破晓,她或许会带着梦中的余温醒来,但今夜,且让她在这温柔的夜色里,尽享这片刻的安宁,仿若世间纷扰,皆与她绝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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