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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幕旧梦·追寻昔日旧人 ...

  •   汽车缓缓驶离梁宅时,后视镜里还映着檀芷洢单薄的身影,王崇礼按住妻子不自觉扣着自己左手的右手:“西饼屋?”白曼秋愣了一瞬,随后了然地点头——城南的西饼屋总是很晚歇业,橱窗里总摆着曲蓁最爱的栗子蛋糕。
      路灯将梧桐影子剁碎了撒在挡风玻璃上,暖雾将西饼店的霓虹招牌在车窗上呵出个朦胧的影,车稳稳地停在路边的梧桐荫下,屋里的黄油香混着暖光,油腻腻地漫溢出来。
      两道铜铃随着玻璃门推开的叮咚声过后,装着蛋糕的食盒就落在了白曼秋膝头,白曼秋轻轻掀起盒盖,蛋糕的甜香充斥在整个车厢内,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西饼屋外的窗边,霓虹映照下,她恍见十七岁的曲蓁把脸贴在蛋糕店玻璃上,鼻尖压得发白:“曼秋,几时我们才配走正门呢?”
      巷口煤油灯下,她俩的影子投在斑驳墙上,两个瘦伶伶的鬼,分食着从后厨偷渡出来的桃酥。

      夜色像泼翻的砚台,浓得能拧出墨汁来,将整个城市紧紧包裹,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在黑暗中勉强支撑。

      汽车碾过石板路,轮胎与青石摩擦,呻吟得像老唱机卡了针。车门开处,缎面低跟鞋先一步踏上月色洗过的石阶,鞋尖珍珠泛着死鱼肚皮般的冷光,白曼秋下车,影子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拖得老长,路灯的黄晕昏昏沉沉,勉强撑开夜的一角。
      晚风轻轻拂过,撩动她耳畔的发丝,带来丝丝凉意,让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宅邸门楼在月光下泛着青灰,飞檐斗拱在夜色下勾勒出威严的轮廓,嘲风兽把影子投在她脸上,像给往事盖了枚邮戳,每一寸砖石都透着岁月的沧桑与寂寥。

      跨过门槛,步入庭院,月光如水,洒在石板小径上,映照着路旁的花草,花草的影子在地上摇曳生姿,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风伸手翻过她旗袍下摆,露出里头湖色衬裙,那料子还是曲蓁那年去洧临时捎来的,如今颜色败得像泡过三遍的茶。

      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病恹恹地亮着,灯罩积的灰让光线变得浑浊,白曼秋陷进沙发时,弹簧发出垂死般的呜咽。
      窗外那棵树枝桠嶙峋的影子投在织锦窗帘上,她摸出珐琅烟盒,燃起最后一支烟,微弱的火光舔了一下她的脸,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风摇着庭树,沙沙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她闭上眼,檀芷洢的模样便浮上来,那孩子立在厅中,活脱脱是年轻时的曲蓁借了副躯壳还魂,尤其那双眼睛,恰似一汪清泉,澄澈而明亮,席间被夸时颊上飞起的红晕,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听长辈说话时那专注渴慕的神情,都像针,细细密密扎着白曼秋的心。
      这孩子,不知独自咽下多少苦水,才熬成如今这般坚韧又内敛的性子。

      她睁眼,眼底是淬了火的决心,这重逢哪里是偶然?分明是曲蓁从黄泉递过来的一副担子,那未竟的守护,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头。

      夜更深了,死寂里只有吊灯苟延残喘的黄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孤清得骇人。

      良久,她拿起那张与曲蓁的合影,用手帕细细拂拭相框的浮尘,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亡魂。照片重新摆正,仿佛这点念想,便能支撑她走完余生逼仄的长廊。

      白曼秋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内室走去,轻轻推开门,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起身,走向内室,门轴轻响,一股陈年的檀香味兜头裹来,她径直走向靠墙摆放的梨木柜子,柜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拂过柜门的铜锁,触感冰凉,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惊醒了尘封的岁月。
      柜子里堆叠着她们的年少:绣着彼此歪名的手帕、泛黄的诗册……目光在这些旧物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柜子深处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上。盒子不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盒盖之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繁花簇拥间,一只凤凰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冲破这木质的禁锢,翱翔于天际。

      那是曲蓁生前最爱的盒子,她说这是自由和重生。

      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捧出,缓缓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盖开启的刹那,茉莉香扑面而来,恍若故人从旧梦里走出,那是曲蓁独爱的香气,曾经她总爱将茉莉花瓣晒干,藏于衣物、香囊之中,让周身都萦绕着这淡雅的芬芳,如今那些花瓣早碎成齑粉,却在她开盒的刹那重新绽放。

      盒子里,静静躺着几只样式古朴却精致非常的簪子。

      有用繁复精细的累丝工艺,将金丝编织成雍容华贵的牡丹造型的累丝牡丹金簪,簪首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花蕊部分则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圆润莹润,簪身修长,线条简洁流畅。
      另一支点翠嵌宝凤凰簪,通体以纯金打造,簪身纤细而流畅,表面精心錾刻着细腻的云纹,簪首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身以点翠工艺呈现,翠羽鲜艳夺目,在光线下闪烁着幽碧的光泽,凤凰的双眼镶嵌着两颗圆润的红宝石,宛如燃烧的火焰,凤喙微微张开,衔着一串由珍珠组成的流苏,轻轻摇曳,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白曼秋轻轻拿起一只玉簪,这支羊脂玉兰花簪是曲蓁生前最爱的一支,她记着曲蓁说,这是梁颂澜婚前所赠,簪子选用上乘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簪首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纹理清晰自然,花蕊部分用细小的金丝勾勒,镶嵌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碧玺,簪身光滑圆润,没有过多的装饰。
      羊脂玉兰花簪在月光下泛着尸骨般的惨白。她记得曲蓁最后一次戴它,是在梁颂澜的灵堂。那日暴雨如注,玉簪磕在棺椁上,后面才发现裂了道发丝细的纹,此刻这裂纹正巧映着窗外树枝的影子,仿佛要把十七年的光阴生生劈开。
      铜锁扣上的瞬间,更夫的梆子声碾过屋脊,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打着夜的棺材板。

      “曲蓁,我见到芷霖了,那孩子出落得跟你当年一模一样,漂亮、善良又坚强。”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回荡在空荡的房间。“她这些年苦够了,往后有我。这簪子,我会给她,你放心,她定是自由的。”

      庭院里老槐沙沙抖落着陈年旧事,树影婆娑,月光如水,澄澈而清冷,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银色的光斑,宛如碎银洒落,几只小虫仓皇爬过,影子在银色的光辉下被拉得细长,倏忽又没入黑暗,了无痕迹,风声呜咽,树叶沙沙作响翻检着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白曼秋起身,将盒子送回幽暗的柜底。柜门合拢的“吱呀”声,再次将往事封存。她走出内室,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咔哒”一声,隔断了阴阳。

      客厅昏灯依旧,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投在墙上,像个伶仃的问号,她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着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撩动她的发丝。
      她仰头,墨蓝天幕上钉满了星子,正中央一颗,亮得刺目,灼灼地逼视着她——像极了曲蓁那双澄澈得近乎残忍的眼。
      在这繁星的环绕之下,城市的喧嚣沉入地底,仿佛只剩下她与这满天冰冷的注视。

      白曼秋微微闭上眼睛,试图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往昔气息,耳边只有微风轻轻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轻柔而又绵长。
      许久,再睁眼时,眼底那点眷恋已被深潭般的坚定吞没。

      她轻轻拉拢窗户,将星光与夜色暂且一并关在外头。客厅昏黄的灯光在她身后流淌,如同一条浑浊的河,默默洒下一片暖黄,直至她的身影被这大宅深不见底的寂静吞没。只余那一点残灯,兀自守着满室无人认领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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