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港埠夜色·旧忆暗影浮梦 ...
-
夜幕如一块幽沉的绸缎,轻轻覆上梁家的宅邸,梁家宅院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晕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仿若铺上了一层金纱,朦胧而温柔。
客厅里,几盏琉璃灯散发出暧昧的光晕,将众人的身影晕染得影影绰绰,雕花的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墙上的字画、角落里的古董摆件,无不诉说着家族的底蕴与往昔的繁华,却也透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静谧。
梁启贤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眼神透过那半掩的雕花窗棂,望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往昔的回忆。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这港埠啊,如今是越发繁华了,可人心呐,有时候却愈发难测。咱们梁家,在这风口浪尖上,往后行事都得更谨慎些。”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梁芷霖挨着柳姝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偶尔飘向窗外那黑沉沉的夜色,思绪仍在白日的繁华与新奇中打转。
柳姝似是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抬手轻轻捋了捋她鬓边的发丝,柔声道:“芷霖,今日出去可还尽兴?”梁芷霖忙回过神来,脸颊微微泛红,恰似窗外那被夜色染透的云霞,轻声应道:“多谢婶婶关心,今日……很是开心。”话虽如此,可她心底那一抹无端的怅惘,却如藤蔓般,丝丝缕缕地缠绕着。
梁铎昭看向一旁的梁芷霖,而后起身,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芷霖,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梁芷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起身向长辈们行礼,便随着刘妈往楼上走去。
夜幕像一袭华美的袍,沉甸甸地落了下来,上面缀满了细碎的星子,宛如宝石,闪烁着冷冽的光。
梁家宅院里,灯火晕黄,像是从旧时光里渗出的暖,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雕花窗棂、曲径回廊之间。
回到房间,梁芷霖轻轻掩上门,背靠着门板,微微闭了闭眼,白日里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书局里的墨香、西餐厅里的新奇、公园里的闲适……可不知为何,邱盛嘉的身影却如鬼魅般,在这繁华背后悄然浮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试图将自己冷静下来,晚风裹挟着一丝夜的凉意灌了进来,撩动她的发丝。
窗外,夜色渐浓,庭院里的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影影绰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打破这寂静,却又让这夜显得愈发清幽。
梁芷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片墨蓝色的夜空,繁星闪烁,仿若邱盛嘉当年唱戏时眼眸里的光,璀璨而又遥远。
“笃笃”,两声轻响仿若叩在寂静的夜幕上,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姐,可要帮您准备浴汤?”刘妈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悠悠地,打断了梁芷霖正纷扬着的思绪。
她仿若从一场迷梦中恍然回神,轻移至门前,素手轻启门扉,轻声应道:“有劳刘妈了。”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悠悠飘散。
待刘妈身影消失在转角,梁芷霖才缓缓转身关门,向着梳妆台走去,裙摆轻拂过地面,她轻轻落座。
梳妆台上,放着白日里从绸缎庄选回的锦缎,月白色的那匹在灯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手指轻轻滑过锦缎,柔滑的触感从指尖溜走,月光照在儿时院里的那些白布单上,也曾有过这样如水般的光影。
窗外,风轻轻吹过,带着些许夜的凉意,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这声音,无端地勾起了她对昨夜梦境的回忆,邱盛嘉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他唱戏时的婉转唱腔,在这寂静夜里,仿若隔着时空,悠悠飘来,敲在她的心尖上。
浴汤备好,梁芷霖步入那氤氲着水汽的浴室,水汽如轻纱般缭绕,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抬手轻轻擦去,镜中的自己面容姣好,眉眼间却透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她褪去衣衫,缓缓浸入那温热的水中,仿若想要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惆怅。
与此同时,梁家宅邸的另一处,梁铎昭独自站在书房里,书房里摆满了各类古籍善本,书案上的宣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他拿起一方端砚,手指轻轻抚过那细腻的砚面,心中却想着梁芷霖今日的种种神情,他微微皱眉。
抬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那画中笔触雄浑,山水相依,仿若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常。
夜愈发深沉,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梁芷霖从浴室出来,换上一袭素色的睡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
她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夜空,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浓郁得化不开。微风轻轻拂过,树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在低语。
梁芷霖缓缓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冷风裹挟着夜色的凉意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又贪恋这丝清凉,任由它吹散些许心头的燥热。
月光如水,怯生生地透过云层洒下,给庭院披上了一层银白的薄纱。远处的水塘,在月光映照下,波光粼粼,仿若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夜空的寂寥与深沉。
梁芷霖的目光在水塘上停留片刻,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到盛平的旧时光——那狭窄逼仄的胡同里,昏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孩子们在巷子里嬉笑打闹,大人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唠着家常,烟火气十足。
那时候,日子虽清苦,可邻里间的那份热络,那份街头巷尾曾经习以为常的烟火气,倒成了心底最深的眷恋,仿若心口的朱砂痣,怎么也抹不去。
那时的她,虽无亲人相伴,却也活得自在洒脱,可如今,身处这华丽却陌生的梁家宅邸,周围是亲人的关怀备至,心底却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孤寂,仿若置身于一场盛大的幻梦之中,不知何时就会惊醒,她仿若咽下了一颗未成熟的葡萄,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酸涩。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梁芷霖回过神来,轻声应道:“请进。”
“吱呀——”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扭头望去,见是刘妈端着精致的茶壶走了进来。
刘妈面带微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关切:“小姐,看您晚膳吃得不多,怕是累着了。这是刚泡的安神汤,您趁热喝了,早些歇息。”说着,将汤轻轻放在桌上。
梁芷霖微微点头,轻声道:“劳烦刘妈了,您也早些休息。”刘妈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梁芷霖走到桌前,坐下,将壶里的汤倒出,手指轻轻握住茶杯,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热气透过掌心,暖着她的手。
不多时敲门声再次奏响,“芷霖,我瞧你晚饭吃得不多,想着你许是累了,便让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点心,快尝尝。”柳姝笑意盈盈地走进来,身边的丫鬟手里提抱着一个精致的点心匣子,匣子上的雕花繁复细腻,透着古旧的韵味。
梁芷霖忙迎上去,感激道:“多谢婶婶,劳您费心了。”目光触及柳姝温柔的眉眼,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几日在梁家,婶婶的关怀备至,让她渐渐找回了那份缺失已久的母爱般的温暖。
柳姝示意丫鬟将匣子放好就退下,又拉着梁芷霖在床边坐下,目光在房间里环顾一圈,最后落在那匹月白锦缎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颜色选得真好,芷霖,你可有想好做成什么样式的衣裳?咱们府里的裁缝手艺是极好的,定能做出让你满意的款式。”梁芷霖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轻声说:“我还没想好呢,只觉着这颜色好看,看着心里欢喜。”
柳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急,慢慢想。这过日子啊,就该有些自己的念想,哪怕是一件衣裳,也是对生活的盼头。”说着,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追忆,“想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爱这些个漂亮衣裳、新鲜玩意儿,觉着日子就该过得热热闹闹、花团锦簇的。”
梁芷霖抬眸,看着柳姝,眼中满是好奇:“婶婶,您年轻时一定很美吧,像画里的人似的。”柳姝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温柔:“傻孩子,哪有自己夸自己美的。不过,年轻的时候啊,倒也确实有几分心气,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你现在一样。”
两人就这般闲聊着,温馨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仿若能驱散夜的清冷。聊了一会儿,柳姝起身,叮嘱梁芷霖早些休息,便轻轻离开了房间。
梁芷霖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打开点心匣子,里面是一块块精致的梅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宛如花瓣,内馅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糯香甜,瞬间在舌尖化开。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北平的那些旧时光里为数不多的甜蜜瞬间——或许是某个冬日里,街边的婆婆递来的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又或许是过年时,邻居婶子送的几个自家包的饺子……那些曾经被她深埋在心底,以为早已忘却的过往,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放下手中的点心,走到窗前,推展窗户,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凉意沁入肌肤。
远处,城市的灯火闪烁,仿若一片虚幻的星海,在这繁华喧嚣的港埠,她像是一颗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至此的沙砾,虽寻得了梁家这处避风港,可心底那份对过去的执念,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继而响起梁铎昭的声音:“芷霖,你睡了吗?”梁芷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见梁铎昭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哥哥,还未睡,有何事?”
梁铎昭微微侧身,手中拿着一本书:“白日里见你在书局对书爱不释手,我想着你睡前或许想读些什么,便挑了这本诗集拿来,你看看可还喜欢?”梁芷霖接过书,指尖触碰到书皮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她抬眸,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哥哥。”梁铎昭微笑着摇头:“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早些歇着,若有什么事,随时唤我。”说罢,转身离去。
梁芷霖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借着昏黄的灯光,翻开诗集。书页翻动间,一行行诗句映入眼帘,仿若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奏响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她沉浸在诗的世界里,心渐渐沉静下来,任由那些优美的词句,将她带入一个如梦如幻的境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在枕边,熄了灯,躺下身,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黑暗中,她睁着双眼,望着头顶的床帐,床帏垂下,将她笼罩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仿若与世隔绝。
她闭上双眼,试图入睡,可白日的种种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难以入眠,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底的所有情绪都一并吐出。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梦里的院子,日光倾洒,暖融融的,似给整个院子披上了一层轻柔的金纱。邱盛嘉的身影,就在这朦胧的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
他一袭月白色长衫,衣袂随风轻舞,宛如一朵绽放在尘世之外的青莲。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朝她轻轻招手,那声音恰似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空灵澄澈,“芷洢,快来。”梁芷霖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飘飘然向着他靠近。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邱盛嘉微微俯身,修长且白皙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耐心地教她比划着唱戏的手势,手指灵动,口中婉转悠扬的曲调仿若带着魔力,萦绕在耳畔。
蓦地,一阵冷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刹那间,将院子里的美好景象搅乱,变得模糊不清,邱盛嘉的身影,也似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檀芷洢的心猛地一沉,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回应她的,唯有那呜呜作响、仿若在肆意嘲笑的风声。
她仿若从水底猛地挣出一般,骤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滚滚而落。
她抬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胸口,只觉心跳如雷,仿若下一秒就要冲破嗓子眼,奔逃而出。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风在窗外呼啸着,撕扯着树枝,引得树枝沙沙作响,仿若鬼哭狼嚎,阴森又凄厉。
梁芷霖抱紧双臂,像一只渺小的虾米躲在被子构筑的“避风港”里,妄图以此驱散那股仿若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以及如影随形的恐惧。
她的目光直直地探向那片仿若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眸深处,思绪被搅成了一团乱麻,错综复杂。
邱盛嘉的身影恰似鬼魅一般,在她的脑海中肆意穿梭,怎么也驱赶不走,仿若一道无解的魔咒,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拖入记忆的漩涡,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她满心困惑,眉头紧蹙,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为何这个许久未曾想起的人,竟会再次毫无征兆地骤然闯入她的梦境?
命运如同那只隐藏在暗处、掌控一切的大手,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拨弄,就让那些蒙尘的往事如陈旧的书卷般,一页页被翻开,往昔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现。
良久,她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平复下那颗剧烈跳动的心,重新阖上双眼。
可今夜,睡眠仿若一位薄情的过客,对她只是敷衍了事。
梦里,是过去的欢声笑语、悲伤哀愁交织的幻影;梦外,是对未来一片混沌、仿若置身迷宫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她是迷失在一片茫茫迷雾之中的孤舟,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无论怎样奋力划桨,都寻觅不到那通往安宁彼岸的出口。
而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似海,如同一个巨大的容器,将世间所有的喧嚣都吸纳殆尽,万籁俱寂,似一位神秘的守夜人,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的秘密与心事都悄然藏于怀中,掩埋在黑暗深处。
唯有那偶尔拂过的风声,用微弱且沙哑的嗓音,悠悠诉说着夜的篇章。
在这静谧的夜里,梁芷霖放弃了挣扎一般,缓缓地闭上双眼,任由思绪在无垠的夜空里飘荡,仿若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方向,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凭借着风的力量,自由翱翔,不知何处是归宿。
裹挟至此的沙砾,看似融入了这崭新的绮丽世界,实则心底的旧痕仍在隐隐作痛,梁家给予的温暖,如同这夜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璀璨却稍纵即逝,难以填满她内心那因长久漂泊、缺爱而形成的沟壑。
月光悄然挪移,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仿若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兽,蛰伏着,似要将这庭院中的静谧一口吞噬。梁芷霖的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楼阁上,那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冷峻的线条,恰似她此刻内心的迷茫,看似有型,实则缥缈难捉。
而此刻,在这梁家深宅,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礼仪规矩所束缚,即便亲人环绕,她仍觉自己像个误闯入陌生舞台的演员,努力地扮演着既定的角色,却找不准内心真正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