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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有余 先考虑我, ...


  •   应付这个精神不很稳定的叶行比医学、数学、人类学加起来还要心累,纪凡很恼火地又点了根烟。
      “你看你这就有情绪了。”他直接上手拔了,塞自己嘴里,“你觉得哪儿不对,我们讨论讨论。”

      他抢了他的烟,椅子也不好好坐,两条光胳膊支在桌上,吐了口烟,看起来很是吊儿郎当。
      一夜之间,人怎么能变成这样。纪凡没好气,“哪儿都不对。”
      “你说哪儿?”
      他反问,“你能说出有哪儿对?”
      “哪儿都对啊,”他接道:“首先你说你想起我就愉快,看见我不是更愉快吗?”

      纪凡很雷地说,“你能不能别老提十几年前,要不要我把你Q.Q空间翻出来一条条读?”
      他笑了,“你还记得我Q.Q空间啊?你不是注销了吗。”
      “……”
      “就算不说十几年前,”莫言继续说:“那会儿你在机场叫我,是想跟我说话,这你不能否认吧?”
      “那是……”
      “我真后悔那时候没听你说话。”他很伤感,“你当时想跟我说什么?”
      “没有。”

      在物证面前,证言的效力就要打折扣了。
      他愈反驳,他愈有种不会被击垮的自信,一秒钟振作,“以后跟我住,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你想吃什么也有人做,你也很喜欢吧?”
      “并没有。”
      “昨晚我抱着你睡,你也没做噩梦吧?”
      “那是你勒得……”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意外,我们本来就应该住一起不是吗?”他加重力度。

      “没有你这种本来,”纪凡这才插进一句完整的话,“事情就是现在这样,两个三十岁的男人本来就不该住一起。”
      “凭什么只有你这种本来没有我那种本来?”他眯着眼。

      纪凡默了下,“你可以有你的本来。我也有我的本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你回去。”
      “我想干什么?”
      “……”
      “你说啊。”他说:“你不说我不知道。”
      纪凡叹了口气,“别又来这套,你让我别管你的性取向,别折磨你,行,我都接受。你说的不接受你也可以,但你做的是另一套,你这样我不自在。”
      “哪一套?”
      纪凡一脸“你还要我说”?
      “你不自在我想睡你。”
      “我还要庆祝?”
      他很不爽,“洋葱头不也是,她都能住。”
      “她是小孩,偶尔没地方去,可以睡沙发。”
      “24的小孩。”
      “……”
      “她不会动手动脚。”
      “你又不是女生。”
      纪凡眉毛暴动了下。
      莫言再度举手投降,“对不起,别生气。”

      他想了想,“是刚才压着你,让你不舒服了?”
      纪凡疲于说话。
      “你说清楚,我好改正。”
      “我没说过?”
      “你也没说不舒服啊。我不说了那是特殊情况吗,你先不对的,我是在报复你。现在报复结束了。”
      “别来这套。”
      “那,我不那样可以吗?”他打着商量,“下次我会征求你的同意。”
      “我不会同意。”
      “不一定。”
      “就是这样。”
      “这样怎么了,本来就不一定啊。”
      纪凡挑了挑眉毛。

      莫言只好又说:“那我就不自以为是,如果你不允许,我就不做。我不裸着,打飞木几我去卫生间。”
      “……”
      你就不能回家打这个飞木几?
      纪凡还没说话,被他盖住了手,“你不相信我们签个协议。石更这种事控制不了,其他的我说到做到。”
      他在表诚心,纪凡瞥了一眼,他立刻收手,“可以了吧。”

      纪凡稍想了想,“我不换房子。”
      “好,不换就先去我那,宽敞些,行吗?”
      “不。”他脸上闪过厌恶。
      莫言心漏了一拍,忙说,“那就不去,我借住你这儿,行吗?”
      “住不下。”
      “可以的,刚毕业我还租过7平米呢,你这屋子够住五六个我了。”
      “……”
      纪凡啧,“我不喜欢跟人睡一起。”
      我是别人?他咽下这句话,“那,我就不睡床,可以睡沙发,地上,哪儿都行。”
      “我不喜欢家里总有人。”
      “那我过几天就去出差,你不会总看见我的。”
      “那你完全可以住在你自己家,”纪凡圈出了地盘,“可以偶尔,放假,没事了,过来坐一会儿。”

      太难搞了。再一次。莫言不做声,抽了几口烟。
      纪凡也不说话。
      他看他,很不甘心地,“我也要说出来。”
      “说吧。”
      “那我也会不舒服。我想跟你待一起。如果不在一起,我会总想你是不是在偷偷折磨我。”
      “我不是保证了吗。”
      莫言看他一眼,露出充满畏惧的目光。
      纪凡几乎有些无语,“你说吧。”
      “我爱你。”他语气郑重。
      “…………”

      “你保证了我也会一直想,我根本控制不了。”他再度沮丧,“我见你那天,就梦到你和纪姨走了,后来,我又梦到你跳崖了。你刚刚关在里面,我心都凉了。你虽然保证了,可是这种事有突发情况,你捡了狗自己不养,肯定就是怕哪天又干那种事不方便。”
      “你想太多……”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想多了,可是,你不知道我提着东西回来想气你,结果发现你更气我有多绝望,你不知道我听你夏天回来差点儿撞车是什么滋味,”他用一只手掩盖了另一只,它在轻而密地颤抖,“你不会懂的,如果我不在这里,我就没有地方去。”

      纪凡停顿了片刻。

      明明楼上下已经有了做饭说话的声音,但这个上午太漫长了,漫长到像阳光给他们开了间单独的玻璃房,让时间停止。
      他本来可以重复那些“我不会的”“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别多想了”,不知怎么问,“那我如果有天接受别人呢?”

      莫言呆住,重复,“接受别人?”
      “嗯,你不是反复让我自在些吗,我不可以接受别人?”他打量着他。
      “……”
      “你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笃定道:“你是在蔑视我,认为我没有生存的技能,脆弱到需要人呵护。你还是在说一套做一套,你知道我认识你最久,说怕我死,看我不会死就再跨一步,你就是觉得我只能跟你搞同性恋。”
      莫言下意识发出一个“不”,他立刻说:“那如果我接受别人,或者追求别人,你接受吗?”
      “……”
      他说不出口。

      他是没想过这个可能。这么说,是真的了?
      他是把秘密当成武器,自以为是地做着监护人式的救世主,一边卑劣地给他蒙上一层纱,一边妄图通过长期主义摘取胜利果实咯?
      他真的希望他自在吗,如果有那一天,他会把他给别人……

      他看到对面目光几乎有几分轻蔑,“那你还会说怕我死吗?”
      似乎只有如此,才不至于让他过于虚伪。
      “你就会离开吗?”他继续逼他。

      也许是一分钟后,他张嘴,“女人,还是男人?”
      “有什么分别?”
      他看着桌上斜来的一缕阳光,“我其实没想到这么远,如果只能选一个,我就选你活着。永远这个。”
      “……”
      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太郁闷,“如果你想接受别人了,如果还是女人,我,我实在没有那些器官,那,我就接受,也可以离开,如果是男人……”

      纪凡看他低下眼,抿着嘴,虽然他觉得没有这个可能但还是问,“男人怎么了?”
      “我有一个请求。”他改口,“要求。”
      “什么请求?”
      “先考虑我,可以吗?”他抬起眼。
      “……”
      “先考虑我,看看我,我不比别的男人差吧?”
      纪凡:“……”
      莫言:“……”

      金光下,对面的黑眼睛注视着他,缓缓眨了眨。

      真奇怪,他突然口干舌燥,有种这才第一次被他正视的感觉。
      那是一个男人的目光,带着被求偶后的审视。

      他这才意识到不管他曾经答应过他什么,他有多么在乎他,对他的触碰和亲吻多么不反感,不管他如何明示暗示,他的确不曾被他当作一个真正的男人考虑过。

      在他心中自己真的只是以前那个叶行,唯一一个儿时玩伴,又和汤媛一样,也像一个学生,是众多求偶者中不被考虑的对象。
      那件事他那么轻易原谅他,的确是在原谅一个少年犯。

      他应该愤怒,也应该羞耻,忽然之间,却想转身逃走。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看过。无论是一段正经的恋爱还是未成形的好感,无论对象是男是女,他向来是审视的那个人。
      他隐约地认为自己很酷,从来游刃有余,这时候他却仿佛被这目光捏住了。
      不能再自说自话,甚至难以预测,一瞬间只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一瞬间羞涩忐忑。

      纪凡别开眼,清了嗓子,“找件衣服穿上。”
      “嗯?”
      “这儿暖气不行,你刚洗完冷水澡,再晾会儿又要发烧了。”
      莫言后知后觉,捂了把脸,好烫,他误会他冷到了。

      他继续问,“那,我可以先借住吧?”
      纪凡犹豫了一秒,“睡客厅。”
      他立刻说,“那你不准关卧室门。”
      “不准不穿衣服。”
      “你洗澡不准超过20分钟。”
      纪凡眉毛一跳,他说,“每天都洗,还洗那么久干嘛。”
      纪凡想了想,“不准动手动脚。”
      他没有犹豫,“那你要先考虑我。”
      “不准管东管西。”
      “饮食起居必须健康。”
      ……

      他们度过了无比漫长的一个上午和中午,进行了上述极其无聊又反复的几次语言冲突,就像小时候跟着他妈在菜市场和人讲价那样,最后在“再少两毛钱”“已经是最低价一分赚不了了”“那我走了”“回来回来”这样一种斤斤计较的氛围里勉强达成了协议:

      一切和原来一样,班儿他是要上的,他也必须按他原来的节奏上班,可以暂时借住,要守规矩。

      纪凡主要杜绝被以力量压制,搞抱来抱去裸来裸去等变态行为,莫言抖了抖刚下楼打印的协议,给了他一个“我都签字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的眼神。
      他的加粗重点也只有两条:不许折磨我,在男人中要先考虑我。白纸黑字,总算给自己争取了一个狗窝。

      不知道打印店老板看到这种离谱的协议是什么心情……纪凡心情复杂地想。

      不管怎么样,住别人家和让别人住进来是两码事。
      他又想,反正还是我家,随时可以赶他走。

      一旦达成协议,莫言就要他陪着回去收拾行李,仍如上述极其无聊又反复的冲突后,这件事情还是以“他不能老是穿着我的内裤,只是收拾一下而已,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结束了。

      他收拾行李也很多屁事,起先只是换洗衣物办公设备,后来是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他嫌弃他那个只有垃圾食品的地方,甚至搬了两盆阳台的菜。

      到后来车里实在塞不下了,纪凡凉凉说:“你是打算在我那儿再建个房子?”
      他从副驾扭过头,这天阳光很强烈,即使戴着棒球帽他脸颊也有些泛红,莫言最后塞了只行李箱,拍了拍手,笑道,“OK了。”

      转过驾驶座,拉开门,忽然一声亲热的“哥”。
      这么巧,是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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