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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伪人 他竟全然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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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虚的眼神在说别问了,她非要问:“是学医的?我认识吗?”
又自己回答:“看来我认识。”
没地方逃了。在她的审问下,他低声说:“如果,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我觉得你不知道会更好。”
“你觉得还是我觉得?”
他承认是她觉得,“不管他是谁,他真的从头到尾没做过什么,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请你不要对他……”
“咕”地一声。
她的肚子居然叫了。
她拿起手机,“行,吃完说吧,阿姨迷路了。”
转身出了病房。
他怀疑她什么都知道。她在故意折磨他。而这是他做错事的代价。
醒来已经八点多。窗帘一拉,雨后天空如洗,鸟鸣啾啾,正春天。
手机电是满格,没有静音,但除了汤媛和借充电宝的,只有条语音,喘着粗气,什么也没说。
又生气了。
有这么严重?到家后都说【已经跟她说了】,还要怎么样。
他不像他谈过那么多恋爱,锻炼出那么多哄人的技巧,于是也有点儿生气,这家伙怕又蹬鼻子上脸,要趁机提出离谱的要求。不能让他老这样,否则要上天。
想到他谈的那些恋爱,他还很头疼。原本他没觉得对不起黎苏,由于和第三人承认了在一起,就真成了居心不良的小偷。
他忽然口干舌燥。
「胆小鬼」
「你们会分手吗?」
关胆小什么事,本就是犯罪,这点儿细枝末节也改变不了什么。
现在,大概算是死皮赖脸吧。让她说中了。
想到她他就扭过头,望着那个两尺宽的小照片。刚刚才梦见她,这时候再看见,居然感到久违的安心。
今天一整天都没课,还是去图书馆吧。
起身时后脑勺一热,脊背连着脑子像是过了道电,瞬间暴了身汗,又像有股重力将他推回床上。
“啪”——
他低下头。
玻璃四分五裂,在她脸上划开口子。
像梦里那样。他眨了眨眼,想俯身捡起,弯腰时眼前又一黑,“哐”一头撞上去。
千万锋利的玻璃碎片汇成了一把刀,割到了,流血了。
糟糕,止不住了。腥味迅速在黑暗中漫开,水似的淹没,他再度认命地闭上眼。
「给我活到八十岁」
「你弄多少血,我就弄多少」
「不管她说过什么,我是真的爱你」
「我会伤心的,很伤心很伤心」
他睁开眼。仿佛过去了好多年,也许不过是一分钟,春风把白纱帘吹动了。
像那天晚上,他扭曲地躺在床和衣柜之间,后知后觉背后硌得难受,摸索着抽了出来。
对了,不是玻璃做的,没有摔碎,只是脚架摔歪了。
别回去就好了。
张开手指,也不是血,是汗。是了,是没吃饭,低血糖了。
嗯,不能神经兮兮的。
还是有些神经兮兮的,刷牙时心脏扑通扑通跳,他知道身体在叫嚣糖分,爬起来灌了半瓶可乐。
一喝可乐叶行就要叽咕,有回非要掰他牙看有没有蛀牙,后来惊讶地说,“宝贝你的牙齿又白又整齐,就像珍珠!”
什么珍珠,牙齿就是牙齿,整齐的牙齿也就是整齐的牙齿。这些东西他学不会,也不稀得学。
十来分钟后,一场大战总算结束,他汗流浃背地摊在沙发上。和汤媛一样,他的人生bug是低血糖加过敏,这时候就是没人样。
「怎么流这么多汗?还不洗澡,男人就是臭。」
「都流汗了干嘛急着洗澡,你洁癖得过头了!来我给你换衣服我最喜欢给你换衣服了!」
别神经兮兮的,休息两分钟再洗……手机响了。
“唔唔唔唔”的震动像前些日子那样催促了起来——要谈条件了。
他不疾不徐地摸过来,打算说,给我叫碗小馄饨我就陪你去。
但不是。他皱起眉。是袁浩。
上次把他删除后他就没再通过好友了。挂了。
干脆地静了音,要是叶行再像上次那样,就别怪他不给他好脸了。还是自己下楼去吃小馄饨好了。
这时也像过去那样,又来了一条短信。
三分钟后,出租车疾驰去二院,司机再次确定:“您可确定是住院部不是急诊哈?隔着一段儿路呢,免得到了还走一截。”
“住院部。”
“那行……家里人病啦?”
他没说话。
客人长得挺俊,就是脸白成了一张纸,头发乱糟糟,还穿着家居服,要不是青天白日的,还怪吓人的。
“不急,这个点儿过去也快,安全第一。”
也不理会。
得,也正常,去医院谁还高高兴兴啊。
大哥囫囵了几句哲理,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什么生死无常,什么阎王要你三更死留不到五更……
纪凡一言不发。
转了个弯,对方手朝外一点,“昨晚这儿就出车祸了。”
他看了过去,前头自顾自说:“大雨天儿搞什么活动啊,现在的小孩儿也是,几步路不知道去对面骑……还好人家盘打得及时,不然不得断个胳膊腿儿的?车主就倒霉了,硬给创了,满头血。”
“你看见了?”
司机半扭过头,像是奇怪这声音是谁发的,“我白班儿,哥们儿看见了,围了好多人,抬进救护车了。”
“……”
“还是安全第一,”大哥说:“说不定就是虚惊一场,去年我也拉了个家伙,还真巧,就是去您那地方,那家伙冒充公务人员,也是火急火燎的,钱都没带,结果屁大点儿事儿。”
他闭上眼,“开快点儿。”
抬进去。
叶行明明是个永远不会倒下的,生病还能装b,腿摔断还有力气作,就是那回在海里,也跟个精力无限的大鲨鱼似的,现在被人抬进救护车了。
他还在想什么……
「这么无情啊师弟,出车祸都不来看看?」
「去了两趟庙里,都说我今年有难」
「那他这个冬天怪倒霉的,一会儿挨巴掌拳头一会儿暴瘦的,现在脚还断了」
「谁遇到你都会不幸」
还真是,遇见他他就在倒霉。想想当然不会犯罪,是事实如此。
他摊开手,手心疤痕还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听说这家伙信起了菩萨……
手表滑下一截,扭曲的的疤痕一出现,让他又有种呕吐的欲望。
“哇……”一下车他就吐了。
只有水,可乐浸入混凝土地面,混合出红褐色。给旁边吓一跳,“你没事儿吧?”
他摆了摆手,直起身,快步走进住院部。
这个地方他一点儿也不陌生,只这边没卡进不去,不得不等人来接。
“衣服都没换啊?”袁主任兴致勃勃地下来了,吃了一惊,“又低血糖了?来师兄给你擦擦汗……”
“怎么样?”他走进电梯。
“区区车祸,”他欠扁地说,“刚还跟我对骂呢。”
他没什么表情,袁浩却感到他肩膀松弛下来,斜眼笑,“师弟,你给师兄个准话,你俩搞一块儿了吧?”
他没理他。
1,2,3……还有一层。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别怪当师兄的没提醒你啊。”
电梯门一开,他走了出去。
4,不太吉利。
“你来之前,他那屋里可有三个美……”
单人病房区干净整洁,医护人员查房更勤,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不过声音不大。
“叮”——隔壁电梯响起:“阿姨您别客气了,第一回来不认路也正常啊,我正好下来走走。”
那声音让他猛地僵住。
“还是不中用,老给你添麻烦,”另一个声音跟出来,“哎,对不起苏苏,那崽子对不起你,我还厚着脸皮来……”
血液也一并凝固。“三个美女。”袁浩在他耳边说。
……忘了。他忘了。忘了她一定在的。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在。她会为他安排好的病房,做好的食物,通知合适他的人。
门就在前面几米远,但他一步也挪不动。一瞬间天旋地转,想退后,也不知退到哪里。
袁浩跟着他定住,看他朝另一边别过了脸,走出电梯的美女还在继续:“真没事儿,互相帮助嘛——诶?医生,你又来啦?不是说换一个吗?”
“待会儿去,”他笑笑,望她们手里饭盒,“这边儿病房有人送。”
“哦,走走。”美女对他兴致缺缺,倒是往他身后瞥了眼。
美女实在有双发现美的眼睛,他师弟不管和谁站一起,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只留个后脑勺一言不发,头骨和颈子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他原想看看他的笑话,毕竟他这个人是有些恶趣味,见不得他那副拽样。然而忽然之间,他看出来这几个女人的到来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肩绷成了一条线,像是想变成一面墙,一根杆。
他心中爆发出奇妙的近乎快感的怜悯,往前一站,利用体形挡住了她的视线,而后顺手勾住他肩膀,“祝你们用餐愉快,我先带个病人下去。”
他竟全然失去了抵抗。
转身,走过去。就这样,借着他的帮助擦肩过去。别再死皮赖脸了。
“……纪凡?”
突然,这声音让他止步,也让所有人停下交谈。
“是你来了吗——”病房口扒出病号,好像还恍惚,又瞬间拔高声,“艹,姓袁的,你他妈松手!你脑子又痒了是吧!!”
他试图冲过来,由于一激动脑子一晃,撞到了门框,莫瑶喝了声“别乱动”,莫丽君急忙过去扶住他,前者几步绕到后脑勺面前,仰起头,“……纪凡?真的是你啊……”
真的是你。他看着她。「你不羞耻吗?」
不多的几双眼全看来,目光高度一致,被伤害的,被侮辱的,和多年前走出学校时的目光重合。
「你不羞耻吗?」
只有那家伙头缠绷带、手打石膏,套在病号服里虚弱地靠在门边,像那天给他揣来火种,像怕惊动了什么,像在渴望什么,“……纪凡,你过来。你先听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长大过。他还是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知说什么的少年,那个在水缸边第一次明白她的五岁孩子。
一个三十岁的巨婴,一个失败的伪人。
“……对不起……”他不敢再被这目光注视片刻,狼狈地、飞速地钻进了安全通道。